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方寸之地》桥姬之赋

41、第 41 章 凤禾疗养院

　　早上九点。

　　阳光透过窗户洒满412病房，将米色窗帘映衬成半透明的金色，房间内弥漫着一种温暖而静谧的氛围。

　　丸淼被李云尘轻推肩膀的动作惊醒。

　　"起床了。"李云尘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道袍袖口沾着露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丸淼眯着眼看向挂钟，“我都是精神病了，我还不能睡懒觉？”他抬手遮住刺目的阳光，指缝间看到李云尘欲言又止的表情。

　　李云尘：“……”

　　丸淼努力睁开眼再仔细看了眼挂钟，“我靠，怎么九点了！”

　　李云尘咽了咽：“我先前就叫过你一次，你没醒。”他的眸子暗下来，其实不是丸淼没醒，而是……

　　丸淼摆手：“那你还不赶紧走！”

　　说完，丸淼看着李云尘那张表情颇为无辜的脸，长吁了一口气冷静下来。

　　现在已经九点了，回不回到病房已经不重要了，只要赶在十点前去用餐就行。

　　不对——

　　普通病人有就餐时间，那他这里的应该是注射或者点滴——

　　门锁转动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这是一瞬间的事情，丸淼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李云尘也没有躲藏的机会。

　　丸淼的瞳孔骤缩，指尖碰到抽屉里的水果刀柄——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瞬间清醒。

　　他想到了一个完美的结局方案——抽出水果刀刺向李云尘。

　　没有任何犹豫，他猛地抽出刀子刺向李云尘的左肩。

　　"噗"的一声闷响。

　　刀刃没入道袍的瞬间，李云尘只是微微蹙眉。李云尘的左肩顿时涌出鲜血，染得衣裳颜色更深了，当溢出的鲜血越来越多，就像在肩上开出了一朵血红的鲜花。

　　他捂住伤口的指缝间渗出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他闷哼一声，没有闪躲，更没有出声指责。

　　护士的餐盘砸在地上，不锈钢碗碟叮当作响。她倒退着撞上门框，指甲在墙面上刮出几道白痕："住手！来人——"尖叫声刺破晨间的宁静。

　　“住手！来人！412来人！来人啊！”

　　说着护士迅速转身出去叫人。

　　眼前的这一幕冲击力太大，护士无心责问为何病房中多出来一个病人，脚底生风跑得飞快。

　　丸淼抱歉地说了声：“对不起，你现在走不了。”

　　李云尘伸手捂住伤口。

　　晨间的阳光照过来，李云尘面容平静，垂眸看着肩头的伤口，嘴角甚至扬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没关系。"

　　丸淼握着刀柄的手微抖。

　　李云尘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怀疑或恐惧，只有全然的信任。护士的脚步声远去后，病房里只剩下血滴落地的声响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他一句淡淡的回应，使得两人之间的信任拉到了最高。

　　他没有怀疑丸淼是对立阵营，也并不担心丸淼会真的杀了他，丸淼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人。

　　很快，门再次被打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医生的白大褂先映入眼帘，来的人竟然是戴着昨天那个单片眼镜的主治医师。后面还跟着几个医护人员。

　　丸淼的脑子中似乎有一根线崩掉了。

　　他——不是昨晚已经跳楼身亡了吗。

　　他的单片眼镜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疯了？"

　　镜片后的眼睛扫过丸淼时，瞳孔微微收缩。他转身示意身后两名护工上前，橡胶手套在动作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主治医师狐疑地瞥了一眼他，随即不再管他，招手让人将李云尘拉走。

　　两个护士一左一右架住李云尘，摇摆的时候导致医用托盘里的止血钳发出清脆的声音。主治医师拿钢笔点了点病历本："伤口处理好，别让家属看到。"

　　护士问：“那，隔离……”

　　主治医师沉了口气：“今天就不用了。”

　　李云尘的道袍肩膀处已被鲜血浸透，但他安静得像个标本一样任由护士包扎。

　　缠绕绷带时主治医师突然俯身，眼前的镜片遮住了他讥讽的眼神："脑子在变好就不要跟重症精神病交流，她们太会骗人了。"

　　显然，主治医师认为李云尘在这个房间里的原因是丸淼骗他来的。

　　丸淼放下心来，李云尘应该没事了。

　　几人带着李云尘离开了。

　　医护人员推着车离开了，橡胶轮子碾过地面时发出黏腻的声响。主治医师回头，钢笔在指间转了个圈："打一小半剂量。"

