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方寸之地》桥姬之赋

42、第 42 章 凤禾疗养院

　　门锁转动的声响惊动了丸淼。李云尘悄无声息地溜进房间，踏过门槛时带进一丝丝消毒水味的夜风。

　　他先是站在床尾静静凝视丸淼了几秒，然后才坐在了他床边拿起水杯。

　　“你，我先去给你倒杯水。”李云尘端着水杯犹犹豫豫地开口。

　　话音未落，丸淼突然攥住他的右手小臂。道袍宽袖滑落，露出小臂上新鲜的伤口，边缘泛着不自然的青紫色，虽然已经不流血了，但还是触目惊心。

　　李云尘的闷哼声像被掐断一样，在喉咙里戛然而止，只听到了一声微弱的闷哼。

　　丸淼皱眉：“你受伤了。”

　　李云尘没有说话。

　　丸淼联想到早上的那句“你没醒”，也许并不是没醒，只是醒来的不是自己。

　　"是因为我吗？"丸淼的食指轻轻触碰了一下伤口边缘，明显感觉到对方肌肉瞬间紧绷起来。

　　李云尘摇摇头：“不，不是。”

　　丸淼撇过头笑了声：“那换个说法好了，是你面前这个人弄伤的吗？”

　　李云尘这次点了头：“是，但那不是你。”

　　丸淼有点奇怪了：“你觉得我不会伤害你？，可明明早上我才捅了你一刀。”

　　李云尘的睫毛扇动："可以伤害我。"他声音很轻，却带着老态龙钟的沉静。

　　丸淼突然觉得好笑，如此木讷又真诚，难道是道士的通病吗。

　　丸淼不再纠结这些小问题，说起了正事：“然后呢，你离开我房间后发生了什么？”

　　“晚上七点多的时候主治医师和昨天一样，给了我们申请钥匙的任务。”李云尘眉头紧锁，“在主治医师跟我们说我们不是精神病的时候，我白了他一眼没有理他，所以我今天没有跟他们一起去偷诊断报告，虽然最后结果一样，但我明显感觉到主治医师对我的态度不一样了。”

　　丸淼免不得心里“哇”了一声，“你还会翻白眼？”

　　李云尘心说，这是重点吗！

　　他沉了一口气，无奈地闭了眼，缓缓回了句：“会的。”

　　李云尘又继续道：“还有，申请到钥匙后王渐明和裴沛也开始偶尔癫笑了。”

　　丸淼摸了摸下巴，思索着。

　　听话的人逐渐被污染成真正的精神病，不听话的人反而精神正常。

　　重症精神病的自己，常常发病却能获得安全和自由。

　　这已经充分证明了自己和他们阵营不一样，他们四人是精神病阵营，而他却恰恰相反是正常人阵营。

　　月光偏移了几分，照见李云尘袖口下未愈的伤痕。他下意识将手臂往后缩了缩，道袍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丸淼问：“你昨晚偷偷来找我的时候路上有被其他人发现吗？”

　　李云尘声音压得很低，“有，但我溜的很快，对方可能没来得及反应。”

　　丸淼的思维逐渐清晰明朗起来。

　　也许重点并不在自己身上，而在NPC身上。

　　真正精神病阵营的李云尘让NPC认为他正常，就说明他的病情在好转，从而能获得安全。

　　正常人阵营的他让NPC认为他发病，从而能获得安全。

　　至于为什么——

　　原因或许在家人身上，精神病的家人希望他们病情好转，而正常人的家人希望他死。

　　可不是吗，不然谁家好端端地会送正常人进精神病院呢。

　　等等！

　　那他们只要不让NPC认为他们还是精神病就不会被污染了。换言之，就是做个正常人即可。
　　而丸淼必须让NPC认为他是精神病才能获得安全，但被NPC认为是精神病就会被副本侵蚀污染。

　　靠！横竖都是坑是吧！

　　这难度根本就是天差地别！

　　丸淼深吸一口气想发脾气爆粗口，但考虑到自己极容易逐渐成为真正的精神病，需要时刻注意自己的精神状态，又硬生生忍耐下来握紧了拳头。

　　李云尘紧张了一下，目光带着一丝诧异地看着他，似乎眼底爬上一层痛苦。

　　丸淼皱了皱眉。

　　"你..."李云尘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丸淼接过话头：“怎么了？”

