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方寸之地》桥姬之赋

46、第 46 章 现实世界

　　丸淼已经有些忘记自己进卡的时候是几点了，大概是跟林肖天吃完晚饭，刚到家什么的，上楼之前在楼下晃了一圈儿墨迹了许久才回家的。

　　他的意识开始回笼，看着外面的月亮，应该是接近午夜了，起码十二点。

　　丸淼坐着弯曲的腿抬了抬，用脚跺了跺地板，心想还好提前有了准备，如果是站着进本，出本的时候肯定会一个踉跄没站稳。

　　手心中的两个钢牌还在，他把钢牌放在了桌上，然后拿起手机添加了李云尘的电话号码，倒也没急着拨通。

　　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暖黄的光晕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温柔的岛屿。窗外蝉鸣像烧红的铁丝般刺进夜色，空调外机在铁栏杆上嗡嗡震颤。

　　从窗内看去，外面明月高悬，月光泼在对面玻璃幕墙上，碎成千万条银亮的溪流。气温灼热，热浪裹着汽车尾气的余温从纱窗缝隙渗进来，深夜的树木在城市的绿色景观灯下翠绿耀眼，景观灯把树叶染成不真实的翠色，每片叶子都像浸在液态的翡翠里，风一过就叮当作响。

　　夜风袭来，倒也还算惬意。

　　手指磋磨着钢牌的边缘，他向来自认为生死是能看清的，却在此刻意识到，看得清不等于看得透。

　　就好像石头掉进湖水，平静的湖面荡漾出一圈圈涟漪，然后归于平静，好似发生了一些事，又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那颗石头的存在告诉自己，的确发生过。

　　丸淼将钢牌平静地揣进了单肩包里，不再去看它们。

　　他一手支着头，一手划拉着手机屏幕。

　　蓦然想起有个人说过，记得给他回电话，只可惜，忘了，不仅忘了，而且是上上个本之前说的，原本是想回的，但是战争本带来的冲击太大，紧接着又被卡片强制吸引进了下一个本。

　　丸淼打开VX，戳了半天屏幕，又删掉了。

　　经历过真正无人带领的生死游戏，他终于明白，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原来都是自己附加的枷锁。

　　丸淼扬起了嘴角，飞速拨通方埮的电话。

　　丸淼：“喂？”

　　电话那头，欣喜难抑，颤抖的声音问着，“你回来了？”

　　丸淼：“你既然这么在乎我回没回来，怎么不打电话问，反正这次我这儿可是一个未接来电都没看见。”

　　方埮那头的声音没了以往的高高在上的冷气：“我…我怕你不接。”

　　“哟，堂堂方家大少爷也会有怕人不接电话的一天啊。”丸淼笑着，“哦，算啦。给你说点有意思的，你前些天时候才跟我说了有对立阵营我就遇上了，你说我运气好不好？”

　　对面沉默了一下，似是无语。

　　“是有点倒霉，改天我陪你去求个开光玉——”

　　丸淼手里转着笔：“那不用，我有人脉。”

　　“什么人脉？”

　　“你管我。”

　　方埮那头沉了一口气：“你可别被人骗了，现在这方面骗子多如牛毛。”

　　丸淼笑着：“哟，这语气怎么酸溜溜的，才说你今天像个人，怎么现在又说话难听起来了。”

　　那头沉默了一下，丸淼也不在意，“怎么说，现在我回来啦，请我吃饭呗！下次带你过本！”

　　那边轻笑一声，似乎有些无奈，“没问题。我亲自下厨可以吗？”

　　丸淼将笔放下：“你乐意咋搞就咋搞，随便你！还亲自，说得很高大上似的。”

　　方埮“嗯”了一声，慢悠悠地回道：“我说得不好，应该是为你做饭是我的荣幸。”

　　“嘁，少贫了，你这油嘴滑舌的骗了不少女孩子吧？”丸淼问着：“话说，你是怎么学会做饭的？”

　　方埮为难地停顿了片刻：“嗯…是这样的，我在Y国留学过一段时间。”

　　“那不用说了，我懂了。”

　　说完丸淼笑了起来。

　　没有丝毫避讳，没有面对不同阶层的拘束，就像好朋友一起玩笑那般，笑得敞开心扉。

　　直到他笑够了，才意识到，对面一直在等他笑完，然后才犹犹豫豫地开口。

　　“你从什么本里出来了？”

　　丸淼：“嗯？”

　　方埮有些担心：“怎么感觉你性情有点变化。”

　　“恭喜你猜对了，我刚从《凤禾疗养院》出来。”丸淼打了个响指，“啧”了一声：“我没病。”

