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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

  •   家宴畅言国家事
      公元836年三月,这是一个温熙的春日,莺歌燕舞,姹紫嫣红。被阴云笼罩多日的令狐府设起了久违的家宴。
      但在李商隐的心里,如花的春景似乎也是一团团迷茫的愁云,人民的苦难,恩师的愁颜,父亲幼时的教诲压在他胸中,使人难以喘息。
      望着高底相间、摇曳生姿的丛丛牡丹,他想起的却是舒元舆的《牡丹赋》中的句子:“俯者如愁,仰者如语,合者如咽”,李商隐第一次理解了其中的深意,情到深处,物我皆一,这如画的牡丹,又岂非是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的哀叹!
      八郎昨天从弘文馆匆匆归来给商隐看刘从谏的疏表,并说道那些宦官噤若寒蝉的样子。仇士良马上提议进封刘从谏为检校司徒,想要封住他的嘴。
      商隐看完疏章提议把疏章拿给恩师看看,希望恩师宽心,于是有了今天的家宴。

      酒,一饮而下,令狐楚病弱、苍老的脸上现出红晕。毕竟老了,才几杯酒胃里已微微作痛,他不敢再喝,只是挟起一块鸡肉,慢慢咀嚼着,心想,古语曰伴君如伴虎。如今大唐王朝却是伴宦竖如伴虎狼!、我们做臣子的,却不能为君分忧,何以为臣啊!自己为官一世,风风雨雨都过来了,现在被阉竖逼迫得走头无路,堂堂宰相竟然还要看仇士良的脸色。
      今天多亏潞州出来个刘从谏,才使君王吐口气,文武大臣得以扬眉。

      令狐楚的心在流血,他开始希望醉人的醇酒能消解他心中的悲伤,然而,举杯浇愁愁更愁,抽刀断水水更流,酒能使人暂时忘记一切,但却不能忘记永远。天子毕竟年轻,他这老臣却已形同虚设!
      左右默然,谁也说不出话。

      教坊请来的舞娘翩翩而至。体态婀娜的年轻女子,身着宫装,面覆轻纱,摇曳生姿的纱裙在粗糙的石面拖曳而过,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夹杂着环佩叮当。一曲《何满子》奏了起来。《何满子》,是唐舞曲名,相传唐朝开元时沧州人何满子,善歌,因事触刑律,临刑前进此曲以赎,音调低沉哀婉,愤懑苍凉,所谓“一曲四词歌八迭,从头便是断肠声”。
      舞者按拍踏步,轻展燕体,把这首曲子演绎的淋漓尽致。曲终舞罢,令狐楚被深深打动,唤这舞娘来到御前,问道:“汝是何人,家在何处?”

      舞娘盈盈下拜:“妾名梦泽,因善乐舞而为教坊宫人。”令狐楚不再说话,只是命她再舞一曲《凉州曲》,这又是一首著名的哀歌。音韵清越,舞姿哀缓,乐声停处,一时四面静默,观者无不凄然。
      令狐楚的叹息声像一个个沉重的梦魇。

      七郎见父亲脸色不对劲儿,马上说起被斩大臣及家属的尸体、首级已经安葬,想说点快慰的事。
      八郎从怀里掏出两张诗稿:“父亲,今天在弘文馆,还传阅了一些诗人写的关于这次宫中之变的诗,其中有白公乐天的,还有杜牧的。”
      商隐问:“白公乐天不是在东都洛阳吗?”
      “去年九月,让他去同州做刺史,他不去。后来改为太子少傅,分司东都,进封冯翊县侯,白公不愿为官,只想隐居。他住在洛阳,甘露之变当天,他正在香山寺。事后做了一首诗:
      祸福茫茫不可期,大都早退似先知。
      当君白首同归日,是我青山独往时。
      顾索素琴应不暇,忆牵黄犬定难追。
      麒麟作脯龙为醢,何似泥中曳尾龟。”

      “当君”句用石崇和潘岳两人同上刑场,指王涯与李训等人“白首同归”。‘“顾索”句,用嵇康被害,临刑前尚能要古琴弹一曲《广陵散》,而李训王涯等人却死得那么仓促。“忆牵”典出秦宰相李斯临刑时对儿子说:“想和你牵条黄狗追捉兔子,再也不可能了!

      商隐揉揉额头:“虽然人生祸福茫茫,不可预料。早些急流勇退,就像先知先觉,可以避开祸患。但是,如果朝中百官全都避开宦竖,躲开祸患,那么,朝廷将会怎样?这些宦竖岂不更要横霸嚣张吗?”

