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春寒（李商隐传）》鱼梦澜

25、第25章

　　甘露之变血染长安（下）

　　话说那日，仇士良忽然感觉到一股寒气，然后看了看站在金吾殿内的韩约，看着手足无措有些可怜巴巴的韩约，仇士良就又替他可惜了一次他那看起来威猛刚烈的外表。
　　从当年见他的第一眼后，仇士良便对鱼弘志说过：“这个人外强中干，绝对不堪大用，圣上命他巡守皇宫我自然赞成。”
　　即使后来鱼弘志告诉他韩约有几次曾被文宗秘密召见，仇士良也不屑道：“皇上是想对咱们有所动作了吧，但如果他选韩约主事，那就最好不过了，此人无勇无谋，况且，就算我哪天独自站在他面前，他怕是也不敢动我一指头的。”接着仇士良又强调道：“从当年见他第一眼，我就断定此人难成大事。圣上太喜欢以貌取人了，正如李训，虽修长俊朗，但只擅夸夸其谈，其治世才干与郑注相去甚远，但皇上已对他更加宠信。更何况此人忘恩负义，虽然是由郑注援引，可这次郑注被外调到凤翔，恐怕便是李训的意思。”

　　说到李训，仇士良忽然便想到了刚才李训在奏称紫宸殿所降甘露为假时曾有意无意地瞟向自己的闪烁的眼神，这个眼神与现在韩约看自己的这一眼是何其神似啊，而这韩约，居然敢不上前参见自己。他觉得这一点很奇怪。
　　仇士良抬步，迈进金吾厅，穿过金吾厅，就是紫宸殿，即韩约所说的降甘露的地方。

　　在仇士良的积威之下，韩约站在金吾殿中央，虽然他的身边有六十个死士，但他只觉得是自己一个人在面对仇士良。
　　从他第一次见到仇士良那一刻，他便怕了这个总是眯眼笑着的宦官，笑面虎。
　　他觉得自己的手在微微抽搐，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额上和背脊上那如蚯蚓般蜿蜒而下的冷汗，他看见仇士良带着一行十四个人又向自己走了两步。连最后面的两个宦官都已经进了金吾厅正殿的大门。
　　仇士良掏出了随身携带的汗巾，递给韩约，一边问：“韩大将军这是怎么了？大冷的天怎么出了一头的汗！”
　　韩约愈加哆嗦，勉强接过汗巾，低头低声道：“多谢中尉大人关心，定是末将昨晚值夜的时候不慎感染了风寒，没，没事的。”
　　仇士良呵呵一笑道：“韩将军忠于职守，其心可嘉啊，我一定会奏明圣上得知。另外这甘露真假一事，韩将军也不必过于担忧，夜里昏暗，看走了眼也是情有可原，况且你也是好意嘛。”
　　韩约刚仰起头，只来得及向左一侧身，就打了一个大喷嚏，眼泪、鼻涕齐流，韩约狼狈地用仇士良的汗巾将脸从上至下一抹，转身便要道歉，却发现，仇士良的眼睛并没有看着自己，而是盯着左边飘起的的幔帐一角，韩约顺着仇士良的眼光再一看，就看到了半截脚尖，是穿了金吾卫士牛皮战靴的脚尖，糟糕，一定是刚才那个喷嚏。

　　仇士良和韩约同时尖叫了一声，向相反的方向各退了一步。
　　韩约咬牙出剑，大喝一声：“杀！”
　　幔帐如翩翩彩蝶在空中飘动。
　　四十个人和十四个人瞬间扭合在一起。白刃纷飞，鲜血四溅，惨叫连连。
　　韩约用袖子擦去额头上的鲜血，那是自己身边那个金吾卫士的喉咙中喷出的鲜血。这群阉宦不仅会武，且端的是不弱。短兵交接中，己方四十个金吾卫士中已丧生了十个金吾卫士，重伤七个。
　　韩约盯着虽惊魂未定却咬牙切齿的仇士良，问：“你们怎么会武？”

　　仇士良狂笑了一声，道：“我岂会不知人人对我都欲诛之而后快，所以特地寻来这十二个高手死士，扮作宦官，除了暗杀任务，无论饮食起居，都和我形影不离，纵然是百人同时围攻，也休想取我首级。”
　　韩约愤恨道：“也难怪你有恃无恐。”话音未落，银光一闪，剑便向仇士良刺了过去。
　　仇士良轻轻用剑挡开他的攻势，道：“我一直很欣赏韩大人，我本以为韩大人这样的聪明人，纵然对我有所不满，也会静观我和朝廷之争而不会直接介入的。你快些悬崖勒马吧，此事过后，我定然既往不咎，你何不依附正如日中天的我呢？我赐你锦绣荣华。”
　　韩约直视仇士良，道：“我虽是武夫，却也知道你不会饶我。此话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说完便一剑又横劈过去。
　　仇士良轻轻喝了一句：“给你脸不要脸，给我杀！一个活口都不留。”
　　进攻中，几乎每个人都觉得有无数剑从前后左右天上地下攻向自己，已看不清眼前的人了，只能根据衣服来砍杀。
　　杀，杀，杀。

