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春寒（李商隐传）》鱼梦澜

23、第23章

　　堂兄让山乱为媒
　　公元835年，太和九年八月，长安令狐楚恩师派人给商隐送来银两和书籍、衣物，还有一封亲笔书函。
　　信上说，六月，皇上封他以吏部尚书兼任太常卿。七月，杨虞卿终因“小孩事件”被诬，贬虔州司马。宰相李宗闵和刑部侍郎萧浣以及李翰等人，都遭受牵连，均被贬斥于地方，遭到一贬再贬的厄运。朝廷中，李训和郑注专权，文宗皇帝常常秘密召见李训和郑注。令狐楚因为好友李宗闵等人被贬，在朝中十分狐立，但希望商隐不要参与进来，即使下山绝对不要来长安。
　　商隐他把恩师送来的银两包好，写了一封家书，把东西包好，背在身上，下山而去。

　　家书未到，商隐已回到洛阳老家，老母亲玉娘喜出望外。商隐刚放下包袱，便去替家中劈柴。玉娘急急地拦：“放下，放下，先喝口水再说。”商隐笑着推推母亲：“妈，我多年不在家中，你让我尽一份心。”商隐母亲知道推不过，便朝屋里去，临走还是不放心：“家里柴还够，不用很多，少劈些，我们娘两屋里说说话。”商隐笑着点头。
　　玉娘走几步，忍不住又回了头，商隐又长高了些，身子比以前也眼看着壮实了些。

　　小楼昨夜掩春风，今朝又落杏花雨。商隐坐在窗畔，挑起了琴上弦，信手一抹，哑哑低音落于雨中。在恩师最风雨飘摇的时候，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
　　白日将晓，寤梦方息，天色半胧明。诗，一篇接着一篇，注满了他的失落与无尽的离情别绪；更注满了他的心血、泪水和无尽的酸甜苦辣。

　　《燕台》四首，春
　　风光冉冉东西陌，几日娇魂寻不得。
　　蜜房羽客类芳心，冶叶倡条遍相识。
　　暖蔼辉迟桃树西，高鬟立共桃鬟齐。
　　雄龙雌凤杳何许，絮乱丝繁天亦迷。
　　醉起微阳若初曙，映廉梦断闻残语。
　　愁将铁网珊瑚，海阔天宽迷处所。
　　衣带无情有宽窄，春烟自碧秋霜白。
　　研丹擘石天不知，愿得天牢锁冤魂。
　　夹罗委箧单绡起，香肌冷衬琤琤佩。
　　今日东风自不胜，化作幽光入西海。

　　秋
　　月浪衡天天宇湿，凉蟾落尽疏星入。
　　云屏不动掩孤颦，西楼一夜风筝急。
　　欲织相思花寄远，终日相思却相怨。
　　但闻北斗声回环，不见长河水清浅。
　　金鱼锁断红桂春，古时尘满鸳鸯茵。
　　堪悲小苑作长道，玉树未怜亡国人。
　　瑶琴愔愔藏楚弄，越罗冷薄金泥重。
　　帘钩鹦鹉夜惊霜，唤起南云绕云梦。
　　双琤丁丁联尺素，内记湘川相识处。
　　歌唇一世衔雨看，可惜馨香手中故。
　　冬
　　天东日出天西下，雌凤孤飞女龙寡。
　　青溪白石不相望，堂中远甚苍梧野。
　　冻壁霜华交隐起，芳根中断香心死。
　　浪乘画舸忆蟾蜍，月娥未必婵娟子。
　　楚管蛮弦愁一概，空城罢舞腰支在。
　　当时欢向掌中销，桃叶桃根双姊妹。
　　破鬟矮堕凌朝寒，白玉燕钗黄金蝉。
　　风车雨马不持去，蜡烛啼红怨天曙。

