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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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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郎夜入琼瑶宫
商隐住进玉阳山西面清都观的客房,已经整整一个月,身体却依然不好,似睡非睡,昏昏沉沉,躺在床上。
天色微微拂晓,商隐便再睡不沉。索性起床,散著一头长发倚窗听檐下的竹风铃。心中,却在想著八郎那天说的那些话的含义。
是那个意思么?连他都相信那些风言风语了么?我们一起长大,连他,都不相信我的为人么?我不是,我没有。
一位小道士推开门,商隐闭着眼倚在窗边……小道士站在门边愣了三秒,这个道观皇亲国戚亦来过不少,天姿国色见过不少,但能把这样一身灰色道服却穿出几分仙气的却实在没看到过。
听到推门声,商隐下意识地睁开眼睛。小道士感觉自己都有些结巴了:“不不,你休息你休息。我送。。。。。。送个饭就走。。。。。。”
“谢谢你。”商隐轻声说道。
小道士一边布饭,一边偷偷瞄过来,右一眼左一眼,商隐知道对方没恶意,但蓦然间还是不由自主的微微红了脸。
张永进门时就见到一边的小道士满脸红云,饭菜都已摆好。小道士却擦擦桌子,摸摸椅子,连桌子脚都有几分纤尘不染的样子了,都还在反复擦拭。而商隐低头不语,安然沉默,却从耳根处泛出一抹红,禁不住一笑。
“青冥,你磨磨蹭蹭好了没有,还不快去去打坐去。”张永张开手臂,不容分说地捞起青冥送出门,合上了门。
青冥一愣神的功夫,人已经到了门外。
商隐从病床上探起身,睫毛在阳光里微微颤动。张永握着商隐的手,蹲在他跟前说话。商隐一直在微笑,然而眼神哀伤。
早在一百多年前,唐睿宗皇上的第九女昌隆公主来玉阳山修道,在东西对峙的两座山峰上,各建一座道观,东玉阳山叫灵都观,西玉阳山叫清都观。两座道观的匾额,还是她的皇兄玄宗皇上亲笔所题,因此两座道观的香火,时至今日,仍然隆盛不衰。
商隐住的客房,是当年特别为玄宗女儿寿春公主修建的。室内全用黄红宝石镶嵌,名叫琼瑶宫。夏日居住,异常凉爽。寿春公主上山前,曾下嫁外蕃,得了一种怪病,昼夜不得入眠,一闭上眼睛,面前就出现许许多多鬼怪妖魔。本来想回国后,上玉阳山到昌隆姑姑身边修道,乞求道君老祖驱妖逐魔,医治自己的怪病。谁也没料到,寿春公主住进琼瑶宫,不仅不见效果,反而愈演愈烈,最后她圆睁一对惊恐的大眼睛,七窍流血,惨死在琼瑶宫里。
自此以后,琼瑶宫一直空着,没人敢住进去。因为谁住进琼瑶宫,谁就会昼夜不得入眠,一闭眼睛,面前就出现许许多多妖魔鬼怪,得的怪病跟寿春公主一模一样,煞是可惧。
张永有个表舅刘先生,在这座道观修道。他不仅学识渊博,且颇知医理,见商隐昏昏迷迷,酣睡不醒,开始给他开了一些草药,但不见效果,于是就把他搬进琼瑶宫,以毒攻毒。
这一住,就是一个多月。
薄薄的曙光透过窗间的缝隙,挟着些微尘埃,在一片寂静中轻舞。案上是早已熄灭了的残烛。空气中,尚弥漫着浓郁的药香。
今夜的风很大,窗似乎被吹开了。商隐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隔着帐子瞧了一眼,又缓缓闭上。似乎有好闻的味道传来,像是当年在令狐府中海棠花的淡香,又像是老家洛阳牡丹的甜香,商隐沉沉睡去。
有一个人眼神发亮地望着熟睡的商隐,片刻后他来到窗前,有些愤恨地用冰冷的双手去摸商隐的耳朵,他已来此处半月多,只是一直宿在山脚下,夜深方上山。
他见商隐多日未曾安枕,今日原本只想让他熟睡,却想不到此药效果如此之好,不过片刻功夫,商隐便沉沉睡去,甚至一展多日紧皱的眉头。
这个人,就是令狐绹。
八郎摸着商隐的眉头,渐渐睫毛,鼻尖,嘴唇,摩挲着,心中似有团火。
这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深深刻在了自己的心里。开始还以为只要多发掘一些他的缺点,多说两句刻薄话,拼命挑剔他,冷眼观看别人欺负他,就可以如自己所愿般讨厌这个人。可越是这样,就越是变本加厉地在意他。
