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春寒（李商隐传）》鱼梦澜

12、第12章

　　玉郎洛阳传尺素
　　太和六年（公元832年）二月，朝廷调令狐楚检校右仆射兼太原尹、北都留守、河东节度使，治太原府。
　　令狐楚接到诏命后，犹豫再三，把湘管家叫到跟前，道：“我明日便要起程前往太原府接任。诏命难违，时间又紧迫，途中也不能前往东都洛阳去商隐家。只好让你走一趟了。如果商隐身体尚可，又愿意来太原幕府，你就陪他一起来吧。若他不愿意，太原路途遥远，以后去洛阳的机会不会太多了，千万多送些银两和药材。”
　　湘管家一一应了。

　　令狐楚垂首沉吟良久，掀开茶杯盖，却只是愣愣不语，湘管家正待离去，令狐楚又道：“还是叫他随我去太原吧。他身体不好，在我身边也好调养，幕府里大夫也好，药材也多，我也好就近照顾他。把我的意思跟他讲清，多劝劝他。”
　　“老爷，心病还须心药医，他好像还准备再考。”湘管家亦是满脸担忧。
　　令狐楚听出老管家话中之话，但今年也是贾竦任主考官，为何偏偏又是贾竦。。。。。。

　　湘管家来到洛阳商隐家，商隐依然已是好多了。从去年二月放榜，到今年二月，已经整整一年时间，温庭筠在这一直照顾商隐，直到年前才回家与家人团聚。
　　湘管家劝商隐随令狐楚去太原幕府。
　　商隐却有些愧疚，他的性子，是容得自己对别人万分好，却受不得别人半分，总想着报恩，如今一事无成，更是郁结于心。

　　湘管家叹口气：“商隐，你还年轻，来日方长，要报答令公亦是指日可待。你走后。老爷一直郁郁寡欢，虽然他从未说过，可我知道，老爷待你是与别人都不一样的，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看过他真正开怀的笑。老爷待你是不同的，他欣赏你的才华，也许还带点对旧时好友的惦记，所以他教你四六骈文真的是不遗余力的，老爷连七郎，八郎都未曾如此细致耐心地教。”湘管家叹了一口气，“七郎赴京出任国子监博士，八郎是弘文馆校书郎。他俩都住在京城开化坊老宅子。锦瑟姑娘下个月进门做八郎的侍妾，和妙常一同伺候八郎。现在令公身边只剩一个九郎了。九郎又是年轻不懂事。。。。。。”

　　湘管家见商隐的头低垂，觉得自己该讲的也都讲了，便扯开话题，笑道：“对了，临离开郓城时，锦瑟姑娘来找我。托我给你带件东西。让我代问你好，希望你安心养病。”
　　湘管家从怀里掏出一个黄绸袋，递给商隐。
　　李商隐打开绸袋，从里面落出二十五根弦和一张诗稿。
　　诗是商隐第一次与锦瑟诗歌应和时做的诗，那时刚进令狐府，和温庭筠还不相熟。
　　那日，商隐随令狐绪刚进西院。温庭筠远远看到商隐就朗声笑道，“李公子~~今日可是吹什么风，把您也给吹来了呀！”

　　九郎抢着说，“春天自然是‘温风’。”
　　温庭筠怪声怪气地故意歪曲：“令狐府又不蓄养鸡鸭，何来‘瘟风’？我看是‘春风’”又是一阵青年间的调笑推搡。

　　商隐老家仅有一个弟弟，因为算命和尚说活不久，所以起了个名带“叟”，性子很是绵软可爱，从来不见有顶嘴的，这样自然又有趣的拌嘴对商隐来说很是新鲜。

　　“不过，”温庭筠挑着眉毛，状甚凄凉，“可惜今日我这两个歌姬可都被李兄比下去罗！”“哈哈哈”众人附合而笑。
　　商隐脸一下涨的通红，本能地退后几步，想躲出总人视线，七郎却以为商隐要走，轻轻拦住商隐安慰商隐别慌。温庭筠也扯住商隐衣角：“别走呀，可还有个不相上下的啊，不仅人漂亮，更精通乐理，让她为我们弹奏一曲，当是温某赔罪如何？”

　　九郎笑：“温兄自己得罪了人却要别人赔罪，呵呵~~”
　　“看来温兄与她关系匪浅啊”众人起哄。
　　温庭筠大笑，“岂止匪浅!那是很深很深啊。”

　　一阵推搡中，一位少女盈盈而出，姗姗玉骨，青丝如墨。秋水明眸环视了一下，立即又巧笑倩兮地低下头去，越发衬得挺直精致的琼鼻，白皙纤细的手指。她就是锦瑟，商隐曾经见过一面的红衣女子。