　　方埮有些无奈：“没有说你有病。”

　　丸淼抿唇，找了个理由：“我只是之前跟你不熟。”

　　方埮：“……成。”

　　寒暄了几句后，方埮表示明天上午就来接他，丸淼欣然同意并挂掉了电话，开始刷起了视频。

　　【电梯惊魂！青州女子被卡在电梯绞死，死前发出尖叫声贯穿全楼！】
　　播放量破百万。

　　什么东西？

　　什么年代了，电梯还能绞死人，这电梯保护措施被吞了？

　　丸淼的目光缓缓移向桌上的卡，然后看着桌上的卡陷入了沉思。

　　是在电梯里被降临卡的那个视频？黎冒之前给他看过的内部视频，怎么会放出来，相关部门不会管制吗？

　　等等，不一样，不是同一个人。

　　丸淼突然觉得有些可悲了，这个女孩从恐怖的游戏副本中好不容易通关了，然后呢？她回来的地点是在电梯里，还是电梯井的原地？电梯大概率不在原来的楼层，而她原地坠落……回来时被卡在电梯井的空中尖叫着被绞死。

　　相关部门不是不想管，而是……

　　有了这个猜想后丸淼立马又拨通了方埮的电话。

　　方埮：“怎么了？”

　　听到对面急切的询问，丸淼反而冷静下来，也可能是自己多虑了，说不定就是普通电梯故障导致的，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卡挑这种时候降临，那游戏通不通关有什么意义，反正活着出来也会死，这种情况应该是少数才对。

　　但丸淼还是问了，“卡会在人坐电梯的时候降临吗？”

　　方埮：“你看到了，之前黎冒不是给你看过内部视频了吗，我以为你早就清楚了。”

　　丸淼：“嗯。我是早就知道，但是我以为这只是意外，没想到这种情况不在少数，甚至连相关部门都管不了了。”

　　方埮：“刷手机视频，受虚拟恐吓，敲电子木鱼，品赛博人生。”

　　他的调侃让丸淼不由得笑出了声，并解释了一下，“首先，我没看，也没被吓着。问你呢，卡会在人坐电梯的时候降临吗？这种概率是多少？”

　　方埮沉默了一下，语气有些悲凉：“卡在任何时候都可能降临，消失的地点，就是回归的地点。这种概率很高，甚至不是随机，降临型的卡出现地点都非常刁钻，能弄死你绝不会放在安全的地方。”

　　紧接着方埮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很久没了解新闻了？”

　　丸淼承认道：“最近嘛，确实没怎么刷这些。”

　　“那你可以刷刷看。”
　　他的语气从调笑，趋渐平缓，然后变得毫无波澜，干枯而死寂。
　　“因为这些，抗议事件昨天刚爆发。”

　　说着方埮咳了一声，恢复了常态，笑着让他别担心。

　　“行啦，赶紧休息吧，明天上午我来接你，挂了。”

　　他挂断电话，丸淼没有睡觉，因为在副本里才睡过，于是默默看起了新闻，又刷了会儿高播放量的视频。

　　【还普通民众一个真相！是否存在高科技研究！消失的他们到底在哪里！】

　　这是某支游走队伍的标语。

　　【远离卡片？！为什么远离卡片？！人民需要一个解释！】

　　这是另一支游走队伍的标语。

　　因为昨天才开始爆发抗议事件，所以热度并不是特别高，相关部门已经在全力压制热度。

　　想来是消失的人越来越多，相关部门开始贴“远离卡片”的告示，或者发布类似的警告，但普通人终究是无法接收这样的信息，也无从解释，才爆发了这样的争端。

　　紧接着，丸淼看到了一些其他的早期新闻。

　　【安琴路发生连环车祸！首个追尾车辆驾驶座上竟空无一人！

　　出事车辆非无人驾驶车辆！】

　　【波音999客机失事！】

　　【黛尔拉工厂起火，经调查为员工操作不当，但事发后该员工已经失踪！】

　　【铁轨上突然凭空出现一男子！】

　　屏幕的冷光在丸淼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视频了。拇指机械地上划，内容像流水一样从视网膜上滑过——却在脑海里留不下半点痕迹。

　　不用再看下去了。

　　丸淼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夏天的闷热很多时候也是蝉鸣在助力，偶尔夹杂着远处行人的脚步声和汽车声。

　　手机从掌心滑落，丢在枕边，视频还在自动播放，短视频叽叽喳喳的声音衬得四周更加寂静。

　　他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胸口像压着块石头，沉甸甸的，却又说不出具体在沉甸甸什么。副本积攒的疲惫此刻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可意识却仍在清醒和混沌的交接的地方。

