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方寸之地》桥姬之赋

61、第 61 章

　　清晨七点，卧室的窗台外有两只不知品种的小鸟一直叫，叽叽喳喳吵死个人，丸淼已经被吵醒了，做起来，默默看着仍在熟睡中的方埮。他的睫毛好长哦，像扑棱蛾子，还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着。

　　"方大少，该起床了，怎么每次在我家休息都赖床。"丸淼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方埮下意识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五分钟..."他含糊不清地糊弄了一句，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软糯，是平常总裁办公室里绝不会出现的。

　　丸淼低笑一声，俯身在他耳边轻咬了一下。"总裁大人，八点半有季度会议，你昨天亲口说要提前到公司准备的。"

　　这句话像按下了什么开关，方埮猛地睁开眼睛，瞬间从睡意朦胧切换到清醒状态。他想要起身，却被丸淼的手臂牢牢圈在怀里。

　　"急什么？"丸淼的嘴唇擦过他的耳廓，"我给你预留了足够的时间。"

　　片刻后。

　　"你看什么？"丸淼察觉到他的目光，挑眉问道。

　　"看你。"方埮坦然回答，"我在想，如果公司的人知道他们眼中雷厉风行的方总，在家里被你管得服服帖帖，会是什么表情。"

　　丸淼大笑起来，"那一定是本世纪最精彩的商业新闻。"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过，方总私下的样子，只有我能看。"

　　方埮仰头迎上他的吻。

　　——

　　两天后。

　　原本是打算在家里进游戏的，但桥姨说丝线最近很少，还是省着用，于是两人开车来到了百鬼夜行的大厦前。

　　上了电梯，推开沉重的古石门。

　　“我说，你也太抠门了。”丸淼不经叹了句。

　　“一根丝线一千万，不扣门怎么样养活手底下这么多好吃懒做的孩子。”桥姨一手撑着头，懒懒道：“卡拿出来吧，这会儿我已经派人查过论坛了，大量的人一个小时四十分钟有进无出，应该是联合副本了。”

　　“为什么非得是联合副本？”方埮问。

　　“因为联合副本的数据太少，太难统计，还是自己亲自多去几趟方便。”桥姨翻了个白眼，“派人去查费时费力，还费钱。”

　　“……”

　　行吧。

　　“你们先进，我随后就到。”桥姨说着，丸淼和方埮也点了点头。

　　丸淼和方埮双手紧握，一同贴在了他那张只剩一条空杠的A级卡片上，从头划到尾。

　　——

　　纯白的空间向四面八方延伸，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只有一片虚无的亮，像被擦除边界的画布。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无数模糊的人影，却照不出任何细节。

　　和上次一样。

　　人群如潮水般铺开，密密麻麻，却又因空间的无限辽阔而显得稀疏。有人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有人神经质地踱步，鞋底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更多的人聚成混乱的漩涡，声音叠加成嘈杂的轰鸣——

　　"这他妈是哪儿？！"穿皮夹克的男人一拳砸向虚空，指节在绝对光滑的平面上连声响都没留下。
　　“谁在恶作剧？放我出去！”
　　“我要报警！这是非法拘禁！”

　　连新人的提问三连都几乎相同。

　　恐慌像病毒般蔓延，但很快被空间的冷漠吞噬。远处，几个冷静的身影靠在无形的边界上，闭目养神，对骚动充耳不闻——老手。他们的沉默比尖叫更令人不安。

　　而在所有人头顶，悬浮着一行巨大的蓝色数字：

　　【00:018:59】

　　它无声地跳动着，像一颗悬在头顶的铡刀。

　　00:18:58

　　00:18:57

　　……

　　看着乌泱泱一片玩家。
　　以及时间公示区的赛博字眼。

　　方埮就在他的右侧，丸淼安心地挠了挠他的掌心。

　　丸淼：“桥姨呢。”

　　时间公示区很大，很空旷，地上什么也没有，只有这多得看不到边际的人群，因为地方大所以人群得比较分散，有的席地而坐，有的还站着闭目养神，还有的在不停地问话打听，很是热闹。

　　不时地听到一些高呼声“这是什么地方！”、“我要报警！”等言论。看得出来，联合副本的新人总是出奇的多。

　　“在那儿。”方埮的袖口擦过他的手背，指向右前方。

　　丸淼望向右边远处，在约莫五十米开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袭红衣的桥姨静静坐在轮椅上，周围形成了一片诡异的真空地带。