　　商音零落，深一下，浅一下，随那风过，随那雨飘。
　　一张诗稿，轻飘飘地落入雨中。诗躺在地上，墨化在雨里，浓浓郁郁地一片青灰。

　　心绪不宁，窗外的雨下得也不是时候，恶狠狠的，把阶前的兰草都打得憔悴了，含泪若泣。
　　“碰”地一声，门被人撞开了。商隐回身，是堂兄让山。
　　让山是商隐的堂兄，自幼在一起长大，对商隐很好。话虽多了些，嘴巴稍微有些快，但是是个好人。
　　“兄弟，别瞒我！出了什么事，快跟哥哥说说，你就是总憋着才憋出这一身病来。”
　　商隐好久没回洛阳家，跟这个爽直却带些莽气的堂兄，也很久没在一起闲聊了。幼年两人在一起时，是没有一点规矩的，但，现在，毕竟是长大了。商隐笑得风轻云淡：“没什么，让山哥，生意可好？嫂子可好？”
　　“嘿嘿嘿，你嫂子呀，好、好！她惦记着你呢，让你过去玩，这不，让我给你带来一坛她自己酿的酒。这酒好喝。你嫂子手艺儿不错，样样都好，就是厉害点。我和他结婚后，和别人吵架嘴皮子都便利索了。。。。。。”扯起自己的老婆，他有的是话，没完没了，明着是抱怨，心里却是炫耀。
　　弟弟羲叟把酒菜端来。让山捧碗便喝一大口 “义山兄弟！尝尝你嫂子的手艺儿。”
　　酒味不错，散发着谷物的浓香。
　　和堂兄喝酒不必推杯换盏，让山粗犷，大碗大碗地往肚子里灌。
　　这酒直喝到太阳西斜，让山才觉得酒足饭饱兴尽。羲叟上前要扶他回家，他猛力推了羲叟一把，道：“这点酒算啥？对了，义山兄弟，把你的诗给我几首。”
　　商隐也不问要来干嘛，便把抄录的燕台诗诗稿塞给让山，送他出屋。
　　堂兄走了，一下子，屋子里更静了，静得让人心惊。
　　三天后，让山兴高采烈地来到商隐家，说是有个姑娘想见他。
　　让山：“兄弟，你还记得小时候一直和你上山挖笋的柳枝姑娘么？柳枝姑娘是个好姑娘，虽然不是书香门第，但她父亲这几年做生意做得好。。。。。。挺有钱的，也挺疼她的。那天我给她看你写的《燕台诗》春，她非常激动，还让我把这串珠链转送给你。你嫂子说值大价钱的。”
　　商隐：“还是劳烦堂兄帮我还给她吧。”
　　让山：“挺值钱的，就这么还了太可惜了。。。。。。要不，你嫂子替你收了？”
　　商隐：“堂兄！”
　　让山：“好吧，好吧，我替你还了就是了，那面总要见吧，人家姑娘都开口了。。。。。。”
　　商隐只是磨墨不愿再说话了。
　　让山见说不动商隐，便告诉了商隐的母亲玉娘。玉娘正在给商隐纳鞋底，想了想，叫让山把商隐叫道自己面前：“就，去看看吧，你也不小了。”商隐事母至孝，与让山约在两天后崇让坊前的牡丹桥。

　　行至繁花深处，回头只看见一片无际的花海，前面却仍有千娇百媚的花朵，都是寻常难看到的绝色。商隐担心再耽搁下去就要晚了去牡丹桥的时间，却又舍不得离开。
　　“这就是崇让坊。右金吾卫将军王茂元家住在这里。他被朝廷派到岭南，出任广州节度使，很久没回来了。”
　　分开温柔的绿叶牵绊，又走了半盏茶的时间，这时，从花林里走出两个女子，只一眼就吓了商隐一跳，那个紫衫女子长得和故人有六分相似，肌肤闪耀著光泽。缓慢的用一种柔软的姿态从林中走了出来，相貌非常的美，只是不如故人生得精致。
　　紫衫女子：“不如种一片桃树在北边，开了花可以赏，也可以收桃。”
　　青衣女子：“过几天我和柳烟她们去弄。让紫鹃去讨些好树苗。”

　　那紫衫女子见有男子，立刻加快了脚步，却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回眸。
　　四目交汇。
　　待到商隐醒过神来时，只看到飘逸著的浅粉色披帛，桃花瓣一般颜色的广袖一角。
　　盯著那随风漂浮著的披帛，盯著那轻盈的广袖，盯著广袖上刺绣的几处桃花。
　　只听得，环佩玎珰，渐行渐远。

