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春寒（李商隐传）》鱼梦澜

24、第24章

　　甘露之变血染长安（上）

　　东都洛阳的冬天来得早，雪也飘洒得多，跟往年大不一样。湖面连水鸟都没有踪迹，只有乱飘的雪花堕下时，微起些涟漪而已。
　　那个夜里，商隐正在读书。身在洛阳，心怀天下，这一切都来自于读书不辍。他喜欢的书很多，比如古代经典《礼记》、《春秋》、《周易》、《尚书》、《论语》和历史名著《史记》都是手不释卷。可惜的是，洛阳能借的藏书太少，即使有，有的也非全帙，这给年轻而求知若渴的商隐带来不少烦恼。不过，有一部书是完整的，那就是本朝玄宗时的史官吴兢所撰的《贞观政要》，这是一部歌颂太宗皇帝祖德以资训诫的书，尽管枯燥乏味至极，但商隐依然爱读，更难得的是，他从这部书里得到了很多。

　　商隐的思绪还未从刚才的书本中走出来，湘叔踏着大雪，来到李商隐家。
　　湘叔老多了，背驼了，头发白了，眼角皱纹更深，还连续不断咳嗽，脸色苍白。商隐握住老人的手；手如干柴，凉如坚冰，摇摇头，道：“湘叔，为什么你要亲自跑来？冰天雪地，冻坏身子如何是好？”
　　湘叔端祥着商隐：还是那样消瘦，可精神尚好。待坐下后，才回答道：“我很好，虽然朝廷中李训、郑注揽权，皇上非常宠信他俩，把李宗闵一党的人全都贬放荒远之地。可不知什么原因，大人却安然无恙，步步高升。十月，更是进封彭阳郡开国公。可他的身体……”
　　“恩师病了?”
　　“腹中有疾，每天忧心忡忡，食不甘味。”
　　“忧心？”
　　“表面看起来是风光，可李德裕的人和李宗闵的人，毕竟都被贬走，老爷如今是孤掌难鸣。现在朝中掌权人，只有李训。况且老爷年纪大了，人老了，总想把自己亲近喜欢的人召到身边。你理解吗？”
　　“是的，我懂。七郎八郎和九郎都好吗？”
　　“他们哥儿几个都好。八郎在弘文馆做校书郎，但与同僚都很是交好。七郎在国子监任国子监博士。九郎也入仕途了，做左武卫兵曹参军，最近都忙得不可开交。我临来时，正遇见八郎。那天他正要去早朝，碰见我了，还让我代他问你好，希望你早点动身赴京。他也希望你帮帮他父亲。八郎真是比过去懂事多了。”
　　恩师召他赴京，他不能推辞，况且离明年春试没几天了，反正是要赴京的。经历这么多事，尤其那日柳枝的责问，终于让他渐渐明白了，逃避自己的心是个错误的选择。

　　公元835年，太和九年11月22日，暮色朦胧，远山外，残阳如血。

　　商隐和湘叔从春明门，进得京都长安，立刻被京都惶惶不宁的百姓所包围。空气中弥漫着极其诡异的安静，空气都似乎戴上了重量，让人喘不过气来。
　　金戈铁马，踏破暮色沉霭，霜冷的剑器铁刃隐约间映照着冷色辉光，带着生了锈的血的味道，浸透了黄昏的空气。
　　许多百姓站在黄色尘土中，低声议论着什么，不时惊恐地向四周看看，似乎惧怕别人听见。四周原本华美雕琢的楼房，几许坍塌，几许烧毁，呈现着繁华落尽的残破。

　　经过兴庆宫的通阳门，远远看见胜业坊人山人海，把整个街道都包围起来。渐渐走近，看见街路中间有许多手持兵刃的神策军士卒，把百姓推阻在路的两边，不准向前一步。
　　路中间押解着许多人，有年长者，也有年少者，有妇女和手牵的儿童，还有怀抱的婴儿，排着长长队列，，一条长长绳索把他们全部拴成一长串，看不见头，也望不见尾，衣衫褴褛的犯人眼神涣散，如死尸般只是沉默地走着，身上血迹斑斑。
　　“灭九族。好惨啊！”
　　囚车上的人使劲地转过头去，乱蓬蓬的头发下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荷荷”声，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李训：时任宰相，逃至凤翔途中，被捕，遭处决；
　　王涯：时任宰相，逃至长安永昌坊一茶馆，被捕，遭处决；
　　贾餗：时任宰相，逃至长安兴安门，被捕，遭处决；
　　舒元與：时任宰相，逃至长安安化门，被捕，遭处决；
　　郑注：时任凤翔节度使，于军中被逮捕，遭处决；
　　韩约：时任左金吾将军，逃至崇义坊，被捕，遭处决；
　　王璠：时任太原节度使，逃至长安长兴坊府邸，被捕，遭处决；
　　郭行余：时任邠宁节度使，未逃出长安，被捕，遭处决；
　　罗立言：时任代京兆尹，逃至长安太平坊，被捕，遭处决；
　　李孝本：时任御史中丞，逃至咸阳外郊，被捕，遭处决。
　　。。。。。。