　　李云尘瞬间泄了气，嘴唇微张，“啊，你没事啊。”他的肩膀明显松懈下来，道袍领口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我以为..."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转而变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丸淼笑了：“我好端端地坐在这儿能有什么事——”

　　话音未落，丸淼明白了。

　　被NPC认为是精神病的王渐明、裴沛和李谭都有着不同程度的精神污染，而自己……早已经出现过精神病的行为却没有记忆。

　　而李云尘的新伤又是因为自己的发疯导致的。

　　此时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他都应该会紧张，会怕对方再次发疯。

　　丸淼：“除了你的右手小臂，我还伤你其他哪儿了吗？”

　　李云尘抿着嘴摇了摇头。

　　丸淼试探问：“是来拿诊断报告那会儿，七八点的时候对吗？”

　　李云尘点头道：“嗯，他们撬了锁，我想阻止他们，但是没成功。”

　　丸淼想了想，李云尘刚刚进来的时候他明明听到了门锁动的声音，门锁并没有坏。

　　李云尘看出他心中想的什么，脸上生出不好意思的绯红来，“我又把它修好了。”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丸淼笑出声来，惊动了窗外栖息的乌鸦，扑棱翅膀的声音透过玻璃闷闷地传来。李云尘窘迫地低头。

　　副本里有没有门锁，该死还得死，这人该不是因为什么古板的理由才修的门锁吧！

　　走廊上的脚步声突然多了起来。

　　推车轱辘碾过地砖的声响、金属托盘落地的脆响、还有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嘈杂声越来越多，很是吵闹，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跟昨晚一模一样！

　　丸淼立刻反应过来，如果再让她跳楼必然会继续重复这一天。

　　“不能让她跳楼！”

　　李云尘眼里闪过一些情绪：“我明白了。”

　　丸淼：“什么？”

　　李云尘：“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我们是对立阵营。”

　　丸淼低下头沉默。

　　没错。

　　他们四个和413的重症精神病一样，身份都是真精神病，而自己和414号病房的NPC一样，身份是假精神病。

　　不让414跳楼，代表着假精神病阵营的通关方式。

　　而真精神病阵营想要通关，只需要作为正常人活下来，根本不需要管414跳不跳楼。

　　丸淼笑道：“你应该也早就猜到了吧。”

　　“嗯，所以我打算损坏医院价值三千万的重要仪器。”他说这话时，嘴角竟带着清浅的笑意，仿佛在讨论明日的早餐。

　　丸淼：“？”

　　李云尘还在宽慰他：“很快，我们就是同阵营了。”

　　损坏重要仪器——“家人”如果不想赔偿，只有一种方式，就是断联，并且咬死他是真精神病这件事。哪怕他在恢复正常，也绝不能让他正常。

　　但是，他是怎样以一副“今天天气不错”的态度说出这句话的。

　　明明他原本的阵营只需要变成正常人就能活，不存在两头堵死的局面，却要陪丸淼跳进火坑——只为了不用伤害他。

　　丸淼的心头有些难受，虽然他这一辈子都在拒绝好意，却幸运地一直有好意向他前仆后继地扑来。

　　丸淼勾起嘴角，伸出手。

　　李云尘犹豫了一下，将自己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覆在他的掌上。

　　丸淼吐出几个字：“你好，队友。”

　　这两个字足以证明分量。

　　李云尘：“嗯。”

　　两人相视一笑。

　　门外响起清晰又沉重蹦跳的脚步声，像是一个成年人学着小孩子在咿呀跳舞一般，朝着他的病房一步一步踏近。

　　脚步声停下来了。

　　一切和昨夜一模一样，但丸淼没有听到人手抚摸上门把手的声音，而是斧头劈砍门的破空裂痕声响起。

　　门很快被砍碎成破烂，伴随着413疯女人的癫笑。

　　丸淼必须要尽快地解决眼前这个413号，不然等唠完414早跳了。

　　不等她进门，丸淼就笑着喊道，“早上好！我是向日葵，要一起去看太阳吗？”