　　直到让山的声音传来，他才转回头看让山，“那个高的是王将军的千金七小姐，那个矮的是她的丫环翠袖，那翠袖论辈分，应当叫你嫂子表姨，常来家里走动。七小姐跟她最亲，最听她的话。”

　　不觉已到桥边。
　　柳枝看见让山身边走著一个穿淡青色衣衫的青年。面色白皙，疏眉朗目，心里已猜出那必定是长大的李商隐。略略走近，可以看到他漆黑的眸子，挺直的鼻，。
　　柳枝只觉得他连走步的姿态都比一般人优美。明明也是迈步，却显得姿态飘逸，似乎衣袂翩翩摇曳。

　　李商隐早就看见一柄十四骨的青竹纸伞。让山有些炫耀的说：“那就是柳枝姑娘，现在出落得很漂亮吧？”
　　商隐点点头，那幼时头上梳着双髻的女孩如今出落的亭亭玉立，生了妖媚的桃花眼，肌肤又细又白。
　　柳枝嫣然笑道：“小女子见过李公子。”声音如黄莺般清越动听。
　　让山：“柳枝，你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叫他吧，不过我们家义山现在也出息啦，很受知吏部尚书令狐楚大人，在幕府里做官。。。。。。”
　　商隐有些赧然：“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再不打断，堂兄说得要更没边了。
　　柳枝本来以为世间最美妙的声音，是清风拂动身上环佩的叮咚，是九天上摇光星君的琴曲。商隐一开口，她便明白自己错了。世间最美妙的声音，是商隐的声音。
　　“柳姑娘喜欢《燕台诗》，我把夏，秋，冬都带来了。”
　　柳枝高兴地接过诗，兴奋地吟咏两遍，歪着头问道：“玉郎哥哥，燕台是燕昭王曾经筑黄金台招揽天下的贤士的燕台么？”
　　商隐：“是的。”
　　柳枝：“‘当时欢向掌中销，桃叶桃根双姐妹’可是两个女子？”
　　商隐但笑不语。
　　柳枝：“‘石城景物类黄泉’，‘浊水清波何异源，济河水清黄河浑’。你们在南京认识的么？”
　　李商隐笑了。姑娘很聪明。
　　“可是‘南云’、‘云梦’，岂不是又到了楚的地方。”柳枝嘟起嘴：“忽南忽北，你是故弄狡狯，无意将谜底告人吧，写得如此恍惚迷离让人难以猜测，你不想把谜底告诉我？”
　　商隐：“柳姑娘，换成是你可否愿意将你的一切放诸世人眼前，聊作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哥哥，你像小时候一样叫我柳儿吧。”
　　商隐迟疑了下，“柳儿。”
　　让山见两人聊得似乎较为投契，便远远走开。

　　柳枝虽有意，可惜流水却无情。
　　柳枝在家等了三天，却完全没有商隐的消息，柳枝待不住了，悄悄来到商隐家附近，寻找商隐的身影。
　　找了半天也没看到，正失望著要离开，忽然发现树荫下躺着一个一手握书的人，是李商隐。
　　柳枝走过去，坐在他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把手臂和商隐挨在一起，感觉到一阵阵的热气传到心里去。柳枝一动不动地看着商隐的脸，虽只见了一次，却好像等了他百年。