　　每个人身上都多了一个或几个血窟窿。仇士良剑舞动如风，挡了韩约数剑，攻了两剑。毫不恋战，一直往宫外退去。
　　鱼弘志已退出圈外，韩约的心在渐渐收紧。
　　几招交手下来，他已经知道，这些人都是一流好手，数以他们几倍之人，只能打成平手，若是他们叫来援兵，自己必是死路一条。
　　韩约忽然将如电的目光射向厅门口的仇士良。
　　仇士良不闪不避，和声细语道：“呦，韩大人想‘擒贼先擒王’？真是好主意，我也是这么想的，那就看看是我先擒桩他’还是你先擒住我！”
　　此时鱼中尉已经去调动神策军了，目标却是文宗。

　　此时文宗所在殿门外面忽然隐隐传来一阵喊杀声，李训拔剑，道：“所有兵将，随我出去，剿平叛军！”鱼弘志一点都没有慌。因为仇士良早就说过，“朝廷里、宫里反对咱们的人这么多，早晚总会有些不知死活的人站出来搅事，你只要把宫里宫外的兵权抓牢了，皇帝又在咱们手上，所谓‘挟天子以令诸侯’，杂家还怕那帮臣子飞上天？”
　　鱼弘志冲进殿里看着惊慌失措却强装镇定的文宗，想起多年来文宗和仇士良的对手戏：一个明明飞扬跋扈却装成言听计从的奴才；一个明明受制于人却又每天象个运筹帷幄的君主。鱼弘志嚷着“‘护驾’！”便冲了上去。

　　这一举动在后来被证明是反政变成功的关键。经验丰富的仇士良显然已意识到：要想保命，反戈一击，只有将文宗皇帝劫持，不能令其落入大臣手里，否则即使手里掌握有神策军也是死路一条。

　　文宗被鱼弘志拖着，尖叫道：“朕哪里也不去，朕要在这里亲自指挥平乱。”
　　鱼弘志头也不回，道：“皇上当以安危为重。”似是劝告，更似威胁。
　　殿内仇士良也已赶到，冲上前指挥宦官将其劫持到轿里，然后直奔有神策军驻扎的宣政门。
　　殿中一片惊呼声、惨叫声、兵刃断裂落地声，遍地死伤，生者逃散

　　宰相李训一见皇帝被制，就知道事情不好，大声引金吾卫士和士兵上殿诛杀宦官，并抱住文宗的轿子不让其走，与仇士良贴身肉搏。
　　此时那些未参与政变，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大臣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有的夺门出宫，有的已被乱兵如砍瓜切菜般身首异处。
　　当时，为了防备万一，作为宰相的李训在靴子里藏了匕首，在与仇士良的搏斗中，举匕首刺中，仇士良受伤，更是不恋战，掐住文宗，退入宣政门，随后将大门紧闭。
　　再随后，宣政门又开了，宦官率神策军反扑，皇帝和大臣的这次计划至此便告彻底失败。仇士良指挥神策军，一路追杀参与政变的宰相、大臣及兵士，死伤无算。随后，全城戒严，大肆搜捕漏网分子，还有很多人被误杀。这次政变，可以说以皇帝、宰相的完败而告终。

　　李训在仇士良将文宗劫进宣政门后便大叹功败垂成，打算先逃出宫，等汇合了郑注的兵马，再从长计议。一路躲闪着来到北宫门，一出宫门，李训一拍马臀，没有直接去凤翔找郑注，而是先到终南山，再做商议。

　　那一日，街上纷乱不堪，不止有神策军和宦官在街上杀人捕人，不止杀朝臣及其家眷，还包括能看到的任何市民。连日常的一些地痞无赖也拉帮结伙出来趁火打劫，整个长安城鸡飞狗跳、呼号震天、血流漂杵。
　　没几日整个长安城被宦官及其党羽血洗，上至宰相王涯，下至贩夫走卒，死了上万人。就连那风光一时的李训，也落得个被枭首示众的下场。

　　突然，商隐听见人群忽起的骚动，卫士们如临大敌地呵斥。人们向平康坊街口挤去。李商隐和湘叔被人流裹挟着，被带到一家华丽的屋檐下。湘叔拉了李商隐一把，向他使了个眼色，向旁边一处茶肆挤去。突然商隐被人拉住。
　　“商隐，湘叔。”是温庭筠。风激荡，灌满他灰蓝色的衣裳，风尘仆仆。
　　温庭筠踌躇了一下“我也刚到长安，正预备去看看彭阳公在不在家，如果被神策军护军中尉仇士良抓进大牢，吉凶难测。”

　　落日金辉，血色黄昏，那一幕烟华恍然如梦。
　　“湘叔，恩师不会有事吧？”商隐觉得自己有些头晕，心，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微微颤栗着。
　　“仇士良知道他和李训之间有矛盾，不会加害他的。不会的”湘叔的语气已有些颤抖，脚步更疾。
　　马蹄声碎，渐行渐远，旗卷残云，亦逝了。残阳坠落西山，留天边一点点浅浅的血色黄昏。
　　心事重重的三人，一路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