　　只记得一曲长相守，琴弦在她的手里像是变成了天地间的风花雪月。宛如花开的声响，幽幽如梦里。商隐望着那一低头的温柔，心中从未有过的一动，望着那形状美好的柳眉，想轻轻地沿着那个形状描绘。这才是真正的“惊才绝艳”。

　　温庭筠一边举杯在手，嘴里唱道：“
　　含娇含笑，宿罩残红窈窕，鬓如蝉。
　　寒玉簪秋水，轻纱卷碧烟。
　　雪胸鸾镜里，琪树凤楼前。
　　寄语青娥伴，早求仙。”
　　唱毕，一片掌声。
　　温庭筠双目扫过商隐，等到商隐看向他，眼神已是带点玩笑性质的挑衅，商隐好脾气地笑笑，懂了他的意思，略微想了想，便朗道：
　　“柳丝飘逸总随风，清辉漫洒与君同。
　　二十五弦弹夜月，惹得过客思乡情。”
　　众人正欲喊好，那名叫锦瑟的女孩子锦瑟拨过琴弦，虽是随意撩拨，却也有无限风情。

　　待到众人都看向他，方轻吟道：“小女方才弹的是‘长相守’，若要作诗，也该是，
　　柳丝何故总随风？徒惹过客情深重，
　　二十五弦弹夜月，千里婵娟与君同！”
　　说完，悠悠看向商隐。

　　商隐赞她如柳絮飘逸，随风曼舞，她大胆问商隐可知何故柳絮总随风，惹得过客情重，愿与商隐千里共婵娟。赤裸裸的追求让商隐有些手足无措，白玉一般的脸瞬间红了起来。
　　温庭筠揽了她的腰：“锦瑟，你真是个妙人儿，你若肯喜欢我，我定与你永世相守。”
　　锦瑟不着痕迹地卸开他的手，回以一个温婉的笑容：“我不要你永世相守，我只要你朝三暮四。”在座都一片茫然，有些怔怔，皆看着她，等一个解释。

　　“对男人来说，朝三暮四和永世相守的区别，也许就在于，前者比后者来更容易持久些吧。”说得真好，在座的男人虽然都只是讪讪地笑，可心里却觉得有理。敢爱敢恨，这是一个很值得爱的女人。
　　商隐望着锦瑟出神地想着，直到她被商隐盯得不好意思地换了个姿势，商隐才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席间有人轻咳，气氛变得暧昧起来，温庭筠笑得尤为明显，商隐不禁又红了脸，温庭筠拍着商隐的背，愈发笑得不加遮掩了。
　　接着又想起两人在幕府时的时光，那时八郎也在。。。。。。
　　八郎也托人捎了封信来。同来的自然还有一些名贵的药材。
　　商隐拆开八郎的信。封内是一张桃花笺，折叠着，商隐翻转着看了下，终于还是拆开了。
　　信上先说两个月不见，十分想念。前几日洛阳来人，说到他的现状，但语焉不详，所以写信探问。
　　信上又说长初入朝的所见所闻与下到地方督查时所见的山景与水景——四六成句，回环相对，用的是时下流行的骈文体，文词也不负令狐楚之名，十分的华美。商隐读着只觉高山排挞，大江扑面而来，几可听见那滂沱之声。不觉就入了迷，他意犹未尽读下去。见令狐绹写到明年春天的胜景，望能与他同看时。

　　令狐绹并不擅长文辞，可见这封信定是颇费思量，他想立刻回信给八郎，却又有些纠结。他心里想着，我李商隐光风霁月，八郎霁月光风。两个都不是庸俗之人，又是幼时相识，难道就因为八郎几句醉言醉语，连些干干净净的交情也不能有了？
　　商隐提笔，又放下，提笔，又放下，纠结许久，终于提笔用日常白话写着：“去岁六月身体已大好，余每日读书，间或踏山蹈水，耕种亦习得其法。遂不得闲。入十月，连遇阴雨，无事可为，故写诗数首，抄录于你，望兄点评，余当勤勉！兄赠之鸡良多，今奉自制酒糟鸡一坛——自是兄赠，余亲手腌制尔。”

　　从此八郎便三五不时的来信。也开始说一些日常琐事，便如朋友闲聊一般，并无逾矩。这么细水长流的往来着，商隐觉得很好。然而，也许此时商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样的人，正是在平淡琐碎之处才见真情。而当连自己都汹涌澎湃时，就已经是到不可挽回的境地了。

　　一日，商隐收到温庭筠来信，提及锦瑟，于是忍不住再寄给八郎的信中着笔问了下锦瑟的近况。可是，等了月余，却不再见八郎有信来。
　　一直到腊月，八郎才又来了一封信，信上寥寥写了几句，大意是最近庶务繁忙，玉郎见字如晤。

　　万语千言，终成无题。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绮琴。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