      七郎:“义山说得好!若人人事不关己,明哲保身的态度,国将不国,为臣当如刘从谏。”九郎也表示十分崇拜刘从谏。
      “再看看牧之的诗吧。”八郎拿出杜牧的诗。

      “我觉得牧之兄把李训郑注统称‘二凶’,在《李甘诗》和《昔事文皇帝三十二韵》专门攻击李训郑注两人,似有偏颇,不够公允。”七郎虽与商隐交好,就诗论诗。

      商隐点头,“确实。李训郑注想为君铲平阉竖,清君侧,是对的。可惜他俩情锐而气狭,志大而谋浅,未能成就大事,反为阉竖所害。两者相比较,我也认为首恶者当为阉竖而不是李训郑注。”
      “那杜牧就是为阉竖粉饰太平?”九郎仰着头问商隐。

      商隐摸了摸九郎的头,“九郎,你有所不知。牧之兄一贯嫉恶如仇,郑注此人虽忠君,但极贪,为官时大肆搜刮民脂民膏。当年牧之为谏官,曾大力劾奏郑注,极论郑注不可为相。就事论事,郑注此人官声不佳,但这事确实是对的。”商隐把这段故实概括说明后,九郎仍然对杜牧有所不满,在年轻气盛的九郎来说,当然比较崇拜不畏惧仇士良气焰的人。

      风很清,天很蓝,云很淡。
      令狐楚坐在一旁,边饮酒边听着他们的争论。白公之诗是隐者之诗,超然物外,冷眼看甘露之变。白公六十有五,而自己却七十有一。自己为什么还不归隐山林?为什么还要看阉竖脸色?为什么有生之年有益于人之事甚少?有益于家国君王之事甚少?
      他独坐自责,潸然泪下。七郎八郎和商隐都扭过头来询问。令狐楚低语,声音低沉:“宦竖遮天蔽日,满朝文武不断遭受折辱,皇上躲在深宫中,以酒求醉,赋诗消愁。有一天,皇上偷偷吟了一首诗。诗曰:‘辇路生秋草,上林花满枝。凭高何限意,无复侍臣知。’
      皇上现在想什么?我们作臣子的谁不知道?可是,谁又能替他办得到呢?杜牧抵斥李训郑注差矣。有人视李、郑为奇士,这些其实都没错。你们想想,吾辈庸庸碌碌,徒食皇粮而不为君王分忧,空谈是是非非,甚至比李、郑二人更不如啊。”
      李商隐默默沉思,心里琢磨恩师的意思。恩师是因皇上受制于阉竖,而自己无能为力,才对李训郑注生出同情和赞扬,他俩不是“巨凶”,阉竖才是“巨凶”。恩师这种意见也有对的一面。
      甘露之变,皇上是知道的,皇上所希望的就是除掉阉竖,这是皇上的一大心事。但是,李训贪天功轻举妄动,没能成功,反而被害。把李训和郑注说成反叛朝廷,不是事实,这是阉竖迫害、屠杀李训郑注等大臣的借口。
      令狐楚站得高看得远,看到了事情的本质所在,这是自己所不如的。
      甘露之变后,刘从谏屡次呈上奏折痛陈仇士良等人的恶行,最后甚至呈上一封奏折坚决不接受检校司徒的进封。

      “。。。。。。臣所陈系国之大体,可听,则宜洗宥涯等罪;不可听,则赏不宜妄出。安有死冤不申,而生者荷禄?。。。。。。
      臣修饰封疆,训练士卒,内为陛下心腹,外为陛下藩垣。如奸臣难制,誓以死清君侧。”

      也许甘露之变的失败不仅仅是由于决策的仓促,宦官多年的积威,朝中大臣的软弱无疑是这场革命的死穴,所以它失败了,一败涂地。
      而现实中死者沉冤没有昭雪,活着的人就去争抢封赏,更是令人无奈人性的丑恶,难道这踩着累累白骨的荣华富贵也是值得抢的么,商隐不明白,商隐不理解。
      乱世出英雄,于是刘从谏应时而生,奏折写得如同一片檄文,读来有金戈之声,极是提气的。无论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也许是‘清君侧’,也许是打算挟天子以令诸侯,也许是打算拥兵自重,但毫无疑问的,他长了身为大唐子民的志气,八郎还说仇士良听其奏章,脸色煞白,如有冤魂索命。
      这些草菅人命的阉宦,杀人如砍瓜切菜,却忘了自己也是人,手中的鲜血亦是自己的同类!

      冷风吹来,商隐一脸茫然和无措,因为是在宴席上,八郎想为他拭泪的手也僵住了。商隐的眼神停在一个虚无飘渺的地方,脸上的表情似无情,似悲伤,似怀念,但都不是八郎可以读得懂的。他仿佛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中,对外界的声音浑然未觉。好久之后回过神来,也是隔了好一会。
      肩上是温暖的手,商隐朝八郎笑笑,示意自己没事。
      又是一杯酒,入愁肠,空惆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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