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17章 ...
-
花下子直公务忙
公元834年,太和八年。
太和七年十一月幽州军乱。节度使杨志诚、监军李怀仵被将士驱逐出境,众推兵马使史元忠为留后。史元忠将志诚在幽州时所造衮衣(帝服)及其它违制器物上奏朝廷,文宗诏御史台审讯。月底,杨志诚于岭南被杖杀。
太和七年十一月莫州军乱。幽州奏称,管内莫州(今河北任丘北)军乱,刺史张元汛去向不明。
两番大乱后,李宗闵入朝代李德裕为相。
太和七年十二月,宰相李德裕奏进士考试停试诗赋,专考策论。李宗闵拜相后,贡院奏请进士仍试诗赋。文宗准奏。
太和八年(公元834年),商隐参加春试,第三次落第。
一阵风越窗而入,吹起桌案上的公文“哗哗”乱响。令狐綯一皱眉,命侍女去掩窗,刹那间仿佛竟看到那张苍白的脸,令狐綯心中一堵,笃然惊觉,窗扉倏闭,屋内暗了下来,令狐綯的心也陡然一沉。
这一年,礼部侍郎贾餗选取进士二十五人,再次独独漏了李商隐。考策论,商隐策论乃令狐楚所教,四六骈文皇帝都称好;论诗赋,商隐于此有奇才,17岁时,其诗赋已闻名长安!
可三次考试,始终遭贾餗排斥!!!商隐无奈,只能淡淡而笑:“始为故贾相国所憎。”
见天未全黑,令狐绹套套上披风,出门往西院而去。又是一年花开,樱花和海棠的淡淡甜香弥漫在院中。
令狐绹一推门,门没关,商隐正躺在床上,右手遮住了他的眼睛。令狐绹走到床边,商隐却还没有醒的样子。
“玉郎,玉郎。。。。。。”
“恩~~”商隐睁开眼睛,前面兴许是睡着了,语气有些软。八郎只觉得心中一动,似乎有什么挠着自己的心。
“玉郎,那这次,你是不是还要走?”八郎蹲下身,看着商隐,“你若走了,谁来帮我写那些四六骈的文书。”平日冷淡清俊的相貌蓦然现出可怜兮兮的样子,让商隐一下有些哭笑不得。
八郎环住商隐,“你不要走好不好。”
商隐拍拍八郎:“那我再留一段时间罢。桌上有首诗,是给你的,你既然来了,正好去看看罢。”
“给我的?”令狐绹忽然有些兴奋,松了商隐便奔到桌旁。
【赠子直花下】
池光忽隐墙,花气乱侵房。
屏缘蝶留粉,窗油蜂印黄。
官书推小吏,侍史从清郎。
并马更吟去,寻思有底忙。
“玉郎~~~”令狐绹声音有些哀怨,“你。。。。。。”
话刚出口,却见始作俑者笑躺在床上,八郎走过去上了床,逮住商隐就咬了一口,咬得他直叫唤“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打趣我。”
因为令狐绹需要商隐替自己写公文,而公文写完泰半已是半夜,而令狐绹天明即要准备上朝,因此偶尔也宿在商隐房中。
连着几天写公文,商隐实在有些困倦,令狐绹在读写完的公文的时候,发现商隐头一点一点的,眼睛已是半闭。有些怜惜,亦有些好笑。
商隐这天穿的是一件浅紫色的衫子,俊秀的容貌在烛光下更显得温润,有种明珠般的细腻,令狐绹凑近商隐,长而密的睫毛,细细的绒毛,淡淡的药香,八郎不禁有几分意乱,越靠越近,越在即将碰触时停下。似乎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不可以,不应该。可是想要,很想要。
令狐绹咬了咬唇,终是将商隐抱起,怀中的人虽然瘦弱,但抱起来时却清晰地知道,这是一个男子。
商隐似乎真是困极,始终没有睁眼。八郎把商隐放在了床上,纠结了会到底要不要为他更衣,最后还是为他放下了床幔。自己反而退出了门。
黑夜中,一声叹息。
没多久,恩师的亲笔信到了,询问商隐何时回太原,八郎虽不舍,却终究难以违背父亲的意思。
商隐回到太原,他住在令狐楚吏部尚书府,同七郎,刘蕡很是忙了几天。令狐楚那几日也极为繁忙,除忙于吏部事务之外,还有许多大臣来求拜,其中来访最多者是宰相李宗闵。终于事情处理得差不多时,表哥杜牧回乡探亲,顺便来见见身在太原的表弟。
商隐家中贫寒,虽恩师和八郎经常接济,但仍不宽裕,是以杜牧到商隐家中,如入雪洞。转身便去集市买来熏笼,用自己的长斗篷裹了商隐与自己一同看雪。
商隐捂出了一身汗,但自小形成的习惯,表哥不让他脱,他也不敢脱。于是和杜牧望着外间茫茫飞雪,心里便也有些东西被什么积雪覆盖住一般。一时竟动也不想动。
原本商隐还有一搭没一搭的,不知何时就只有杜牧一个人说话,杜牧抬手端了茶水来喝,端到半途便停下来,“其实,你不用在意那些人说的话。”
还是听不到商隐搭腔,便看了商隐一眼,茶汤饮在口中,索然寡味,便放下了了。
“那些人心已经脏了,你自己心里光风霁月,又何必在乎他们的话?何苦因为他们的错误倒累得你自己不开心?”
