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春寒（李商隐传）》鱼梦澜

27、第27章

　　潞州诤言刘从谏
　　几天来，令狐楚一直闷闷不乐，胃疼难忍，常常滴水不能下咽。朝廷重臣们毕竟老成持重，多少要考虑到皇上的颜面、朝廷的威信以及自己的退路，不敢把话说得太绝。

　　12月16日，皇帝才下诏停止搜捕追亡。在正式拜相的郑覃、李石，以及新任京兆尹薛元赏的努力下，长安暂时结束了腥风血雨，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
　　第二年正月，天子发布大赦，改元“开成”，时为公元836年。然而，金殿上群臣班列中，空缺太多，稀疏不成序列。

　　文宗皇帝郁郁不乐，毕竟大臣们的首级还挂在城门上，他们的妻子儿女家人，尚露尸街头，惨不忍睹。
　　古人云：入土为安。但已经过去十多天，这些曾经的旧臣及其家属到现在还没能埋葬，死人不安，活人也不安啊！
　　令狐楚步履蹒跚地向前走了几步，叩倒在地，道：“往昔跟臣并列早朝，聆听陛下教诲的一些朝臣，已经被诛灭，首级悬挂城楼，尸体抛露街头，现今开始腐败，气味充斥坊里街巷，深可悼痛。请陛下看在昔日君臣份上，下诏安葬吧！”
　　仇士良阴阴一笑，抢在文宗皇帝之前说道：“彭阳公倒是‘好心’啊，可这些贼臣，死有余辜！理当曝尸于野，让天下人都来观看，谁再敢‘谋反’！”
　　文宗皇帝默默无语，恻然低下头。

　　终于，仇士良代替了王守澄，成为遥控天子的新的主宰者。
　　在此强大的内廷势力面前，皇上已彻底无所作为，“天子”的名分只是使他依旧升殿听奏而已，但所有的权威都已化为泡影。天子终于在此时成了地道的傀儡，这是他自即位以来一直不愿发生的事，然而却终究成为现实。

　　终于，有一个无所畏惧的人向仇士良，向肆无忌惮的内廷势力发起了挑战。这个人，就是刘蕡。
　　公元836年，开成元年二月，昭义节度使刘蕡刘从谏三上疏表，追问王涯等人被杀罪名，疏曰：“
　　王涯等八人皆宿儒大臣，愿保富贵，何苦而反？今大戮所加已不可追，而名之逆贼，含愤九泉。不然，天下义夫节士，畏祸伏身，谁肯与陛下共治耶？…”
　　说得非常恳切有理，且刘蕡在潞州拥重兵，向仇士良发难，来势汹汹。

　　刘蕡先派部将陈季卿带着疏表，赴京进呈皇上，但陈季卿畏惧宦官势力，没敢入朝。戚戚归来，刘蕡大怒，当场将他格杀，又派焦楚长入奏。皇上亲自召见焦楚，看了疏表，深为感动。

　　刘蕡疏曰：
　　臣与训诛注，以注本宦竖所提挈，不使闻知。今四方传宰相欲除内官，而两军中尉闻，自救死，妄杀戮，谓为反逆。有如大臣挟无将之谋，自宜执付有司，安有纵俘劫，横尸阙下哉？陛下视不及，听未闻也。且宦人根党蔓延在内，臣欲面陈，恐横遭戮害，谨修封疆，缮甲兵，为陛下腹心。如奸臣难制，誓以死清君侧。

　　刘蕡此人其实扬名于公元828年，大和二年三月底。
　　大和二年三月底，天子亲试的“贤良方正”科制举对策。这次由考策官代皇上拟就的问题也同往常一样，都是泛泛之问，诸如“何施斯革于前弊？何泽斯惠于下土？何修而古理可近？何道而和气克充？”等等，“策问”之题尽管以皇帝的名义发出，但实际上还是由主考官批阅审定，决定可否。
　　一般也就泛泛而答，但所有的人都没想到，刘蕡就这个普通的策问作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回答。

　　主考官，左散骑常侍冯宿读到刘蕡的策文，竟不知不觉地出了一身冷汗，拿着卷子的手也禁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刘蕡说了些什么竟让冯宿如此激动？说起来原因极其简单，就是他说出了人们想说而不敢说的话。
　　刘蕡认为，帝国已然之兆，是“宫闱将变，社稷将危，天下将倾，海内将乱”。单这一句已就让人触目惊心！

　　宫闱之所以将变，乃因为“亵近五六人、总天下大政，群臣莫敢指其状，天子不得制其心”，刘蕡直接点出左右枢密、左右中尉这少数近臣操纵国柄，当此之下，“忠贤无腹心之寄，阉寺持废立之权”，因而社稷亦将危殆。
　　刘蕡更是明确指出，正是这帮人“陷先君不得正其终，陛下不得正其始”，君不君，臣不臣，天下终必倾覆。而政刑既不出于天子，则攻伐必自于诸侯，“此海内之所以将乱也”！

