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方寸之地》桥姬之赋

63、第 63 章

　　“总之，就是这样，我们这样的避难所只能叫做笼子，不过是案板鱼肉罩了层保鲜膜，所有地面的避难所都很难存活人类。”王乐立苦笑道：“我们图书馆已经是很好的地面避难所了，有的地方都开始易子而食了。”

　　易子而食，这四个字说来简单，实际上却是……

　　"易子而食..."他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舌尖抵着上颚，每个音节都像是一块烧红的炭，灼烧着他的口腔。

　　"怎么了？"王乐立注意到他的异常。

　　丸淼摇摇头，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词汇都显得那么苍白。最终他只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颤抖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跋涉而来。

　　"没什么，"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只是突然觉得，这个地方也已经奢侈得像个童话。"

　　看着面前的王乐立并无什么情绪起伏，在这个世界里，连悲伤都是一种奢侈品。

　　“走吧，我带你们去认识一下我们这里避难的人。”王乐立起身，“我们这儿每层楼大概住了二十来个人，本里一共是一百零一个人，今天新来了九个从塔里被抛弃出来的，然后就是穿越说辞的有五个，还没有安排住哪儿。”

　　丸淼正要点头，桥姨转动轮椅按住了王乐立的袖子，“不必了，我们不会在这里常住的。”

　　“可是外面很危险！”王乐立下意识道，“你们……是要带着那几个穿越的一起走吗？”

　　桥姨摇了摇头，“我们跟他们不熟。”

　　“那你们是要去哪儿？”

　　“去安全塔。”桥姨倒也没隐瞒，“今天给你们的肉就当是让我们休息一晚的住宿费和你的讲解费。”

　　“好吧……”王乐立失魂落魄地走开了，他知道自己留不下有能耐的人，今天塔里丢出来那九个也都是老弱病残，他们图书馆的日子只会更难熬，只希望他哥今天带回来的食物足够所有人都能饱餐一顿。

　　过了一会儿王乐立卷着一个被子，拖着一个书架子又走了回来，“你们今晚就住这边吧，这一块地方，没人住。”

　　方埮接过破破烂烂的被子，“谢谢。”这应该是他们能拿出最好的东西了。

　　丸淼将书架子横在了刚刚坐的书架旁边，拼凑成了一个两米五宽的床，将旁边的书籍一本本往里面丢，把书架子填实，然后从方埮手中拿过被子，铺在了架子上。

　　“你们的决定是对的，我虽然有私心，但是确实下个月就是冷冻月了，你们有实力自然是去塔里会好很多。”王乐立道。

　　“冷冻月？”方埮问。

　　“忘记说了，你们是新来的肯定不知道，这个月是常温月，一直是20度，下一个月是冷冻月，夜间会到零下十八度的样子，白天是正常温度。”

　　夜间零下十八度，这末世还真是赶尽杀绝，有地暖空调的现代人当然不觉得有多低，但设施全部用不了的地方，零下十八度，是得想尽办法取暖的。

　　还好他们有桥姨带队，不然这日子是真没法过了。

　　王乐立去忙着安排其他人去了，这个角落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看来这个副本很有可能是常时态本。”丸淼想起来刚进本时的播报声。

　　“嗯，播报时副本名叫《石炭纪末元》，但日历却是新石炭纪元年，说明结束至少得到这个石炭纪结束。”方埮接上了丸淼的话头分析，“说不定我们要在这里过一辈子了。”

　　丸淼攥住他的手，“也不是不行。”

　　方埮拍开他的手：“当然不行，这个日子能过就怪了，你不怕你胃病犯了疼死你啊。”

　　“当然不行。”桥姨冷冷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做什么梦，还得让你给我打工呢。”

　　丸淼：“……”

　　入夜了，整个图书馆都每层楼中央都点燃了一点小火来照明，还有些小角落燃了蜡烛。

　　外面响起了嘈杂的声音。

　　是王章立他们那行人回来了。

　　王章立粗壮的手臂抡起消防斧，斧刃剁在料理台上时，震得旁边书页簌簌翻动。铁桶中的炭火噼啪作响，肉块坠入沸水的闷响中，混着人群吞咽口水的声音。

　　"二楼的！三楼的！四楼的！下来吃饭！今天每个人都能吃饱！"王章立大声朝楼上喊着。

　　一行人拖着稀奇古怪的肉，陆陆续续进来，大厅中央很快被堆成小山的肉占满。

　　随着楼梯里密集的脚踏声，大厅中央人越聚越多，橘红的火光却是映照着每一张充满疲惫却兴奋异常的脸。

　　原本死气沉沉的图书馆此刻充满了生气。老人和孩子们围坐在临时拼凑的"餐桌"旁，用书本当餐垫，小心翼翼地捧着分到的肉块。一个扎着可可爱爱小辫子的女孩儿正用书本当垫子垫着那新鲜出炉的滚烫的螯肢，一脸虔诚的盯着食物，小口小口地吹着气。