　　周围的人都离她有一段距离，似乎都不愿意接触她。
　　想来也是，穿着红长袍子，面色惨白，一头白发，还坐在轮椅里，怎么看也不像是正常人，倒像个鬼怪一般。

　　他们穿过嘈杂的人群。有个穿西装的上班族正疯狂拍打自己的脸，似乎以为这是场噩梦；不远处三个大学生抱成一团，其中一个的眼镜歪在鼻梁上；更远些的地方，一个穿校服的神神叨叨的年轻人正掐指念诀，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们跟着桥姨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里。

　　丸淼打了个招呼：“桥姨好啊。”

　　"不好。"桥姨打了个哈欠，眼下的青黑在惨白肤色衬托下格外明显，活像被人揍了两拳。她头顶翘起的一撮白发随着动作晃了晃，破坏了原本神秘的气场。

　　丸淼：“？”

　　"大清早的就起来干活，"她又打了个哈欠，从轮椅暗格里摸出瓶眼药水，"谁也不会好。"

　　丸淼看着她眼下挂着两个黑眼圈，之前她那办公室老是昏昏暗暗的，没看清，现在倒是看清了，那俩黑眼圈在她惨白的脸上是如此显眼，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倒是稍微改变了一些自己对她的印象。

　　方埮开口说道："但是我记得我们好像是快十二点才进游戏的吧......"

　　"熬夜了。"桥姨揉了揉眼睛，宽大的红色袖裳子滑落，显得颇为无辜。

　　丸淼噗嗤笑出声："巧了嘛我们也熬了。"他指了指自己同款黑眼圈，又戳了戳方埮的脸颊，"这位方总凌晨三点还爬起来改企划书。"

　　【欢迎进入方寸游戏】
　　【副本：《石炭纪末元》】
　　【《石炭纪末元》日历：新石炭纪元年三月19点】
　　（玩家若携带电子设备时态将不予同步）

　　游戏卡：D1→已升阶至A5（本次副本为联合副本，以进入玩家的最高等阶难度计算适当调整难度）
　　参与玩家人数：1853人
　　身份卡：末日幸存者
　　逃离条件：获取通关门禁卡并安抚门禁卡！
　　本次游戏无对立阵营！
　　祝您游戏愉快！！！

　　——

　　随着尖锐刺耳的电流播报声，三人的眼睛被系统强行合上，至少十秒钟。

　　刺耳的电流声戛然而止，丸淼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他下意识抓住方埮的手腕，触到对方脉搏急促的跳动。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殖质气息，里面蕴含了说不出的奇怪味道，似乎是混合着某种陌生花香。一株蕨类植物擦过丸淼的脸颊，叶片边缘的锯齿在他皮肤上留下细微的红痕。

　　周围树木茂密至极，甚至茂密到不像是现实，而是像原始森林一般，而他们三人出现的位置在一块巨石之后，旁边没有其他人。

　　"居然是没有对立阵营的联合副本，"桥姨的轮椅碾碎几颗孢子，咔咔的发出脆响，"怪不得人这么少。"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困倦的泪。

　　丸淼轻轻的拨开垂落的藤蔓，手指腹上不小心沾上了黏稠的树液，不过并未在意的说道："联合副本没有对立阵营难道不是好事吗？"

　　"好事？"桥姨突然笑起来，“联合副本没有对立阵营团灭几率是很高的，现在记录在案的联合副本几乎都是有对立阵营的，没有记录在案的，很显然啊，想来是没有活着的人能采集数据咯。”

　　方埮擦了擦袖口，一脸认真的说到：“原来如此。”

　　桥姨经过一番思索，她转动轮椅缓缓说道：“我们居然来到了新世界，恐怕这个本的地图很大。”

　　"多大？"丸淼仰头望去，三十米高的乔木枝干上缠绕着各种各样的藤本植物。

　　桥姨的红裳被周围滴落的露水打湿，她一脸嫌弃的拍了拍衣服，道："也许是，"她指向树冠缝隙间露出的奇异星空，"一个星球那么大。"

　　这个回答让人瞠目结舌。

　　方埮仰头望向遮天蔽日的树冠，“系统所说石炭纪的意思是……”

　　桥姨看了一眼前方，轻轻推动扶手，往前行去，轮椅碾过地衣丛，发出黏腻的声响，经过一番思索，她说道：“应该不是回到真正的石炭纪，系统所说的日历是新石炭纪元年，也就是这个星球正在进入末日，而他们将这个时间更名为新石炭纪元年。”