　　蝉声忽远忽近，渐渐变成一种单调的白噪音。眼皮越来越重，呼吸也缓慢下来。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像沉入水里，不断下坠，却又有些安心。

　　然后，世界终于暗了下来。

　　——

　　正午的阳光像黄金一样耀眼，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留下几道的光痕。丸淼眯着眼睛从被窝里挣扎起身，发现额头出了一层薄汗，空调不知何时停了，房间里闷得不像话。

　　他赤脚踩上地板时差点被烫得缩回脚，于是赶紧把拖鞋穿上。

　　丸淼推开窗，热浪轰然涌入，混着大量蝉鸣声，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因为阳光太大导致反射特别多，扎得人眼球发痛。

　　门铃突然响起来。

　　闷热的空气中门铃声显得格外显眼，尖锐而吵闹。

　　丸淼抓了抓睡得翘起的头发往门口走。

　　丸淼开门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他本里揣了个镇静剂在口袋里。

　　他伸手摸了摸裤兜，那里他之前专门找人定制了一个内口袋，方便放东西又不会掉，就是位置有些刁钻。

　　站在门口的方埮挑着眉，似乎在疑惑对方的操作。

　　随即他咳了一声，转过身去。

　　丸淼“喂喂喂”了一下赶紧把人唤回来：“我找道具呢。”

　　方埮转回来，眼中充斥着震惊：“你是说你在A4本里剧情探索度全满，还找到了道具？”

　　丸淼一把将人拽进门内，“啪”地一声关上门，“没有，没有的事，我剧情探索度只到了接近一百而已。”

　　“只到了……”方埮无语：“那，这个是？”

　　丸淼举起手中的镇静剂：“不知道，我觉得这是个重要的东西，所以揣兜里了，就带出来了。”

　　方埮盯着镇静剂：“副本里任何东西都是不可能带得出来的，除了道具。”

　　丸淼笑了：“所以，它就是。而且我在出本前听到了播报，道具未刷新，但道具已拾取。”

　　方埮摇了摇头：“你说的这个情况我不清楚，带着它找个时间去见见桥姨吧。”

　　除了这个东西有疑问，还有许多事还要问，见桥姨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丸淼不再排斥。

　　于是他点了点头：“好。”忽然想起什么，丸淼又问：“道具，是不是有直接对鬼怪造成伤害的道具？”

　　方埮翻了个白眼：“你爽文看多了是吧，黎冒这些没跟你讲清楚吗。”

　　丸淼：“……”
　　丸淼：“说人话。再说了，他是你下属，谁知道有没有谎报情报，对口供是很有必要的事情，对吧？”

　　方埮瞥了他一眼：“卡世界的道具获取难度你也清楚，剧情度百分之百是可遇不可求，且道具不管多花里胡哨使用方法千奇百怪，但都只有一次保命作用，区别只在于保命时间的长短罢了。”

　　“啧，真是苛刻。”

　　方埮继续道：“我算过了，A4过完之后你可以休息半年左右了，所以下次A5你什么时候进？那就是你最后一次副本了。说实话，每个难度都一次通关就再也没去练习过的，我还没见过，这样很容易死。”

　　丸淼摇头：“不知道。那就等等吧，我也不急。”

　　方埮：“我建议你晚些进，你的A4已经提前太多时间，再次提前进A5会被副本针对的。”

　　“之前不是说不清楚吗，现在结果出来了？”

　　方埮：“嗯，调查结果显示频繁提前进入未通关难度副本的死亡率非常高。”

　　丸淼点点头：“明白了。”

　　方埮：“我推荐你等到时间快到了再进A5，至少休息到半年后。”

　　丸淼这次也没有呛嘴，只是淡淡回了声：“好。”

　　方埮笑着晃了晃手中的车钥匙，“走吧，去我家吃饭。”

　　——

　　还是这里，相比于上次的局促，这次的丸淼完全把他当朋友了，自然没有了那些客气。

　　方埮端来果汁：“先喝点，桌上零食水果可以先吃点垫垫肚子，我做饭还挺快的，都有准备。”

　　丸淼举起果汁：“谢啦。”

　　他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五，估摸着十二点多能吃上饭，丸淼便窝进了沙发里看了会儿电视。

　　等到香味扑鼻时，丸淼才意识到，方埮说的他会做饭不是说说而已。

　　光是闻香味就能感觉到，这简直是大厨水平。

　　丸淼忍不住钻进了厨房。

　　方埮挑眉：“饿了？”

　　丸淼摆摆手：“没，我就看看。”

