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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

  •   嫩箨香苞不得惜
      太和五年(公元831年)三月,牡丹谢了又开,转眼又是花期,整个洛阳弥漫着牡丹的花香,令狐绹已拜官,而商隐赴京应试,却未能中第。
      三月,樱花盛开的季节。樱花花瓣纷纷飘落。
      商隐有些怔怔,此时的他已颇有文名,却想不到竟然名落孙山,不是不郁闷得,多少总觉得有些丢脸。令狐绹已拜官,每天上完早朝还要去办事。商隐有些无事可做的焦虑。

      商隐抬头望天,天何其高!三月的天空,何其光风霁月,可自己的前路,却是晦暗不明。
      身后一只手搭在商隐肩头,强而有力。
      “玉郎。”是令狐绹,他拿起商隐的诗看了看,说到,“今日得空,我陪你出去散散心吧。”

      两人乘马车一路去了长安城郊。城郊有一片竹林。
      映入眼帘的是成片高大挺拔的竹,生机盎然。山间林中,有溪,有石,曲曲弯弯,高高低低。溪水流淌,簧竹青翠,鸟语花香,好似一幅山水墨画。两人背着手、昂起头、缓缓地、不徐不疾地继续往前走。
      拐过一道青石岩,漫步到竹径的山泉旁,商隐俯下身来,双手一捧那沁人肌肤的泉水,泼在脸上,凉凉的,滑滑的。站起身,深深吸一口天地清气。再静下来,闭目倾听,无穷无尽的竹海中那巡回激荡的阵阵沉涛,用心可感触到百里外的层层远山。竹是诗,是酒,是歌,是画,令人沉醉。商隐为此景所感,心中不快几乎忘去,只觉清新。
      两人散了一会步,令狐绹拉着商隐背靠着背席地而坐。
      阵阵微风透着竹林间隙巡巡拂来。如果说竹雨是女人的泪,那么竹风久是男人的诗,旋回起伏,抑扬顿挫,任你遐想,那是爱,也是竹的诗韵。

      令狐绹好似有些扼腕:“匆匆而来,竟忘了带酒,此时若烫上一壶菊酒,或泡上一壶竹茶。。。。。。”
      “最好再有几个美女,抛着长长的彩袖,随着竹风,踏着弦拍,轻歌曼舞~~”商隐接着他的话。两人朗声而笑,互相背靠在对方的肩头仰头看天。

      “玉郎,在长安多呆一段时间吧。”令狐绹的声音透着几分寂寞。
      “恩。”

      为庆祝令狐绹拜官,令狐绹的姐姐令狐莞提议应当举办演戏庆祝,令狐莞夫君也在中书省任职,因此本来只是打算小办的宴会,却最终变成大办。由于贾餗为今年科举主考,因此旧年与商隐和八郎有过节的贾餗之子赫然座上。

      当夜,在庆祝令狐绹拜官的宴席上,几分醉意的商隐挥笔写下一首《初食笋呈座中》。
      “嫩箨香苞初出林,於陵论价贵如金。
      皇都陆海应无数,忍剪凌云一寸心。”

      初生之笋,壳嫩笋香,洋溢着勃勃的生机,只待春雨浇灌,即能昂扬九霄。因为初生之笋鲜嫩可口,所以食者众多,因而价格和黄金一样贵重。句中初露一丝悲音。嫩笋正出林就要论价,而且价值甚昂,语气虽压抑,平缓,冷静,客观,但“皇都陆海应无数,忍剪凌云一寸心”两句将悲哀之情渲染开去,推至顶峰喷发而出!
      竹林茂盛,所以可以食笋,忍心“剪”去它凌云之心。商隐痛惜嫩笋被食,喻人壮志未酬,这亦是一种悲哀,或许是皇都长安里“人才”太多,所以我才下第的吧?可是你们“剪”去的是一寸凌云之心啊!
      悲己之不遇,痛上主之不识己,一片哀怨之情弥漫其间。全诗以嫩笋比喻商隐自己,嫩笋一寸而有凌云之志,年少而胸怀大志,可悲哀的现实却是嫩笋被食,凌云之志也夭折在初出林的时候,壮志未酬,空有“嫩箨香苞”美质,却没有了昂扬九霄的机会。

      可惜,那该死的贾公子子竟然歪曲这首诗的原意,并多次在商隐出现的诗会上调侃陈商隐为“嫩箨香苞”,并隔三差五就来寻他,言辞粗俗鄙夷不堪,扬言要嗅商隐的香苞,要摸商隐的嫩笋。
      商隐气得浑身战栗,但碍于此人的身份,只能惹不起,躲得起。八郎本想挽留,但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份,免不了交际应酬,势必再与贾家父子谋面,想了想最终还是放商隐离开长安。

