《一梦春寒（李商隐传）》鱼梦澜

29、第29章

　　诗会祸从口出

　　甘露之变的血洗后，长安渐渐恢复本来的样子，又是一年春风至，长安无处不飞花。

　　兴许是压抑了太久，此时城内的街道上都是人头涌涌。吃完晚饭不久，人们从各家各户走出来，道路上花灯如织，如同浩浩荡荡的不灭的流火。
　　小贩们高声叫嚷，舞龙舞狮的队伍走过，敲锣打鼓，也有杂耍卖艺的表演者聚集街头。一家家官家私家教坊中传出渺渺歌声，亮如白昼，香鼎迷雾。有时也能看见里面的舞蹈，不时有人进进出出，热闹非常。
　　街道上不时会传来某诗会某位公子有新作出炉的消息，随后便能听见某间教坊之中某位名伎将这诗词唱诵一番，随后便又能听到另一首佳作在某诗会出炉的消息，才子们互相各抒己见，佳人们将这些才华饰上一层美丽的绯色气息，大多数人赏着花灯、看着热闹，这样的氛围当中，可感受到魏晋遗韵，盛世风雅。
　　尽管唐朝科举时而将诗词排除在取士标准之外，时而又拿进来，不断权衡，反复不定，但仍不能为诗词是否无用盖棺定论。

　　商隐随七郎和八郎去了鹤庆园诗会。鹤庆园诗会是一个布局精美、古韵悠然的园林，各种山石水路、廊院亭台，众人在园林当中摆开宴席，舞姬歌姬一处，学子一处，主人与一干有名气地位的王公大臣、渊博宿老又是一边，有专门的舞台，也有穿梭于园林之间的歌舞表演。能够来到这次诗会的多是名声颇盛的头牌之类，显然也为此花过不少的心思。

　　商隐看到这样醉生梦死的气氛，感觉内心很失望。虽然有人提起仇士良，却又立刻淹没在一片艳词艳曲中。气愤的情绪在胸腔鼓噪，写诗，不是文才高，而是有感情，感情，如果不表达出来，非常难受。

　　商隐脸色有些苍白，一袭紫衣，他的眼睛很美，眼神却很飘忽，在一众学子中如一羽紫色的蝶。
　　音乐响起来，写了诗的笺纸在众人手上传来传去，歌姬轻灵的嗓音在吟唱着今晚的诗作，声音，轻漫而悠远。
　　座下一人拿起一首诗，惊喜地递给身边的人看：“
　　凄凉宝剑篇，羁泊欲穷年。黄叶仍风雨，青楼自管弦。
　　新知遭薄俗，旧好隔良缘。心断新丰酒，销愁斗几千。
　　这首诗真可谓是才华横溢了，虽说文无第一，但照我看，今晚怕是这首诗要最出风头了。”

　　当年刷下李商隐的崔郸笑着说，“哈哈，李兄，你我又非评委，只是随心赏评，哪有偏心之理。唔，看，这首诗也很不错啊。
　　玉帐牙旗得上游，安危须共主君忧。窦融表已来关右，陶侃军宜次石头。　　岂有蛟龙愁失水？更无鹰隼与高秋。昼号夜哭兼幽显，早晚星关雪涕收。”
　　崔郸一向低调，今夜几乎没有公开作出点评，只在朋友闲聊之间说说这些。他将笺纸接过来，眯了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确实是好诗，他轻轻地摇着头，随后也是眼睛一眯，顿了一顿。词句后方自然还有几个字，不过此时大家还在感受这些句子，没人注意去看。两首诗笺纸左下方书有落款，赫然写了同样的九个字。
　　——令狐府
　　——李商隐
　　——李义山。

　　“呃？如何？”那人问道。
　　“想不到是他。”崔郸叹了一口气。
　　这时候，下方有人嚷了起来：“这首是何人所写？”在座众人也并非都是无才之人，本就都是文辞功底深厚之人，只是听到这里，便已然察觉到这首诗意境的大气、悠远。