　　桥姨也转动着轮椅过去，丸淼拉着方埮也走了过去。

　　角落里，几个年轻人正在用铁签一串儿一串儿的串着蘑菇和肉块，放在在烛火上不停地翻着烤，那看上去食欲大增的油脂滴，溅起纷飞的火星，噼里啪啦的，烧烤的香味和几个邋遢男生走调的歌谣，简直就像开派对，一群糙汉子那沙哑的嗓音，总是引来阵阵欢快的哄笑，在这奇怪荒诞的世界里，带来了难得的一丝人烟气息。

　　"尝尝这个。"方埮将亲手烤得恰到好处的肉块递给丸淼，嗯，那金黄的表面还滋滋冒着油花，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直咽唾沫。

　　丸淼笑着接过。

　　王乐立认真的思考然后一边用圆珠笔在烧焦的书页上记录着什么，突然一块最嫩的肉就被扔到他面前，还吓了他一跳，他抬头，这才看见是哥哥站在料理台后给他投喂呢，沾满油渍的脸上还挂着罕见的笑容。

　　桥姨的红裳在火光中格外妖冶，她接过王章立亲自送来的烤蝎尾，几个孩童正偷偷打量她华丽的衣饰，眼中满是好奇与憧憬。

　　炭火渐渐暗了下去，但图书馆里的温度似乎升高了几分。有人开始讲述灾难前的趣事，笑声在书架间回荡。

　　“这样烧火不需要把洞打开排一下二氧化碳吗？”丸淼问出这话后，又忽然想明白了，现在氧气含量这么高，就算不烤肉也得每天烧一下火消耗氧气。

　　“烟尽量不排出去比较好，外面那些怪物精明得很，会顺着爬过来。”王章立回道，“至于二氧化碳，没事的，现在氧气多，这点不算什么。”

　　桥姨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烤蝎尾，“我看见好像你们回来的时候，少了一个人。”

　　王章立叹了口气，“嗯，死了一个，我们贪多了撤退时有点来不及，外面火势结束之后并不能威慑它们太久。”

　　王章立仰天：“死一个人，但换得这么多人饱餐一顿是值得的。很多人一天只能吃上一口肉，不然就是啃蘑菇，啃纸。”

　　半个多小时后。

　　中央大厅的欢欣聚餐结束了，王章立拍着手，将所有人聚集在一起，悼念了那个死掉的人，张茂在人群里抹着眼泪，看来是跟他关系很好的人。

　　很多人自发地将大厅收拾干净，其实并没有多少需要收拾的地方，肉都被刮的干干净净，只剩些壳子，等明天小队出去觅食时把垃圾丢出去即可。

　　丸淼三人回到了他们的角落住处，桥姨坐在她那巨大的繁复轮椅中，表示不想躺上床，打算坐着睡觉，于是丸淼和方埮心安理得地躺了上去。

　　桥姨离他们稍远了一些，轮椅停在在几座书架子拦成的墙壁那边充当门。

　　昏暗的角落里，几本厚重的字典摞成了临时床头柜，看上去挺整齐，上面摆着一盏似乎是用虫胶自制的油灯，每一个小团体都能得到一点点。里面微弱的火苗在玻璃罐里轻轻摇曳，看上去摇摇欲坠，将两人的影子投在书架上，光影之间，与那些斑驳的书名交织在一起。

　　"所以这就是你说的蜜月旅行？"丸淼枕着方埮的手臂，指尖卷着他散落的发梢。

　　方埮轻笑，胸腔的震动透过单薄的衬衫传来："至少比暴雪山庄暖和。"他的手指轻轻描摹着丸淼手腕。

　　远处传来守夜人轻微的脚步声。

　　丸淼突然翻身撑在方埮上方，"不过方总倒是很会因地制宜。"

　　方埮嗤笑一声，抱住他。

　　他抬手拂开丸淼额前的碎发："图书馆蜜月...挺有创意的。"

　　就在这时，某个书架后突然传来一阵孩童的梦呓声，正在苟且的两人同时如触电一般的僵住，大气不敢喘，一直等到声音没了，呼吸声重新平稳，丸淼压低声音："等回去..."他用他的鼻尖蹭过方埮的耳垂说道："我要个正经蜜月。"

　　两人相视一笑，额头相抵，方埮的吻落在丸淼唇上，“睡吧。”

　　清晨，图书馆外面升起了薄薄的一层雾，外面的那些藤蔓上边儿，则是凝结了许多的露珠，露水又一直顺着枝丫正在不断滴落，滴滴答答的，在这荒诞的世界，这水声反倒像是敲出了一种像以前看动物世界一样的代表着勃勃生机的自然音乐。

　　王章立站在门前，正准备送别众人。

　　"真不多住几天？"他工装裤上还沾着昨夜烤肉的油渍，一看就是辛苦了一晚上，仔细观察，甚至他的手臂上还露出了几道新鲜的抓痕，很明显，想必是凌晨又出去狩猎了，真是个好人啊。

　　“不了，谢谢。”桥姨回道，“有机会回来我们还会打猎给你们的。”