从舍不得任何人说他一句坏话,到不愿让任何人碰他,到最后甚至忍受不了别人打他的主意,连想一想都不行。
而自己想要拥抱他的念头,却已经强到无论怎么样都消灭不了的地步了,他才无可奈何地放任自己想象。
只要不说出来就好。
“玉郎,我来了。”他俯身抱住商隐,靠在他耳边低低说道,他的手指轻巧地把玩着商隐颈边的一缕头发,极为暧昧。
商隐渐渐发出甜蜜的呼吸声,应该是睡得很舒服。
八郎却毫无倦意,满脑子翻来覆去的念头,睁了半天眼睛,心里只觉得发苦。只是看着看着,忍不住就低下头凑过去,轻轻亲吻商隐的嘴唇。
商隐,我是很贪心的人,我愿意把所有都给你,只要我有的,但你也要拿你的所有来换我给你的,你是我的人,只能是我的人~~八郎感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那是一种冷,求而不得的冷。
商隐突然想要翻身,却被八郎抱住翻不了,便又停了下来。
窗外树影婆娑,风声阵阵,八郎突然不想下山,药力还有两个时辰。他脱了外衣,翻入床内侧,钻进了商隐的被窝。在这乍暖还寒的时节,商隐的脚很冰,手也很冰,像是突然感受到热源,便往里侧翻身,正好一把抱住八郎。
八郎突然被这飞来艳福砸到,反应稍迟钝了一下,便也立刻侧躺环住商隐的腰。这眉,是自己喜欢的人的,这眼,也是自己喜欢的人的,这唇,也是自己喜欢的人的。
不知不觉间,扳起他优美的下颔,吮上那鲜红湿润唇瓣,与他唇齿交缠。
商隐醒来,觉得有些耳热,他也并非懵懂少年,但昨夜梦中黑暗间迎来一个火热的吻,是如此真实。那样的纠缠厮磨,他似乎都能感觉到对方牙齿啃咬着他的唇瓣,用舌尖勾画着他的上颚,太真实了。
不能再想了,蓦然间,商隐感觉自己整个呼吸都乱了。
商隐起身穿衣,洗漱好后出门去找张永,张永最近正练习辟谷,每日餐风饮露,只含一颗枣核。
夫气者,道之几微也。几而动之,微而用之,乃生一焉,故混元全乎太易。
夫一者,道之冲凝也。冲而化之,凝而造之,乃生二焉。
故天地分乎太极,是以形体立焉;万物与之同禀,精神着焉;万象与之齐受。在物之形,唯人为贞;在象之精,唯人为灵。并乾坤,居三才之位,合阴阳,当五行之秀。
故能通玄降圣,练质登仙,隐景入虚,无之心至妙,入登仙之法。
-------《服气精义论》唐*司马承祯
商隐身体由于太过虚弱,因此刘道士并未让他辟谷,而是让他每日若有精神,便与张永一同打坐服气。
张永打坐的地方是在一处水塘边,商隐第一次看见那地方时,便直觉眼前一亮,耳中一清。那处水塘的水源是一脉山泉。一股清泉自山间石壁上,潺潺流出,丁丁冬冬,如同音乐。那夜张永带商隐过去时,天上繁星闪烁,星光映在那清泉之上,水光如碎玉。
张永看到商隐精神奕奕的样子很是高兴,“昨天睡得很好?比昨天看起来好多了。”商隐脸上一热,按下不表。
又是夜深人静,烛灯前,商隐凝视着窗外,若有所思。桌前展开的是宋玉的《高唐赋并序》。写的是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台馆,俯望高唐之景观。发现有云气,形似于山,峰突直上,忽而改容,顷刻之间,变化无穷。
“巫山云雨,晨为朝云,暮为行雨。”商隐喃喃,但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梦见的不是青梅竹马的柳儿,也不是第一次带他识得云雨的华阳,却是自己认为应该是一辈子朋友的八郎。
【楚吟】李商隐
山上离宫宫上楼,楼前宫畔暮江流。
楚天长短黄昏雨,宋玉无愁亦自愁。
楚宫宫上楼,从此宫此楼出现之日,流到此时,以后还将流到永远。暮江之流,时光流驰,无穷无尽。昔日的楚国已成陈迹,只有离宫依旧,暮江东流。暮色凄迷,凄风苦雨洒落江上,楚宫一片荒废,一切都牵动人的愁怀。当年宋玉对此情景,即使无愁,想来也会悲愁不已。
自己最近在难过些什么呢?落第么?也不是第一次了。八郎的话么?
八郎,其实也有着温柔体贴的一面,只不过一直藏在冷漠孤傲,喜怒无常的外表下,不为人知而已。但自己,感觉的到。那天的话,终究还是不会怪他。过段日子,还是自己先服个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