商隐知道,表哥说的是那时在长安散播流言的贾公子一流。
“表哥,我原本确实有些想不通。但时间久了,我其实也已放下,这个容貌并非我能选择,人心也不是我能控制。我能控制的只有我的情绪,我现在什么也没想,就想好好为恩师做些事,为太原府的百姓做些我力所能及的事。”
两人坐着絮絮聊了片刻,杜牧把斗篷帽子给商隐拉拉好,拉着他起身往雪地里走走。
白雪飘絮,天阴而低,四面楼宇都被覆压着生生矮阔了一层。极目而望,只见一片茫茫景象。
两人一路踩着地上未留辙印的雪地,漫无目的地逛着。
二月放榜时过月余,商隐还没到华州幕府,崔戎叫来亲信李潘把自己一封亲笔信送到京城令狐府。
商隐接到崔戎催他回华州幕府的信时,恰逢令狐楚带着九郎经过洛阳来看他。
令狐楚阅过崔戎信后,沉思片刻,道:“商隐,崔公说得对,你尚年轻,又没有功名,离开京城对你来说有益无害。崔大人有胆有识,性格亦是正直耿介,爱民如子,更何况政绩昭著,你加入他的幕府,老夫很放心。”
商隐点头。九郎有几分担忧,却是不露声色,只是眼神有些闪烁不定。
太和八年(公元834年)六月十日夜,崔戎突然腹泻开始,继而呕吐,上吐下泻不止。挥霍之间,便致缭乱,很快就把他折腾得双颊凹陷,又加上咳嗽不止,发热打寒战,使他陷入极度虚弱中。
城中几位名医看过后均断为“触恶”,但对于究竟是干湿霍乱、寒霍乱却各有争议。百般疗治,全无效果。
“霍乱”此病以起病突然,大吐大泻,烦闷不舒为特征。以其“忽转为霍,急疾之貌也。”,故名。因饮食生冷不洁,或感受寒邪、暑湿、疫疬之气所致。有寒热之辨、干湿之分及转筋之变。详见寒霍乱、热霍乱、干霍乱、湿霍乱、霍乱转筋各条。其成因不同,治疗手段也不同,商隐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十一日卯时,崔戎脉膊渐渐变弱,拉住商隐的手,指着跪在榻边的儿子崔雍和崔兖,喃喃道:“贤侄,照顾。。。。。。”话未说完,便入永眠。
两日不眠不休,衣不解带地照顾崔戎,商隐此时精神依很恍惚,勉强支撑也是十分虚弱的身体,代写遗表:
臣闻风叶露华,荣落之姿何定;夏朝冬日,短长之数难移。臣幸属昌期,谬登贵仕,行年五十五,历官二十三。。。。。。宪宗皇帝谓臣刚决,擢以宪司;穆宗皇帝谓臣才能,登之郎选。。。。。。臣素无微恙,未及大年。。。。。。
志愿未伸,大期俄迫。。。。。。人之到此,命也如何!恋深而乏力以言,泣尽而无血可继。臣某诚哀诚恋,顿首顿首。。。。。。
崔幕府解散后,商隐在兖州大病一场,病尚未痊愈,又硬撑着妥善安排了崔雍和崔兖兄弟俩。待回到故乡荥阳,亦是一病不起。
商隐病在床上。老母亲在洛阳得知消息也一下病倒,弟弟羲叟被母亲从洛阳赶来荥阳老宅照料商隐,可当商隐一直到母亲病了,便将弟弟赶回去照料母亲,弟弟不肯,两人僵持之下,只好一同去了洛阳。
直到温庭筠带着恩师亲笔信前往洛阳叫他赴京,准备明年应试,才知李商隐病了已经半年有余。
温庭筠看着商隐身体病弱的样子,心里很难受。难得极为认真严肃地劝商隐:
“庄子言‘死生亦大矣。’玉郎,表叔仙逝,你再难过,人死亦不能复活。你不如放下,让他没有眷恋,方可再入轮回。”
提起表叔,商隐情不自禁地又流下眼泪,哽咽道:“飞卿,古人常叹知己少,况我沦贱艰虞多。如表叔这样的人离世,岂得无泪?沥胆咒愿天有限,君子之泽方滂沱。”
“玉郎,你感到哀伤,所以你受苦。但你母亲健在,她需要你好好活着。”
“我确实无能,为子,我不能好好照顾母亲,让她无忧;为臣,我身处江湖之远,心忧朝廷之事,却无能为力。我这样的人苟活于世,崔公这样造福于万民的反而离世远去。”
见商隐悲怮更甚,温庭筠紧紧握住他的手,“玉郎,我们生于这世界上,存于这天地间,同顶炎炎烈日,共沐皎皎月辉,你没必要去仰视别人。”
商隐的手极冰,温庭筠怜惜地温暖着他的手,整理商隐脸旁的碎发:“玉郎,你的才华是毋庸置疑的,只是时运不济。我从长安出发前,李德裕开始不得志,皇上重用李训和郑注,把李宗闵大人召回朝廷,重新参知政事,并进封襄武县侯。吏部侍郎萧浣改为河南尹。八郎曾说,萧浣很快就会进京任职的。这些人跟令狐家都是世交,也都认识你,知道你的诗名。他们到朝廷执政掌权,明年春试一定是公正的。”
“只是,玉郎,若是为官,你切不可再像华州那样拼命了。好官已然不多,你更要保全自己。”
商隐闭上眼睛:“我知道,‘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玉郎,‘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温庭筠为商隐掖好被子,轻轻靠在商隐枕边。
*崔戎(780——835)字可大,唐德宗时生于一个豪族大家。历任蓝田主簿、殿中侍御史、谏议大夫、剑南宣慰使、给事中、兖海密观察使等官职,大和八年(835年)去世,终年55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