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春寒（李商隐传）》鱼梦澜

26、第26章

　　彭阳府第夜对饮

　　彭阳公府第，依然座落在开化坊，有些陈旧了。令狐楚晋封为彭阳郡开国公后，曾想翻建新宅，但朝中政局不稳，于是也没大兴土木，老宅透露着颓势。
　　府门前，人声寂寥，黑漆大门紧闭。李商隐的心顿然收紧。往昔府门是敞开的，只在三更才关闭。
　　湘叔也觉得奇怪。但是，他相信彭阳公不会出事的。他快步踏上台阶，敲门三下，里面便有人回道：“彭阳公不在家，请改日再来吧。”
　　听得彭阳公不在家，湘叔脑袋“嗡”的一声，好像有人迎头棒击，身子摇了摇，商隐从背后扶住，“是我，李商隐和湘叔，快开门！”
　　这时里面听出老管家的名字，连忙开门。
　　家丁一边赔罪一边说道：“老爷从昨晚被皇上传诏进宫，到现在还未回来。八郎上午入朝想探听老爷消息，到现在也未归来。七郎就让我们把大门关了。”
　　七郎和九郎从前轩出来，九郎这几年长高许多，已有几分大人的样子，此时也像模像样地和商隐见过礼。
　　七郎安慰商隐：“八郎已经去朝中探听消息，快回来了。父亲应该不会有事的。自从李宗闵大人贬放地方，家里很少待客。老人家年纪大了，只求平安晚年，不愿再多事。我想仇士良不会不知道的。”
　　“父亲与宰相李训不和，朝野共知。父亲一定不会有事”此时九郎已经出任左武卫兵曹参军，话说的响亮，神色却是恍惚。
　　商隐忧心忡忡：深夜被召入宫，至今未归，已经近一天一夜，宦官刺史已杀红了眼，狂怒之下，神智怎会清楚？恩师。。。。。。

　　半幕夜色，一轮孤月，两点疏星，三更寂寞时，天也萧索了。
　　温庭筠久等无果，先行离开。
　　商隐立于窗畔。迷离的月光从天边倾下，在他的脸上映出了班驳的阴影。略一抬眸，如雪的月光落在眼底，慢慢地凝结成冰晶，覆盖住仿佛亘古的空漠与凄冷。
　　不能不想起神策军从永宁坊把宰相王涯和他的族人押解过来时悲惨的情形。
　　也是一条绳子，拖着几乎全族的人，远远望不到头。那个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听说已有九十多岁，不能走，也不能坐，被绳子头朝下一路拖着，留下一路的血迹，浑身的泥土，满头的血污。这就是当朝大员王涯的老母亲。
　　有许多围观的老头老太太，都忍不住哭泣起来，真是作孽啊。
　　有几个老人挤到街道中央，跪倒地上，只是希望前面的士兵慢一点，至少可以让老人有尊严地去法场，而不是被一路像畜牲一样被拖着去法场。
　　“吾儿为除宦竖而死，死得其所！死得其所。。。。。。。死而无憾。。。。。。。死而无憾！”老太太已是神志不清，只是反复地重复着。

　　鞭子自商隐的面前甩过。末梢从老人的眼睑划下腮颊，带着一串血珠，淌落眼角，宛如血色泪痕。一个宦官冷冷笑笑，瞥了老人一眼，带着鄙夷的神色，如视草芥虫蚁，而后转向骚动的人群，太监尖利而拖长的声音：“老不死的！你们想跟李训、王涯一起去死呀？那就到郊庙，保证赏你们一刀！”，神策军士卒气势汹汹地冲上前，连打带推地把这些白发老人弄到路边，押解的队伍，才又向前蠕动。
　　被押解的孩子们在哭喊，撕裂着众人的心。
　　“天下无男儿，竟让宦竖逞凶称霸！”一片叹息。