　　刘蕡对朝政现实更有一种十分清醒的洞察，文中一句句地痛斥了宦官祸国殃民的种种罪恶：“国之权柄，专在左右，贪臣聚敛以固宠，奸吏因缘而弄法。”对此刘下结论道：本朝眼下的情势，已足以与东汉末宦官专权的局面相提并论。

　　刘蕡洋洋数千言，都是一个主题：宦官骄横已臻极致，不仅建置天子在其掌握，威权更出于人主之右，如此以往，祸乱是停不了的！

　　冯宿放下刘蕡的策文，抹了一下额头的汗水，直叹道：“佩服！佩服！！”

　　诸考官传阅，一阵面红心跳之后，都感到痛快至极。可是，叹赏归叹赏，谁也不敢擅自做主把这篇策文列为上第。

　　可策文抄本立即就传遍了长安，轰动了整个朝野。士人读其辞，无不感慨流涕。向来不满宦竖的一些谏官、御史，更是扼腕叹愤。而大小宦官却是怒火万丈。

　　王守澄大骂：“何其狂妄乃尔！”时任右神策领军将军的仇士良，在朝会上冲着刘蕡中进士时的座师杨嗣复诘问，出语就更是不逊：“这么个疯汉，你当初怎么把他取为进士？！”

　　最后刘蕡自然是落选。闰三月初九，诏制颁下，“贤良方正”一科共取了裴休、杜牧、李郃、李甘等二十二人，悉由吏部授官，独未有刘蕡。榜出，物议嚣然，皆为刘蕡称屈。李郃对同第者大声说道：“刘蕡下第。我辈登科，诸位能不羞愧？！”于是联名上疏，疏中称：刘蕡既不能及第，而“臣等对策不及刘蕡远甚”，请求朝廷收回所授官职“以旌蕡直”。
　　长安城中固是一片哗然，可也只能“哗然”而已。对朝官们来说，无论如何，这种事情最好是大事化小。因为事情闹大，激怒了某些人，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因此直到836年，整整过去了8年，刘蕡仍才在远离长安的地方做昭义节度使。

　　然而士穷乃知节义，刘蕡三上疏表追问王涯等人被杀罪名，在潞州拥重兵向仇士良发难，为天子，也为全体朝臣，为黎民百姓好好出了一口气，也暂时抑制住了仇士良的嚣张气焰！

　　刘蕡原在郓城和李商隐同在幕府，后来亦成为李商隐的挚友，是中唐少有的富才学、有韬略、具胆识、敢直言的人物，但他又绝非一般死谏迂忠的书生。“唐三百年中，不愧直言敢谏者”，指的就是刘蕡。事实再一次证明，无官无职的士子总是会成为担负天下兴亡的先锋，他们虽不一定能克功其事，却往往能率先出头。

　　刘蕡在柳，一心为民，说的是当时柳州郊区农民对长期危害水田禾苗的泥鳅束手无策，是他教当地农民烧制生石灰，并用撒生石灰于水田的办法杀死了泥鳅，使农田稻谷获得丰收。
　　刘蕡死后葬于柳州，墓碑上刻有“唐谏议大夫贤良刘公墓”字样，习称贤良坟。墓葬出现在田地中央，这在山多地少的柳州是很少见的，关于刘公墓，民间一直有个传说：
　　刘蕡被贬为柳州司户后，坠马而死。当乡民发现其去世时，惊见无数蚂蚁含土筑墓，鸦鹊也衔来树枝，顷刻竟垒起了半座坟茔。村民感悟天地有情，不舍刘公，遂在田中立坟祀之。刘蕡的亲属从千里之外的京城赶到柳州奔丧，本打算把他的棺木运回家乡安葬，听到这个故事，也被柳州一方山水和人民的挽留之情感动，虽无山管人丁水管财的风光选地大葬，最后还是决定把刘蕡葬在这方他至死依然牵挂不下的土地上。

　　刘蕡的直言敢谏引起了李商隐的衷心景仰，他在被贬途中与李商隐相遇时，李商隐挥笔写下《赠刘司户贲》：
　　江风扬浪动云根，重碇危樯白日昏。已断燕鸿初起势，更惊骚客后归魂。汉廷急诏谁先入，楚路高歌自欲翻。万里相逢欢复泣，凤巢西隔九重门。
　　为刘蕡有心报国而壮志难酬，忠言直谏无从上达而痛惜忧伤。

　　李商隐视刘蕡为“师友”，当他在长安听到刘蕡去世的噩耗后，悲愤难抑，又接连写了《哭刘蕡》等四首诗作悼念好友，为唐王朝的残破衰败而发出痛惜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