　　方埮笑着招了招手，唤了声“过来呗”，一边夹起一块稍小的红烧肉伸到他面前。

　　丸淼只思考了一秒钟，肉到嘴边，这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直接上前用嘴接住了。

　　第一口抿到肉皮，用牙齿轻轻往下纵切，是咬着软烂的瘦肉，下面一层是肥肉，肥而不腻，再下面一层是瘦肉，下面又是一层肥肉。这五花的质量奇好，红烧肉香味也非常浓，有一股糖香加上咸甜肉香，肉质滑嫩，入口即化。

　　吃得他直点头。

　　然后发出赞叹：“好吃！”

　　面前的方埮原本愣着，现在一脸得意得笑着。

　　“怎么说，我这厨艺不是吹的吧？”

　　丸淼竖起大拇指：“姑且先封你个五星大厨。”

　　——

　　方埮做了五道菜，几乎都是丸淼爱吃的，一个小时后，你们饭足酒饱。

　　午后的阳光被百叶窗切碎，斜斜地铺在餐桌上，镀上一层慵懒的金边。五个空盘狼藉地散在桌布上，糖醋排骨的酱汁凝成琥珀色的痕迹，清蒸鱼只剩一副漂亮的骨架，连最后一点辣炒蛤蜊的汤汁都被丸淼用米饭刮得干干净净。

　　方埮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要不要再试试我腌的杨梅酒？"方埮说话时喉结滑动，从冰箱取出玻璃罐的瞬间，突然愣了一下。

　　丸淼无意识用脚尖碰了碰他的小腿：“我跟你说个事儿。”

　　丸淼起身攀着方埮的肩膀。

　　方埮：“说。”

　　丸淼：“是这样的，你看，我们现在关系这么好，已经不仅仅是老板员工的关系了。”

　　“嗯。”他的呼吸有片刻的紧促，“所以呢？”

　　丸淼扬起音调：“所以你该给我涨工资啊！”

　　然后继续怂恿道：“你看，虽然我们有约在前，但如果你给我涨工资，我下次陪你一起过本不是更卖力些吗？”
　　“而且我保证，我把你保护得好好的！”

　　丸淼拍着他的肩膀：“怎么说？涨个一千不过分吧？好兄弟！”

　　方埮手中的餐布攥得更紧了，“亲兄弟，明算账。好兄弟，不谈钱。”

　　丸淼“哎”了一声：“别介啊！”

　　方埮吁了一口气：“你喝多了。”

　　丸淼脸颊稍微有点泛红，但看起来真不像喝醉了，他挣扎着：“狗屁，就喝了二两。”

　　方埮笑着：“你是一杯就醉，你自己不知道吗？”

　　丸淼：“我说了，我没有喝多。”

　　方埮点着头，一直嗯嗯嗯，一边将人扶到了沙发上，摸着对方腰线的一瞬间眸子沉了一下。

　　——

　　当丸淼再次醒来的时候，头疼欲裂。

　　睁眼是雪白的天花板。

　　他吓得一个激灵，环顾四周，只有他身下这一张病床，这房间又是个VIP病房。

　　丸淼正准备看一眼床号，门被推开了。

　　方埮皱着眉：“怎么脸色煞白，我去叫护士过来。”语气有些急切。

　　丸淼立马伸手拦住：“不，不用了。”

　　他已经反应过来了，这病房的样式不一样，再看到方埮，才算是心头石头落了地。

　　“怎么搞医院来了，吓得我以为我还在副本里。”

　　方埮笑了笑，“你喝多之后睡死了，我怕有什么其他问题就把你送这儿了。”

　　“顺便再检查检查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丸淼：“你！”

　　方埮挑眉：“不然三个小时前怎么一直叫我好兄弟。”

　　丸淼：“我……”算了，脚趾扣地的事情就让它随风去吧。

　　“方少，这是哪个医院？”丸淼特意改了称呼。

　　方埮无语：“戴严医院。”

　　丸淼：“私立医院？我怎么没听过。”

　　方埮颔首：“嗯。戴严医院是这两三个月才成立的，原本是主攻心脏病的私立医院，但是最后成立的时候……”
　　他止住了话尾，并将话锋一转，“现在里面住进了很多进过卡的人。”

　　丸淼一只眉毛微微抬起：“什么意思？”

　　方埮解释道：“不是每一个人都像动漫主角一样，没有恐惧地披荆斩棘，他们都是普通人，在一次或者两次这样的恐怖逃生游戏之后，精神无法再坚持住，就会变得神志不清。”

　　丸淼问：“那后来呢，他们有没有被治好。”

　　“后来？”方埮摇摇头，“后来，病床只会变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