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春寒（李商隐传）》鱼梦澜

19、第19章

　　长安拜谒遇张永
　　公元835年，太和九年正月，郑注上言秦中有灾，应兴工役以禳灾。文宗喜欢诗文，曾读杜甫诗《哀江头》，其中有“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的诗句，知道天宝以前曲江沿岸有楼台行宫府署等，心里很羡慕。经郑注上言，即命左、右神策军差人疏浚曲江、昆明池，并修造了紫云楼、彩霞亭等。

　　正在此时，李商隐第四次来到京城参加进士试。

　　天光还未亮，长安城里各处大街小巷的井台前已经开始热闹了，随处可见挑着水桶百姓。街角食肆的白色炊烟和早点香气混杂着亲切的招呼声、问候声冲淡了这冬的料峭。
　　一大早，商隐就来到光德坊。光德坊是西街长安县一条小巷，路两边是高低不等的平民百姓房屋。

　　长安城里，天子脚下，有着数不清的风流韵事传颂着，文人墨客一批批前来，穿梭在各富豪权臣门间，汲汲营营的脚步几乎将门槛踏破，而投掷的名帖可以堆放成山。
　　五品官以上，从来不愁厨房没有燃料。

　　工部侍郎崔郸，官至三品，五次权知礼部做主考官。虽然屋宇不高，门前无石头雄狮守护，一如普通民居，但台阶上的积雪打扫干净，黑漆院门紧闭。

　　可当商隐从崔宇屋中郁郁寡欢的走出来，门外已集聚了不少人，见他从里面走出来，便“轰”地一声拥了过来。
　　聚集门外的人，和商隐一样，都是来干谒行卷的学子。有甚者住在附近已经两个月，天天来门口等。

　　人墙外，有一个皮肤黝黑的俊俏少年百无聊赖地望着争先恐后挤向门口的人。他们在门房前各自掏出名帖要递的场面。争先恐后一词也无法形容那可笑的心态与光景。
　　他不禁撇了撇嘴：一个个原本该充满傲骨的文人，却为了进士科的金榜题名，个个像小媳妇般逢迎拍马、到处巴结，写种种明示暗示的诗文投递到主考官家中，只为一探考官的心意。
　　真是丢人！早知道还不如回家学做生意算了，做生意好歹还是端端正正坐等客人上门，当个读书人，只能按着官阶大小，挨家挨户的丢名帖，挨门房的白眼。

　　父亲是个极精明的生意人，非常懂得“包装”知道。父亲说名帖要弄得显眼一些，特别一些，好在各家学子中显眼些，既要让人耳目一新，又要让人过目不忘；所以专门托了雕刻师傅刻在木板上，后来木板越来越厚，大得可以当柴劈。

　　若是不小心落地，还会发出铿锵有力的声音。
　　倒也合了父亲的心，也算得上"名"震四座了。

　　突然，他眼睛顿觉一亮。好空灵的人，什么叫做神仙一般的人，他今天算是见识到了。红尘梦醒的繁华，都难及他清浅悠远地一笑。
　　他扔掉口中把玩的草杆，上前有意无意挡住商隐的去路：“这位兄台，我是孟州济源张永，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在下怀州河内李商隐。”商隐转头看向陌生的青年，对他笑了笑。

　　虽眼中愁绪万千，可是因为世间无双的容貌，眼底眉角都透着温情。

　　张永干脆一把拢住商隐的肩，称兄道弟，貌似熟稔无比。他扯着沁水是从孟州流经怀州注入黄河的，硬说两人是同饮一河水的同乡，拉着商隐就要去永崇坊喝酒。
　　商隐盛情难却，只好答应。虽说也知道孟州和怀州，是河南两个州。济源与河内相距足有半天的路程，怎么可以拉作同乡呢？但此人的热情劲实在让人难以拒绝。
　　来到华阳观旁边的小酒馆，小酒馆很干净，由于昨天下了场大雪，酒馆里的酒客不多。店小二殷勤地招呼着，不一会儿，酒菜就摆上桌子。
　　李商隐没在意他说的话，心里还在想着崔郸所说的那些事，很不痛快，也不知道几杯酒往肚子里一灌，只觉得一阵凉意从喉头往肚子里慢慢扩散，不一会儿变成热流，又从各处集聚心头，然后慢慢向上涌动，直冲喉头而来，使他咳嗽不止。
　　三杯黄汤下肚，两人话多起来了。

　　商隐： “崔大人倒是没有架子，早朝刚刚回来，就会见了我。”

　　张永： “那感情好，都说崔大人至孝至忠，清正廉洁呢？”

　　商隐：“崔大人的确仪表堂堂，正气逼人。”
　　张永：“那李兄为何垂头丧气地出来”
　　商隐： “他问我知不知道安平公送我南山习业的良苦用心。”
　　张永：“你的那首《安平公诗》我也拜读过。‘丈人博陵王名家，怜我总角称才华。啊，什么什么，送我习业南山阿。’哈哈，咦？什么用心呢？”
　　商隐：“我也不知道。”
　　张永： “啊？”
　　商隐：“他就说，‘对，你不明白，所以从南山归来就进了安平公幕府，对吧？’”
　　张永： “难道是指朋党之争？”
　　商隐叹了口气，默认了。
　　张永：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商隐： “他说我上有表哥杜牧上梁不正，下交友不慎与温庭筠为伍。”商隐又喝了一杯酒，“然后他又问我认不认识萧浣？他是南朝梁高祖武皇帝第八子的九世孙，具有帝王血统。已经入京，出任刑部侍郎。问我有没有去拜访他吗？还有宰相李宗闵……”