      震惊与羞愧之下,商隐没有回郓城幕府,而是回到家中,路上又受了风寒,可商隐一直撑着,到了家中,便一下子一病不起。

      商隐感到有一种绝望,如果连他最自傲的文采都不被人承认,他到底还有什么活着的意义。他明年即将加冠,可是,他都做了些什么?母亲弟弟依然在贫苦中挣扎,米粮银钱都是受之恩师与八郎的馈赠,可是自己曾为他们做过些什么?什么都没有
      这样乍暖还寒的春天,却是出汗出得重衣尽染,内脏因为过重的思想负担而剧烈的撕扯着,商隐俯在盂上吐出了一口血,擦去流出了嘴角的血,还是满口的咸腥,血迹就干在干裂的唇角。

      商隐的母亲吓坏了,请来东都洛阳城内的名医高手,诊脉之后,全说不清病的缘由,也确定不了是什么病症,不能开药。

      商隐母亲没有办法,只能每天喂他三遍米汤,每次也只能喝进半碗。饭是颗粒不能进了,就靠些汤汤水水吊着。一个月过去,他瘦得简直是皮包骨头。

      翻江倒海的疼,撕心裂肺的痛,血肉之躯在面对真是的痛楚的时候真的是很难坚强的,心里慢慢响起一个小小的声音,不如放弃吧。

      外面雨声打在琉璃瓦上清脆的声音,清晰的提醒着他,自己又回来了。还是必须回来面对这一切。四肢轻轻动了动,一阵激烈的疼痛顺着胸骨袭来,忍不住颤动了一下。

      “玉郎?你醒了?”熟悉的声音传到耳畔,抬眼看过去,床边是泪眼涟涟的老母。
      “母亲?”
      “你昏倒三天了。母亲以为你…”商隐母亲拉住他的手抱在胸前,“孩子,你…你…”她泣不成声。
      商隐脸上扯出了一个笑容:“我没事,死不了。”

      “玉郎,不过是落第罢了,别这样放在心上。”
      “母亲,我真的没事。”商隐伸手擦她脸上的泪水,“为了您我也会好好活着的。您放心吧,我没事。”

      羲叟见哥哥病得这么重,哀求母亲允许自己去郓城报告老令公。可商隐怎么也不准:“我已经麻烦师傅这些年,现在落第,哪有脸面再去见他。”

      商隐落第的同时,令狐楚却通过了释褐试,并授弘文馆校书郎。商隐的消息从京城传来的同时,竟然还有商隐的艳名!令狐楚半晌没有说话。晚上,他把管家湘管家叫到身边,悄声询问商隐的消息。
      “听说他路过洛阳回家看望老母亲。我想不日就会赶回郓城的吧。”湘管家不是十分肯定地回道。
      令狐楚摇摇头,他了解商隐,他才高志也高,如此强的自尊心,如此高的自信心,未被录取,又兼被人抹黑,他怎么承受得了这么大的打击。他背剪双手,在地上来回踱着,端的是愁绪满怀,坐卧不安。

      两个月过去了。五月的郓城春花烂熳,梁山遍地锦绣。
      令狐楚开始焦急,喊来湘管家,吩咐:“你带些银两,去洛阳看看商隐,好生宽慰他,落第也没关系,就说我这需要他来帮忙,让他快来。现在就起程吧。看见商隐,就说是我一定要他回来。去看看他老母亲,让商隐跟老母亲道个别,让老人家放心,说我会像照顾亲儿子那样照顾商隐的。”

      令狐楚一向是冷静而威严的,而此时的他,却更像一个担心子女的老人,湘管家忙不迭地去准备了。令狐楚偏爱商隐,这谁都知道,但今天说的这席话,却超出了偏爱,不像师父对待门生,更不像府主对待幕僚,甚至对七郎和八郎,老爷都没有如此关心。

      湘管家快马加鞭来到东都洛阳,途中遇上温庭筠,两人便一同直奔商隐家。

      李商隐老家在怀州河内(今河南沁阳),李商隐父亲去世时,他们离开河南老家的时间太久了,老家已没有谁可以投靠。小小的商隐站在苍茫大地上,只有“四海无可归之地,九族无可倚之亲”的飘零之感。家境贫寒,在祖籍老家无以为生,只好迁到荥阳(今河南郑州)。为了赴京行卷和应试方便,于是居家又迁居到洛阳。

      洛阳是唐王朝的东都,是仅次于京城长安的一座大都城。商隐家贫,只好在城郊租赁一处旧屋居住。湘管家也极喜欢这个性格温和又懂事的少年,每次湘管家来洛阳,都劝商隐母亲把家搬进城里,可商隐母亲总是那句话:“等到商隐功成名就,有了俸禄再搬吧。”一家子人都是傲骨。

      走到旧屋外,温庭筠高声问道:“老夫人,商隐,在家吗?”

      羲叟听到温庭筠的声音,连忙走出旧屋,呆了半响,扑过去抱住温庭筠的腿,眼泪如注,道:“温大哥,救救我哥哥吧!”