　　"他们？"丸淼敏锐地抓住这个字眼，同时伸手扶住突然踉跄的方埮。高湿度让他的白衬衫紧贴在背上，勾勒出绷紧的肩胛线条。

　　桥姨点点头：“是啊，他们，也就是说，末日幸存者不止有我们这一千八百五十三个玩家，还有……所谓NPC，也就是这个星球的原住民。”

　　丸淼朝远处望去，这个地方植被过于茂盛，但依稀还是能看见一些被破坏的建筑物，那些高楼被参天的植被覆盖破坏，就像是童话里的古堡。

　　被藤蔓缠绕的摩天大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玻璃幕墙早已破碎，露出钢筋骨架，也像是某种史前巨兽的骸骨。

　　丸淼眯起眼，在植被缝隙间辨认出扭曲的金属路牌——上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但依稀可见"新纪元避难所→"的箭头标记。

　　“等等……石炭纪的话，那氧气浓度不适合人类生存吧？”

　　桥姨鼓掌：“说的没错，人类适合的氧气浓度在百分之二十点九，但现在是元年，我只能说，可能一年高过一年。”

　　当氧气浓度过高时，会导致细胞和器官的代谢和功能障碍，并能促使基因突变诱发癌症，加速衰老。

　　而鼻子不通、咽喉疼痛、咳嗽、胸痛、呼吸困难这些都还只是小症状。

　　关键是还有可能损害肺功能和中枢神经系统，从而导致弦晕、感觉迟钝、肌肉抽动、刺痛感觉、视觉及听觉受损、意识减退和痉挛。

　　丸淼有些担忧地看着方埮，攥紧他的手腕：“就不该让你来，你身体还没好全。”

　　方埮笑了笑，“不是说好的度蜜月。”他的嘴唇有些发白，病后初愈的身体在陌生环境中显得格外单薄。

　　空气中的湿度极高，周围的树木也高耸入云，丸淼拍了拍旁边的一棵树，“这是石松类鳞木吧，看起来得有三十米了，我要是戴帽子，保准帽子都要望掉了。”

　　方埮皱着眉，“不止，旁边的蕨类都得快十米高了。但我还没感觉到头晕，说明现在氧气浓度并不高，那它们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

　　“辐射，或者外界激素。”桥姨说完这话，捻开了刚刚轮椅碾碎菌盖瞬间爆出的孢子，泛着星星点点诡异的蓝光。

　　“高维的那些老东西，在拿这个星球做实验呢。”

　　说着，丸淼突然听到了簌簌簌的声音。

　　簌簌声从苔藓深处渗出时，丸淼正捏着一片荧光菌菇。悄无声息中，阴影如潮水般漫过三人头顶，他抬头看见巨石上方悬着两颗琥珀色的竖瞳——每条虹膜上都映着他们缩小的身影。

　　丸淼转头看去，他们藏身的巨石之后，竟然两个硕大的竖立瞳孔定定看着他们，是一条巨蟒，长度他们隔着巨石看不到，但光是这个一米多宽的蛇头，手臂那么大的蛇信子……

　　“跑！”

　　丸淼伸手想要拽住方埮，却没想到方埮跑得比他更快一步，已经蹿出三米远了。

　　"靠！"丸淼的球鞋碾碎满地夜光菇，蓝绿色汁液溅在裤脚，"回旋镖是吧！"腐殖质在脚下发出黏腻的声响，他气道："你是不是在报复我！"

　　几十米外，巨蟒的信子正舔舐他们方才停留过的岩石，鳞片刮擦声像钝刀锯木。

　　方埮象征性地往前跑了几步，却顿步等了他，笑道“对啊，谁让你暴雪山庄的时候跑的比我快。”

　　“还不快跑——”丸淼一把拽住他的手往前冲，“还敢停下来，还敢笑。”

　　两人跑出了两百米，桥姨的轮椅还静静停在原地，红裳下摆垂在发光的蘑菇丛里，她托腮望着这场追逐戏。

　　蟒蛇追追停停，好像故意不追上似的。

　　“不是石炭纪吗，特么哪儿来的蟒蛇啊！”丸淼突然想起，“石炭纪不都是节肢动物的天下吗！”丸淼的吼声惊飞树冠间的巨大爬虫，簌簌声越来越多，更加像是在谱写什么乐章了。

　　“又不是真的石炭纪，只是末日了而已。”方埮的声音带着喘息。

　　两人跑着跑着又绕了回去，离桥姨近了之后，丸淼喊道：“特么的，这就是你说的新婚蜜月吗？！桥会长！保命道具呢？再不干活，要给我家方大少爷累死了！”