　　张永： “无聊，表兄弟又不是你能选择的，和谁交朋友关他什么事，他这是为国取士还是给自己挑女婿啊，哈哈哈”

　　商隐也忍不住笑了。

　　张永： “商隐，我若有女儿，一定哭着喊着让她嫁给你，你看上去就是个良婿。”

　　商隐： “我是生不来气，也总学不会骂人，我也想有气势些，却发现这是学不会的。”
　　张永： “你这样子不是很好。”

　　张永一口喝了杯中酒，边喝边倾诉道：“商隐，这已是我来京应试的第十年，年年落榜，我不比你，我没什么文才，若是今年再不能及第，我一起去学仙吧。”

　　商隐自负才华卓绝，也没能及第，不由潸然泪下。
　　张永为他拭泪，“商隐，我们不如一起去学仙吧，就到王屋山东的玉阳山。”
　　王屋山在济源县北十五里，玉阳山是王屋山的支脉，两山毗连，周围一百多里，山高二十多里，巍巍壮美。山上有许多道观和庙宇。唐多位公主曾到那修道学仙。东玉阳山，有个灵都观，是唐睿宗玉贞公主修道学仙的地方。西玉阳山，有个清都观，西阳公主曾在那修过道。

　　回忆往昔，那种被护佑的恩情何其美好，如今在人去楼空的破宅之上，人生竟是如此孤独。
　　商隐再次拜访了崔戎在京城的旧宅，在那里写下了《安平公诗》——

　　丈人博陵王名家，怜我总角称才华。
　　华州留语晓至暮，高声喝吏放两衙。
　　明朝骑马出城外，送我习业南山阿。
　　仲子延岳年十六，面如白玉欹乌纱。
　　其弟炳章犹两丱，瑶林琼树含奇花。
　　陈留阮家诸侄秀，逦迤出拜何骈罗。
　　府中从事杜与李，麟角虎翅相过摩。
　　清词孤韵有歌响，击触钟磬鸣环珂。
　　三月石堤冻销释，东风开花满阳坡。
　　时禽得伴戏新木，其声尖咽如鸣梭。
　　公时载酒领从事，踊跃鞍马来相过。
　　仰看楼殿撮清汉，坐视世界如恒沙。
　　面热脚掉互登陟，青云表柱白云崖。
　　一百八句在贝叶，三十三天长雨花。
　　长者子来辄献盖，辟支佛去空留靴。
　　公时受诏镇东鲁，遣我草诏随车牙。
　　顾我下笔即千字，疑我读书倾五车。
　　呜呼大贤苦不寿，时世方士无灵砂。
　　五月至止六月病，遽颓泰山惊逝波。
　　明年徒步吊京国，宅破子毁哀如何。
　　西风冲户卷素帐，隙光斜照旧燕窠。
　　古人常叹知己少，况我沦贱艰虞多。
　　如公之德世一二，岂得无泪如黄河。
　　沥胆咒愿天有眼，君子之泽方滂沱。。

　　而此时的温庭筠却仍热衷于做混吃等死的幕僚，在他看来在八郎手下做做幕僚也很好，没事就春日出游，眠花宿柳。有事就和一众孺子说几句好话哄哄八郎开心，日子逍遥得不行。

　　八郎则镇日周旋于达官显贵中，看似游刃有余，实则疲于奔命。但他心性坚毅，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因此即使商隐在令狐府中，也只有晚上帮八郎写奏折时可以见到他，虽然八郎现在还是有一众幕僚，但那些人自问不及商隐的文采。八郎因时常太累，反而经常先睡着。

　　商隐捏了捏眉间，桌上烛灯又几乎要稍晚，那人今夜喝了许多酒，此时已在商隐床上呼呼大睡。
　　“阿菟？阿菟。。。。。。”见这人完全没反应，商隐只好认命地除去他的靴子，把他的脚搬上床。
　　正要去脱他的外衣，却被这个醉鬼一把拽到床上，朝里翻身压住，口中还在喃喃，满身的酒气。商隐实在累极，有些哀叹自己还没拖鞋，但也不想惊醒八郎，胡思乱想间人已入睡。

　　天色微亮，八郎睁眼时，发现怀中人平躺着，沉静如水，优雅如莲。
　　“商隐。。。。。。”隔了无数个日夜，他终于可以再次唤出这个名字。商隐，商隐。。。。。。他小声地唤着。心中有个坚冷如冰的地方融化了。
　　商隐的脑袋没躺在枕上，微微向里歪着，八郎单手撑起身，另一只手将这个脑袋拨向自己，看着看着，感觉自己有些不受控制般，渐渐向下，已吻住商隐的唇。
　　空气中流动这若有若无的梅香。
　　直到八郎离开，商隐还睡得迷迷糊糊，只觉得自己的唇湿湿润润，一切仿佛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