      温庭筠大吃一惊,抓住羲叟的手,呆了片刻问道:“商隐怎么啦?”羲叟哽咽着,语不成声。温庭筠大步跨进门槛,直奔西屋。

      商隐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脸色白得瘆人,人已是瘦得形销骨立。温庭筠一时感觉五内俱焚,连忙伸手去诊脉。脉若游丝,似有似无,微弱得仿佛吹一口气,就会断开。
      湘管家也是满脸焦急:“为何不找大夫?”
      羲叟梗咽:“洛阳城的大夫都找过了,大夫都不知道得的是什么病。”

      “怎么不派人去郓城通知我们啊?羲叟啊羲叟,你怎么都不去郓城送个信啊?这可如何是好,我怎么跟老爷交代啊,唉!”湘管家急得在屋里团团转。
      羲叟不语,只是呜咽哭泣。

      温庭筠一扫往日吊儿郎当之色,先指挥湘管家去郓城通报令狐楚,找当地最好的名医过来看商隐的病。再把随身带的银子交给羲叟,叫他去附近药铺买来最好的老山参,熬汤以续商隐的性命。

      温庭筠岁祖父习过医书,晓得酣睡昏迷,不是好兆头。幸好商隐这口气迟迟不咽,还有一丝生机。如要救他,必先吊住那一口气,使他尽泄心中郁塞,方才有转机。

      湘管家快马加鞭赶到郓城通报令狐楚,令狐楚当即派了郓城最有名的名医轻车简从赶到,几个名医日日针灸,商隐的病情才有了转机,但是依然不能起床行走。

      他太虚弱了,想一下子康复,实在不可能。
      湘管家赶回去将商隐脱离危险的消息报告令狐楚。待湘管家回到郓城,把商隐生病的消息告诉令狐楚,令狐楚心急如焚,几天时间已然瘦了一大圈。令狐楚每个月都派湘管家去洛阳探望一次,除了银子并带去远非有钱可买到的几十年的老山参以及各种珍贵药材。为了商隐恢复,特地嘱咐湘管家劝说李老夫人待商隐的病好些,置个略微宽敞干净的院子也方便商隐养病。
      此时,八郎已拜官,不知道他从哪里得知商隐重病的消息,可身居要职离不开,便叫了身边亲信带了一个长安名医来探看商隐病情。当令狐绹的亲信和名医到的时候,商隐虽已无生命危险。

      温庭筠为了方便照顾商隐,就在商隐床边用石头和门板搭起一张床。

      白天为商隐吹笛,为商隐抚琴,晚上陪着商隐聊些旧日读书的趣事。。。。。。。

      阳光灿烂的日子。微风揉动著窗外的绿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云朵在天幕上闲散的展开,丝丝缕缕,暧昧不清的样子。

      阳光灿烂的日子,适合于把脑袋埋在晒的充满香味的枕头里,发呆也好,入睡也好。恩,是好闻的草药清香。

      温庭筠给商隐新做了一个药枕,其实还做了个玫瑰和牡丹花瓣晒做的花枕,现在又在动手给商隐缝条草药被。一直在美女身上颇费的心思,悉数全用在了商隐身上。

      商隐躺在床上,笑着说:“飞卿,这么多年朋友,实在是不知道你如此精通针凿之术。你若是女子,我定当娶你为妻。”

      温庭筠也一脸哀怨地说:“是啊是啊,我也在想,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你应当对我负责啊~~”忽然反应过来,恨恨地看了商隐一眼,“什么话,要娶也是我娶你为妻,不过我后宫佳丽三千,正房你是做不了了,就给你个小妾做做吧。”

      商隐忍不住笑了起来,虽眼中愁绪万千,可不知是因为世间无双的容貌,还是眼睛里星星点点闪烁的光芒,使这一笑无可形容。既像慵懒的风吹拂青涩的柳,又像少女的手轻抚新开的花,整个人带著温柔的情意。

      温庭筠从一堆被褥中抬起头,光线总是如此的爱捕捉任何能被冠上美这个词的刹那,商隐此刻在阳光下栩栩生辉的脸,就这样被深深烙进了发呆的温庭筠的脑海里。

      温庭筠旋而低下头,“我说,你给我快点好起来,老子还有后宫佳丽三千等着我呢,我不能为了你这株树苗,放弃了我姹紫嫣红的花园。”说着说着,还露出伤心委屈的神色看着商隐,“你那个表哥杜牧,现在趁我照顾你之际,肯定勾引着我的花花草草,我回去少了一株花,都算在你李商隐头上,我少一棵,你得赔我十棵。”

      商隐又忍不住在那边笑,你这个温庭筠啊~~~

      温庭筠自言自语地抱怨,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明知道自己长得那么漂亮,还一天到晚乱笑。
      那个弧度的唇,有种湿润的清新。

      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给商隐盖上。“喂,软不软,舒服么?”

      “恩,很软,很舒服。”商隐安心的靠在温庭筠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想起十七岁的某个下午,云朵也在天幕上如此闲散的飘散著,“谢谢你,阿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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