　　413号癫笑着：“要！”嘴角快要咧到耳根。

　　丸淼拂开破烂的门走出去，“太阳就在窗外。”

　　说着，他朝屋内的李云尘使了个眼色，让他偷偷溜出来并前往414号房间。

　　413号闻言迅速跑去窗口望着外面的星空，指着月亮笑，“太阳是它吗！”看起来这个413的精神病真的是重症到一定程度了。

　　丸淼笑着回了句“当然”。

　　对门的吵闹声越来越大。

　　丸淼不再管413号，迅速地前往414号房间。

　　房间里很混乱，两个护士端着盘子不知所措，似乎正在思考放下盘子来帮忙这件事，主治医师和李云尘两人合力拖着414号疯女人，而她正挣扎着想要跳楼，窗外的细铁丝在风中弯曲摇曳，看起来那么弱不禁风。

　　丸淼不能加入这个战局，就像两位护士一样，窗口已经够拥挤了。

　　护士像是终于想起什么，这才发出尖锐爆鸣，“有人要跳楼，快来人啊！”

　　“来人啊！！！”

　　主治医师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们一眼，喊道：“出去叫人！”

　　两护士丢下盘子迅速地跑出去。

　　414号扯着嗓子嘶吼着：“让我死吧！”414号病人的指甲深深掐进李云尘的道袍，布料撕裂声在混乱中格外刺耳。她的眼睛布满血丝。

　　主治医师加大力度拽住她：“你不能死——”

　　414号反手拉住主治医师的领口：“那你告诉我，那不是真的！那不是真的！她没有死！”

　　主治医师嘴角扭曲地上扬：“你女儿，就是死了。”每个字都像手术刀般精准地扎向女人的心脏。

　　主治医师平静冷淡地说出这句话，随即脸上染上疯狂，咧开嘴笑了起来，似乎很是期待眼前女人发疯的模样。

　　李云尘有些气急败坏了：“你不说这句话她就不会跳楼！既然你不想她跳楼又为何要说！”

　　主治医师笑着：“你不懂。”

　　不懂个der！谜语人都是煞比！丸淼心说，这人就是搁现实里也得气得他打人。

　　李云尘更是沉下一口气，直接不跟他交流了，他一边用尽全身力气按住414号一边转头喊丸淼，“拿东西把他嘴堵上！”

　　不用他说，丸淼已经开始行动了。医院房间里，这种设施很是齐全，不费吹灰之力他就找到了可以塞嘴的东西，但主治医师笑得更猖狂了，笑得浑身发抖，连他的衣领都歪斜了，镜片后的眼睛却兴奋得发亮。

　　主治医师还在继续刺激414号：“你的女儿是被你丈夫杀掉的——”

　　未等这句话说完，414号发出了惊天的哀嚎，哭闹声无差别地污染着每个人的耳朵，随即力量暴起，那一瞬间不再有人能按的住她。

　　“嘭”地一声。

　　她坠楼了。

　　门口响起声音蹦蹦跳跳的脚步声。

　　413号重症精神病又举着斧头回来了，但主治医师没有把目光分给门口一丝一毫，只死死地盯着窗口空荡荡的位置发呆。

　　不到两秒，主治医师也从窗边跨了出去，没有丝毫犹豫，就像出门一样自然。

　　随即也响起“嘭”地一声。

　　413号兴奋得要死：“你们在玩什么！我也要玩！”

　　413号她歪着头看：“哇！是跳楼！我也来！”

　　这一切无可挽回。

　　今晚已经注定失败，李云尘让了路，任由413跳楼。

　　413号却猛然回头，举起斧头，“你们不玩吗！”

　　丸淼不动声色地挡在李云尘前面："你第三个。"

　　他指了指窗外，声音平稳，"我第四他第五。"

　　413号的眼睛突然亮起来，浑浊的瞳孔收缩为竖型："好哦！那我在下面等你！"

　　她转身时斧头刮倒了输液架，金属杆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但她丝毫不在意，连头也没回。
　　说完就“嘭”地沉闷一声落了下去，这场闹剧如同拉了电闸一般瞬间停止，世界都变得安静了下来。