　　自唐开国以来，诗文的发展，意境深远大气的作品也有许多，然而到得这时，诸多诗词作品往往是走到穷尽辞工繁复变化的道路上，若能走回来，返璞归真的大家自然也有，或简或繁，自然各有特点。但意境能到眼前这个程度的却是寥寥无。
　　“。。。。。。凄凉宝剑篇，羁泊欲穷年。黄叶仍风雨，青楼自管弦。”词句朗朗上口，歌姬念完之后，崔郸又喃喃地重复了最后一句，望着众人，不断小幅度地点着头，好半晌之后，方才叹了口气，“好诗啊~~”
　　这时候园林当中的众人有人对望几眼，有人喃喃重复着词句，安静异常。其实若是其它的词句也就罢了，但这首诗一气呵成，愤慨之情溢于言表。

　　实际上此时诗词的地位至少在整个大格局上已经达到了辉煌的位置，在唐朝，你若真能写出一首好的诗来，那绝对是走到哪里都不会缺乏尊敬和礼遇的，风雅的气息，这是一个时代的烙印。繁繁浩浩的诗词文化已经在这里沉淀成整个社会的底蕴，文明发展史上最为闪亮的一部分，无数名作名篇如星斗恒沙，烘托成汉文明中最为重要的一环。

　　可而当众人寻找令狐府李商隐的时候，商隐已经被八郎拉回了家。
　　八郎觉得很烦躁，商隐这样猛烈抨击宦官，又引起了这么大的反响，仇士良派人杀他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不费吹灰之力，即使是父亲和自己，现在也未免能保得住他，“你何必去出这个风头，你这样不知量力而行，终只有一败涂地。”
　　“刘从谏握有重兵，当与君王共忧患，其上表如窦融写书，其宣言如陶侃平叛。如今，大唐的朝廷上，蛟龙已失水，高秋无鹰隼。朝廷内外、人间天上日夜人鬼痛哭，我作为大唐的子民，只希望天子能早日擦掉他的辛酸泪。我何错之有？？?”
　　八郎对商隐已很久未说重话，商隐闻此言，也颇觉八郎不能理解自己，更是不能遣怀，但脱口而出之后，又觉得是自己误会了八郎的好意，便便对八郎道：“我去醒醒酒。”
　　商隐性格一直温柔绵软，从未如此大声与八郎说过话，八郎一时有些怔怔。

　　西院亭中有一处假山，幼时商隐和八郎一同栽种的兰草已垂下，抬手可掇。一时就想起跟八郎笑闹时被他和衣拉下去的情形。也是在三月里，他衣衫湿透，冷水顺着发梢迷了眼睛，抬手去揉。八郎便从背后环住他，那声音低沉着，便如从梦里传来，“商隐~~”

　　商隐望着潭中碧水又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觉得有些委屈，不是为了出风头的，只是想写就写了。
　　他起身准备回去了，却被八郎挡住。商隐向左一步，对面也向左迈一步，商隐向右，对面也向右。商隐打算转身后退，八郎却已经默不作声的垂首上前拉住他。“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生气。”
　　“我知道，我没生气。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视你为兄弟，怎么会为这点事生你的气。”
　　令狐绹感觉很悲愤，谁要作你兄弟，七郎九郎才是我兄弟，你算哪门子的兄弟？？？！！！
　　一时间长风流水，天高云涌。两个绝色的少年衣袂当风，对立中宵。

　　长安城的热闹并没有持续很久。正如八郎所预料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是没想到，仇士良恢复飞扬跋扈的日子来得那么快。　
　　刘从谏三月的疏章确实使仇士良恐惧一阵子，可毕竟皇帝在他们手中，偏偏这刘从谏还真是一个忠臣，不感轻举妄动，唯恐伤了真龙天子。到了四月，并未看见刘从谏有兴兵讨伐的意思，仇士良又活跃起来。从民间选了五个美女，一刻不离身边地陪伴皇上饮酒玩乐。而李商隐那首诗一下子传遍了长安的每个角落，每个不敢当面骂仇士良的人，却都在心中暗爽不已，仇士良恼怒李商隐，但李商隐并不在朝，他便将怒火迁到了李商隐的老师令狐楚身上。
　　一定是令狐楚这个老匹夫，他看不起我，就让自己的学生写诗骂我！

　　于是，对于文武百官，仇士良开始进行层层清洗，首当其冲的就是令狐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