　　弦动风颤，斜阳天外，枯木残枝凭风萧索。
　　车轮在崎岖的路上轱轱辘辘地滚动着，远了，远了。
　　商隐和湘叔走出人群，绕过胜业坊，来到崇仁坊。崇仁坊是北街，通过皇城的景风门，跟尚书省的科举选院相近，又与东市相连。各地来长安应试待选的学子们，多数住宿在这里。
　　在学子们的议论中，商隐终于基本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大和九年10月21日，被宦官仇士良霸权欺凌到忍无可忍的皇帝李昂，联络李训、舒元與两位宰相和近卫军首领左金吾将军韩约以及在外地的凤翔节度使郑注，欲一举诛杀仇士良。
　　整个行动的主脑是宰相李训，当时在长安参与计划的除了舒元與、韩约外，还有未上任的太原节度使王璠、邠宁节度使郭行余、代京兆尹罗立言、御史中丞李孝本等。

　　先前准备是，李训献计，先请皇上命郑注为凤翔节度使。
　　郑注当初曾在名将李愬将军帐下效力，不光足智多谋，而且精通兵法，也参与过实战，可谓能文能武，是名副其实国之栋梁。
　　郑注到任后，精选几百名亲兵护卫，严加训练，待今年十月下葬宦官王守澄时，郑注因与王守澄素有交情，奏请卫护王守澄的丧葬事宜，并亲自带领这数百亲兵持白棓、怀利斧沿途保护。同时皇帝李昂下诏，令内臣宦官中尉以下都去送葬，然后郑大人关闭城门，与李训里应外合，指挥亲兵将宫外这些没有神策军护卫的送葬宦官一网打尽！

　　甘露计划是针对宫内中尉以上宦官和神策军：当日上朝后，先由左金吾将军韩约向文宗报告，说大明宫左金吾庭院内的石榴树上突现预示吉祥的甘露，所谓‘甘露’，也是像雨一样是从天上降落的液体，不过与众不同的是，此液体附物成形，既不滚落，也不会被阳光蒸发。‘天降甘露’据称是一种吉兆，预示着君王的圣明，国运昌隆。历代的帝王均认为‘甘露’是一种延年益寿的‘圣药’，‘其凝如脂，其甘如饴’，服用后能使‘不寿者八百年’。因此，自古又称之为‘天酒’、‘神浆’，各代君主梦寐以求之。有些帝王听说降下甘露，马上改变其年号，以甘露命名，如汉宣帝刘询、前秦苻坚等，都以甘露作过年号。还有的帝王为了祈祷甘露下降而大兴土木，如汉武帝刘彻就曾曾在长安城外的建章宫内建造了一座高二十丈、大十围的承露盘。”今年八月间，有甘露降于紫宸殿前樱桃之上，圣上便亲采而尝之，百官称贺，这次他们便打算让这甘露再降一次……

　　同时，甘露如此难得，岂能八月刚降过，十一月又降一次，一年内相隔三月连降甘露，自然令人起疑。于是韩大将军出班奏称昨夜巡皇城时亲见天降甘露，圣上自然会表示不信，就可以遣李训前去察看，李训回来便称经检验，恐非真甘露，不能马上对外宣布，这时韩大将军极力辩称所见甘露为真。
　　圣上此时自然派左右中尉仇士良、鱼弘志率众宦官前去查验一番，此时韩约悄悄返回已伏有兵士的左金吾庭院，等候宦官到来。宦官路上必经过韩大将军所辖之金吾厅，韩大将军伏兵于内，劫杀仇士良等，李训则率郭行余、王璠的六百河东、邠宁兵从后接应，只要杀声一起，宫外京兆少尹罗立言便会率守城之兵杀入宫内，绊住神策军，而这时，仇士良等十余人早已伏诛，神策军及其他大小宦官必定群龙无首乱作一团，他们便趁势将其全部击杀，以永绝后患。

　　计划的前面的部分进行得很顺利，大家戏演得都不错，问题出现在后面的环节上，直接点说出现在左金吾将军韩约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