　　王章立露出了真诚的笑容，“谢谢。”

　　张茂蹲在门边，听到动静抬起头，用匕首挑起一个布包递给了一行人，说道："外面东区有群新羽化的巨蜻蜓，带上这个，驱虫的。"

　　布包落在丸淼掌心，嗯，怎么讲呢，这个包里面散发着刺鼻的草药味，他皱着眉好奇的闻了闻，然后打开，看到里面裹着几片晒干的蕨类，上面流着诡异的蓝色汁液，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发现这种奇怪的东西能驱虫的。

　　王乐立从书架阴影里走出来，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别往南走，那里的蜥蜴都大得很。"

　　丸淼和方埮都点点头。

　　他们不是不明白，这些人虽然一开始只是为了食物才跟他们关系交好，但此刻的担忧不是假的，末世之下人类都是共同体，他们是真心为他们好。

　　桥姨的轮椅碾过潮湿的地衣，离开了洞口。

　　雾气渐浓，藤蔓在身后重新被人为合拢。

　　——

　　安全塔并不难找，那么大的东西很难看不到。

　　高耸入云的金属塔身刺破天际，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柄锈迹斑斑的巨剑。

　　只是太远，一路上就算没有进行任何战斗，没有任何动物打扰他们，光是脚下丰富的植被泥路就已经很难走。

　　直到五个小时后，才接近了塔底。

　　丸淼席地而坐，拉着方埮一同坐下，“坐会儿，腿都要抽筋了。”

　　方埮坐下给他揉了揉，丸淼却拉过他的手，“开玩笑的，不至于。”

　　“咳。”桥姨默默将火圈扩大，“当个人吧。”

　　“不是桥会长你自己说的，给我们度蜜月的吗？现在不准我们谈恋爱吗？”丸淼歪头靠上方埮肩膀调侃道。

　　方埮的轻笑震得丸淼耳廓发麻。

　　“一晚上体己话还没说够吗，我当了一晚上门帘。”桥姨黑着脸。

　　“我们说话声音又不大。”丸淼无辜地眨眨眼，手指卷着方埮的衬衫纽扣玩：“哦，忘了忘了桥会长耳力好。”

　　桥姨：“……”

　　——
　　三人休息了不到十分钟，塔顶的齿轮发出沉闷的轰鸣，升降平台缓缓降下，金属链条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升降平台停稳后，从上面走下了一个穿着整洁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几排穿着军装的大汉。

　　这是他们自从来到这个末世后，第一次看到活得这么好的人类。

　　但很遗憾，也有穿的不好的。

　　丸淼的视线越过他们，落在最后排八个佝偻的面黄寡瘦的身影上。那些人脚踝上还戴着淤青，破旧的衣衫破洞下露出嶙峋的肋骨。他们正在被驱逐下升降平台。

　　最前面的老者手腕系着褪色的红绳，和图书馆里那个老太太腕上的一模一样。

　　桥姨收起了火焰。

　　那男人走过来，“三位贵客，请入塔。”

　　一边抛弃了毫无作用的老弱病残，一边邀请实力强劲的人入塔，多么讽刺。

　　桥姨转动着轮椅上前，“能否先让我跟那几个人说几句话。”

　　“自然。”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微笑着应下，然后朝后面招呼道：“先别扔，押过来。”

　　“请。”

　　他后退了几步，给他们留下了说话的空间。

　　桥姨看着面前八个瘦弱的人，“你们在塔里住多久了？”

　　为首的老人老实回答道：“大概快一年了，我们都是从塔刚投入使用时就住在里面了，我是个高级工程师。”

　　“为什么赶你们下来？”

　　“因为我们没有价值了。”老人愁色中带着坦然，“我已经老了，既不能下塔打猎，也不能再做工程了，我的老伴儿也是，早在三个月前就，就已经下来了。”

　　丸淼看见老人手腕上的红绳，觉得眼熟，“你的老伴儿还活着。”

　　“真的吗？！”老人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甚至可以看到，他那老态龙钟的脸上居然刹那间覆上了一层朝气。

　　“嗯。”桥姨接过话头，“你们顺着我们来的路，火焰灰烬残留不了多久，得走快些，找避难所。”

　　“谢谢谢谢！”几人纷纷道谢。

　　道谢后，八个身影相互搀扶着离去了。

　　那西装革履的男人再次上前：“我叫陆力，是一号捕猎队的管理人。”

　　“管理人？”桥姨问道：“那捕猎队真正的队长呢？”

　　“他上次捕猎受伤了，还在休息，我算是一号捕猎队的经理。”陆力解释道，“我在塔上看到了你们的火焰，这火焰很不一般，不像是普通火油点燃的火焰，你们一路过来那些怪物都避之不及，伤害极高，威慑力极高。是塔主叫我下来接三位贵客的，希望三位能在塔里住下。”

　　“那有什么好处呢？”方埮习惯地谈判。

　　“我相信，诸位如果不觉得塔里有好处，也不会远途跋涉过来的。”陆力胸有成竹地笑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