　　忽听得“吱呀”一声，八郎推门入了厢房，阴影中，那如刀如刻的五官，比往常更冷峻。经过几年的试炼，顾盼之间，隐有锋芒隐现，无形中带着凌厉气势。
　　八郎顺手掩上门，“怎么不吃饭，饿不饿？”
　　“阿菟，你回来了！恩师怎么样？”
　　“父亲不会有事，你放心。先吃点东西吧”
　　“没心思吃喝，等恩师回来再说吧。”商隐并不回头，仍旧望着窗外的夜色。
　　八郎一把扳过商隐的肩膀，拉他面对自己，脸上是难得的隐隐怒气：“我也担心父亲，但你不吃不喝，就能让父亲安然无恙？” 八郎微微皱眉，叹了口气。“父亲到底是三朝元老，不会有事。”
　　“只是历朝历代，党派之伐未曾断过。一旦失势被贬，便再难翻身。”商隐叹息，只好坐下吃饭。
　　根据从八郎的口中更为详细的情节，他拼着碎片，那是一场属于权利的，遥远的杀戮。故事的主角现在不是高高掌控了龙椅，就是躺在冰冷的法场上任由亲人哭泣。
　　且不管究竟谁忠谁奸，在权利斗争中，本就是败者为寇胜者为王。公道自留给后世人评说，且尽生前有限杯，莫思身后无穷事。哪个朝代权利更替没有一场血雨腥风？哪位皇权的确立不是建筑在无数冤屈的亡魂之上？
　　若怨，就怨自己生不逢时，要怨，就怨自己不够狠辣，再不济。就怨命吧。命运之于我辈凡人，就如同手之于泥，想捏成什么形状，就成了什么形状。不是不无奈的。

　　戌时，令狐楚终于回来了。
　　令狐楚更加苍老，脸上的皱纹层层生叠，似将一生的沧桑统统堆在脸上。一天一宿没能休息，他已经疲惫不堪，和李商隐打个招呼，就进内室睡觉了。

　　丛兰欲茂，秋风败之！
　　一夕之间，沧海桑田。江王已经成为了帝国的第十二位天子，史称“文宗”。本朝立国垂二百年，从来就没有家奴血刃皇宫、操纵废立的事，想不到今天却被亲眼证实。

　　商隐听八郎说着，便觉得心潮难平，思如泉涌。他想起了宪宗、穆宗以及死于非命的敬宗，想起耆老故旧的传说，想起古书上的记载，想起自己的父亲也是死于不明不白宫廷倾轧。。。。。。
　　一杯又一杯，酒入愁肠愁更愁。
　　商隐抬手去倒酒，却被八郎攥住了手。
　　商隐已是半醉，眉目如画，一双绝美的眼睛掩在浓浓的眉睫下，流光溢彩。
　　这样绝色的容貌，可性格却是那么认真，坚忍而执着。
　　八郎望着他，心神几乎被那双幽深如潭，绮丽如梦的眼眸吸了过去，情不自禁越靠越近，喃喃道：“玉郎。。。。。。”

　　寂静无声，只有细碎的呼吸声间或可闻。两个人互相望着，各怀心事。八郎的手探到商隐腰上时，商隐攥住了。八郎没有动，却也没有收回去。只是静静的等着。那滚烫的触感隔了一层中衣，烫到皮肤上。　　商隐紧张得不能喘息，闭了眼睛不去想，方才那触感却越发的清晰了，连指端都可描摹。商隐咬住了嘴唇，抬手背遮了气息。
　　他不安的退了退，却又被八郎扣住了肩膀。商隐背上蹭着椅背，却腾挪不开，他从来没被一个人这么包围住。只觉得无处可逃。耳边传来八郎低哑的声音，“玉郎。”
　　八郎抱住了商隐，将头靠在商隐的肩上“玉郎，让我靠一靠。”
　　扑嗵扑嗵扑嗵。。。。。。
　　心跳骤然变得剧烈，有一股陌生的感觉由心脏处喷涌而出，肆无忌惮地冲破束缚，涌向力量的出处。
　　甘露之变，可以说，这是一次不折不扣的失败，是一次没有达到任何目的的无效的反击，从某种意义上说，它甚至是一场不仅没有取得丝毫效果，反而带来无穷灾难的动乱。
　　长安的格局由此终于发生了质的变化。

　　帝京长安由北向南，依次是宫城、皇城、外郭城，而政事堂、中书门下两省常设在宫城之南，尚书省及六部、九卿、三监等又位于皇城，所以，本朝人把这些政府部门称为“南衙”，而将位于宫城西北的宦官机构内侍省称为“北司”，这与“南军”、“北军”对称，同是一个道理。
　　“北军”兴起后，“南军”已名存实亡，到了此时，“南衙”竟也让位于“北司”，宰相和朝廷百官都成了内廷的附庸，宦官终于将政事权也夺到了手中。

　　这一场南、北之争由来已久，有三十几年了，在此时此刻，“北司”取得了辉煌的胜利。从今以后，尽管朝廷职能部门名义上依然故我，但大部分实权已不复存在，一切都要视枢密、左右神策和各种中使的藏否行事。所谓“天下事皆决于北司”，帝国首都的方正之相，从此成为历史。
　　“甘露之变”给了宦官一个借口完全成为一个统治阶层，而“甘露之变”的失败使他们开始实现这个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