　　桥姨笑着，伸手，火焰从她手心窜出，连带着一张诡异的面具漂浮在掌心上方，霎时间火环以轮椅为中心爆开，热浪掀翻了方圆二十米的蕨类森林。

　　火焰很是壮观，周围的湿气被驱散，带着露水的蕨类植物冒着白烟，周围噼里啪啦地响着。

　　湿气蒸发的白雾里，巨蟒的鳞片也发出油炸般的脆响。它痛苦地翻滚着退入密林，压倒的树木形成一道诡异的放射状痕迹。火焰舔舐过的苔藓地上，残留的菌丝仍在抽搐，像无数被灼伤的小蛇。

　　丸淼几乎惊掉了下巴，嘴巴半天合不上。

　　这踏马还是人吗？什么时候人类进化了，怎么没带上他？

　　以丸淼的认知，所有人进入方寸卡片和在外面时没有任何不一样，只能靠智商和实力来通关方寸游戏，最超出认知的也只是保命道具而已。

　　但是现在——这是能输出的道具吗？

　　丸淼的疑惑太多，但现在显然不是解释的好时机。

　　桥姨翻了个手腕，面具又凭空消失，“走吧，去避难所。”

　　遮天蔽日的树冠层突然骚动起来，无数六翼怪鸟惊飞而起，鳞粉如雪飘落。那些翼展超过三米的生物，腹部生着蜈蚣般的节肢，在飞行时发出令人牙酸的甲壳摩擦声。

　　地面上的那些充满了荧光的苔藓突然成片成片的凹陷，露出了下方蠕动的暗潮，是的，那是数以万计的巨脉蜻蜓幼虫，甚至每只都有成年人的手臂粗细，看着极其头皮发麻，让人不寒而栗。它们半透明的腹部里，尚未消化的蕨类纤维像浑浊的絮状物翻滚。

　　一株三十米高的鳞木突然剧烈摇晃，上面树皮皲裂处渗出了琥珀色的树脂。三只巨型马陆正缠绕树干向上攀爬，每节体节都覆盖着青铜色的骨板，数百对步足划过树皮时，刮下大片的荧光地衣。

　　不远处的沼泽冒着硫磺味的泡泡，水面突然拱起一座移动的"岛屿"，是的，真就是岛屿那么大的感觉，那是一只体长超过五米的广翅鲎，背甲上寄生着发光的藤壶，螯肢开合间剪断漂浮的巨型蘑菇伞盖。

　　蕨类丛中闪过一道虹彩，嗯，怎么说呢，像是体长两米的远古蜉蝣群，它们正在求偶。它们半透明的翅膀上布满血管般的金色纹路，腹部末端延伸出丝状的产卵器，在空气中划出闪亮的轨迹。

　　突然，沼泽对岸的朽木没有征兆的就崩塌了，露出了里面的蜂巢形状的隧道，里面无数拳头大小的古怪远古蜜蜂涌出，眼睛在幽暗中看上去，泛着诡异的红光，它们携带的花粉囊鼓胀得近乎透明了一般，飞行途中，渗出散发着古怪金属味的荧光花蜜。

　　更远处的天空，一群翅膀有足足四米的巨脉蜻蜓正在进行捕食，它们网格状的翅膀正在切割着雾气，腹部的末端伸出了离谱的蝎尾般的产卵器，甚至说，每次俯冲都会刺穿一只六翼怪鸟的胸腔。

　　在这片沸腾而又荒诞的史前乐园里，格格不入的三人走过的路径上，所有生物都本能地退避。火焰面具悬浮在轮椅后方，连最凶猛的掠食者都蜷缩起螯肢。

　　但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丸淼和方埮跟着桥姨的轮椅往前慢步走着，安然恬静得如在现实世界中逛街观景一般。

　　浓厚的火焰围绕着浮动，不是没有动物想要冲破这火焰，但被挤到火焰边上的昆虫都被烫掉了一层皮，或是瞬间就变成了灰烬。

　　再没有动物敢靠近这片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