　　站了约莫一分钟，丸淼和李云尘终于意识到不应该在此逗留，于是转身离开，回到了412病房。

　　李云尘盯着墙上的钟，问道：“你觉得每天的刷新时间是几点？”

　　丸淼想也不想，头也不抬回道：“五点呗。”

　　李云尘问：“为什么？”

　　他似乎奇怪丸淼为何如此肯定快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目前副本里没有任何一点能说明刷新日期的时间，而丸淼又长时间处于昏睡状态，根本不会掌握太多信息。

　　看着他懵掉的神情，丸淼笑了笑。

　　“猜的。”丸淼躺上了床。

　　李云尘疑惑：“那，为什么这么猜？”

　　丸淼拿了个枕头倚着：“你玩网游吗？大部分游戏副本刷新时间都是早上五点。”

　　李云尘：“……”

　　李云尘怔了怔，露出耳朵尖一抹薄红："我以后会玩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丸淼笑眯眯地看向他，说出“我带你啊”几个字。
　　他先是一愣，随即垂下眼眸，微微抿着唇笑了下，“嗯”了一声。

　　李云尘想起来之前暴雪山庄时丸淼总是很在意吃食，于是问：“你饿吗？”

　　“还好吧。”

　　饿是饿的，但丸淼明显感觉到是器官上的饿，不是身体上的饿，早上那管注射的药剂不止镇定作用，还有维持生命的作用。

　　胃萎缩得很不舒服，但身体所需要的物质却是够的。

　　丸淼掀开被子，指尖轻点床垫，“十一点了，要跟我一起休息吗？”

　　李云尘猛烈地咳嗽起来。

　　丸淼笑道：“你也没喝水啊。”

　　李云尘：“我……”

　　他喉结滚动，慌乱起身，耳尖瞬间红透，连后颈都泛起薄红。

　　“不不了吧。”

　　他转身离去的步伐有一种连滚带爬的慌乱感。

　　直到他带上门，丸淼才反应过来，刚刚的话似乎有些歧义，不由得觉得好笑。

　　走了也好，免得又一不小心早上没来得及溜掉。

　　丸淼决定去洗漱清醒一下。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洗过脸了。

　　VIP病房设施都很完善，丸淼踢开卫生间的门，瓷砖地面上的水渍映出他摇晃的影子。他伸手拧开镀铬水龙头，金属旋钮发出垂死般的"吱呀"声。

　　但他没高兴两分钟就冷下脸来，因为镜中的"他"突然勾起嘴角——那个笑容比本人夸张十倍，眼角几乎裂到太阳穴。水龙头开始渗出暗红色液体，"滴答滴答"砸在陶瓷面盆里，溅起细小的血珠。

　　"啧。"

　　他一脸麻木无语地与“自己”对视。

　　与此同时，水龙头也坏了，咿呀咿呀地声音，明明刚刚已经关掉的水龙头却出着水，还是血红色，血流越来越大。

　　无语之后，接着洗漱。

　　丸淼无视了镜中的自己，无视了水龙头的滴血，顺手拧得更大了，将手伸到血泊中洗手。

　　他余光瞥到镜中的自己开始张牙舞爪起来。镜中人突然疯狂捶打镜面，无声地咆哮着，扭曲的五官挤在玻璃上。

　　洗完手他顺手关掉水龙头哼着小曲走出了卫生间。

　　至于那个关了但没完全关掉还在滴血的水龙头？谁会在乎，反正这丧德的医院水费又不是自己来交。

　　月光透过纱帘，在病床上铺开一层柔和的银辉。丸淼陷进蓬松的枕头里，发丝散在雪白的枕套上，像几笔随意的水墨。

　　他抬手关掉床头灯，暖黄的光晕渐渐收缩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黑暗里。窗外偶尔传来树叶吹动的沙沙声，像是谁在轻声哼着催眠曲。

　　被角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被他随意地掖在下巴底下。指尖还残留着洗手时的凉意，在温暖的被窝里慢慢回温。

　　走廊尽头的夜灯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在天花板投下一方朦胧的光斑。随着呼吸渐渐平稳，光斑也慢慢变成了梦境里的星点。

　　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里，他似乎听见窗外有夜莺在叫，婉转的鸣叫声穿过层层树叶落在他的枕边，不知为何，好像有些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