　　商隐睡的不沉，柳枝的素手在他的脸上轻轻碰触，商隐惊愕地睁开眼睛，那么多的悲伤和深情，从商隐的眼里传来，却发现是柳枝，商隐推开柳枝“怎么是你，柳儿，这样不好。”
　　柳枝的眼中也泛起雾气，怎么了，是她又怎么了？但她喜欢他，不愿他生气。“我出来散步，正好看到你在树下休息”停了一下，偷偷看商隐的表情，“你在看什么呀？”
　　商隐把书给她看。
　　“道德经？”柳枝很困惑的表情“这有什么好看的，没有你的诗有感情。”
　　商隐回到树下与柳枝隔了一个人坐下，但笑不语，只是定定地看着前方，两人就静静地坐着。
　　柳枝看到商隐笑，也开心的冲他笑了笑，用粉嫩的面颊在商隐的手臂上轻轻磨蹭。身体柔软的卷上来，像是缠在了商隐的身上。商隐向右移了移，柳枝也向右边移去。
　　商隐咳嗽了一声：“柳儿，你已经长大了。。。。。。”
　　柳枝摇头，缓缓向上攀，抱住商隐的手：“玉郎哥哥，你讨厌我么？”
　　商隐摇摇头，“柳儿，我不讨厌你，其实我很喜欢你，但那种喜欢就像喜欢羲叟一样，你懂么？”
　　柳枝皱了皱眉，手紧紧缠在他的身上，带著天真的笑意：“玉郎哥哥，我不懂，我只知道你喜欢我。”
　　商隐无奈：“这是不一样的，我把你当做妹妹。”
　　“玉郎哥哥，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商隐心中一动，猛地推开她，柳枝摔落在碎石上，低声痛呼。被碎石划破出伤口的肌肤渗出红色。
　　商隐大觉歉疚，俯身去拉她起来。柳枝顺从的抬起手臂给他，眼睛里似乎有泪光，有妖媚之意又似乎带著些娇憨。
　　商隐伸出手，用娟帕在柳枝的伤处缓缓轻拭。柳枝黑白分明的水润眼睛充满委屈地看著商隐。
　　柳枝轻轻地靠过去，轻轻地靠在商隐肩上，轻轻地握住商隐的手，颤抖着，似乎随时准备商隐甩开她的手。商隐心软了，柔柔地回握住柳枝的手，柳枝心里倏的颤了一下，半天才缓了过来。她发觉商隐的手很凉，肌肤十分光滑，比幼儿的还要细腻润泽。
　　柳枝抬起头来，露出天真的笑意，“哥哥，我有什么不好？”
　　“你很好，是我不够好。”
　　“可是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记得小时候，你总是把自己挖到的笋给我，总是把钓到的鱼给我，我从小就想着长大要嫁给你，我好不容易长大了。”她在商隐的手上轻轻咬下去，并不用力，只是麻麻的酥痒。她努力的把自己缠在商隐的身上，柔若无骨。

　　商隐看着她，叹息“其实我并非你良配，我到现在也没功名，四处漂泊。”
　　“我不在乎这些，我只想和你在一起。玉郎哥哥，你为什么都不来找我，我这几天每天都在等你。”
　　商隐回想柳枝说的话，他忽然分不清面前是谁在质问他，“你为什么都不来找我，我每天都在等你，可你连封信也没有。”
　　柳枝声音低低的问：“你就娶我吧，就算做你的妾我都愿意。为奴为婢我都想和你在一起。”
　　商隐笑了，真的还是小孩子，“傻孩子，我不值得的，你若嫁人，必定要为妻。”
　　“你笑了，你愿意娶我为妻是么？”柳枝欣喜若狂，靠在商隐肩上，吐气如兰，“玉郎哥哥，我愿意嫁给你，给你洗衣烧饭，为你生宝宝。”
　　商隐松开握住柳枝的手，站起身来“柳儿，回去吧。”
　　柳枝没想到他突然会有这种回应，怔怔地看着商隐，眼眶顿时红了。
　　商隐转头向屋中走去，身后哭声凄厉起来，商隐每一步都走得似乎比上一步艰难些。等商隐只皱了皱眉头，停住了脚步，很艰难地转身，还是回去哄她：“我累了，想睡一会，你先回去吧。”
　　商隐点燃小小的香炉，合上眼睛，长长的睫毛挡住明亮的眼睛。仿佛又回到了玉阳山上，树上有浅黄色的花瓣飘下来，落在他的额头，想起那些不为世俗接受的绮念与比羽毛还要轻柔的抚摸。
　　他不能，他也不敢接受一个女子的青睐，因为，他没有信心，能够给她与她相当的热情与爱恋，他的爱情，他的激情，都曾给了一个女子，而自己的一颗心，却又不知不觉挂在了一个好友身上。真是令人恶心的念头吧，不能说，不能说，如果被八郎知道他有这样的念头，也许，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然而，此时的八郎，正在长安面对着一场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