　　两名护士立刻折返回来合力按住了丸淼，硕大的针筒朝向他步步紧逼，矮个的护士的指甲甚至深深掐进他的手臂。

　　丸淼没有机会逃避，但却不慌，一小半剂量说明了事态并不严重。

　　针筒里的液体泛着幽幽的蓝光，阳光下尤为明显，护士在给针尖挤压空气时丸淼就已经感觉到了冰凉，算了，逃避也是没有用的，打就打吧。

　　丸淼盯着主治医师白大褂，和昨天一模一样，那儿系错的线头都还在。

　　——

　　脑袋里像是灌了铅，意识朦朦胧胧的。眼皮重得像是有两片湿透的纸盖在上面一样，睫毛粘连着，每一次试图睁眼都感觉重得抬不起来。

　　后背贴着枕头的地方隐隐发烫，还带着酸胀感。

　　喉咙干得吞咽时喉结都发疼。额前的血管随着心跳一鼓一胀，似乎能听到每一次心跳。

　　窗外的鸟鸣声尖锐得令人讨厌，一直刺入嗡嗡作响的耳膜，烦死了。

　　丸淼醒了。

　　他撑起身时不小心扯动了输液针头，连带着扯动了胶布在手背上撕出一道红痕。

　　丸淼无语了一下，然后转头去看挂钟，时间是下午六点半。

　　淦！又睡了这么长一觉。

　　头昏昏沉沉的，应该是注射药剂的后遗症，他甩了甩头企图令自己的思维清晰些。

　　门外蓦地响起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他耳朵微动。

　　门开了一条缝，李云尘很快钻了进来，小心地合上了门缝，道袍那藏青色布料下渗出些新鲜的血色让人看着发颤，应该是他反手锁门的动作牵动了左肩伤口。

　　李云尘见人醒了，紧锁的眉头才舒展开来，“你醒了。”说着他坐到了丸淼的床边，丸淼伸手想要探查他肩上的伤口，他装作不经意地小心避让开。

　　"哟，"丸淼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止血药粉的气味，"之前不是死活不坐床边？"

　　李云尘：“咳。”

　　丸淼狐疑地看了一眼：“现在刚好是用餐时间吧？”

　　李云尘点了点头：“嗯，我给你带了吃的。”

　　丸淼气笑了，“我是说你，不是规定六到七点必须用餐吗？”

　　“吃过了。”他从宽大的袖子中掏出一个塑料袋包裹，里面是一个较小的白馒头，蒸腾的热气在塑料膜上凝成水珠。

　　李云尘低了低头：“对不起，只有这个能带出来。”

　　“谢谢。”丸淼没有在意这些，都生死游戏了还在乎吃什么吗，丸淼接过塑料袋，皮肤触到温热的馒头，心想比上个世界的死老鼠可好太多了。

　　丸淼咬下第一口时，胃部痉挛得几乎呕吐。24小时未进食的器官抗拒着突然降临的温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因为从昨天进本到现在时间很长，丸淼粒米未沾，所以胃已经缩小，也吃不下太多，只快速啃完这小白馒头就撑得喉咙干呕。

　　李云尘接了水递给他，“是我考虑不周，喝点水吧。”温水递到眼前时，杯壁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

　　丸淼接过水杯嘬了两口又放下。

　　今早的突发情况令人无所适从，自己错失了一整天的探查时间，眼下自然是情报最为重要。

　　丸淼扬了扬下巴：“说说发生了些什么。”

　　李云尘闻言却沉重地叹了口气，他的思绪仿佛被一直无形的黑手搅动，乱成一团。

　　他简略地说了一遍。

　　——
　　早上丸淼被注射药物昏过去之后，李云尘回到了普通病房却空无一人，想到他们应该都去用餐了于是他也到了用餐的地方。

　　李云尘踏入食堂时，不锈钢餐盘的反光刺痛了他的眼睛。消毒水味混着饭菜的油腻气息扑面而来，让他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没想到他刚一坐下，李谭便向他笑了笑。李谭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将他面前的稀饭照得泛黄。他嘴角突然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沾着菜叶的牙齿："你来了。"声音黏腻得像融化的糖浆。

　　李云尘的筷子停在半空。那笑容太不正常，有些癫，好像一个痴呆的病人回忆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

　　他转过头去看王渐明和裴沛，并无不妥，再回头看李谭又恢复了正常。

　　再回头时，李谭已经埋头喝粥，后颈的汗珠顺着脊椎滑进衣领。他抬头露出困惑的表情："怎么这么看着我？"眼白上的血丝像蛛网般扩散。

　　王渐明放下餐巾纸，纸面印着她鲜红的唇印："有事？"

　　"没事。"李云尘端起碗。

　　——

　　丸淼若有所思：“他们……”

　　李云尘叹了口气，解释了一下：“是污染，高阶本里通常都会出现精神污染，他们一定触发了某项机制从而精神失常。”

　　李云尘继续说着：“庆幸的是并不严重，王渐明和裴沛都还很正常，只是对李谭的不正常视而不见，说明他们也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污染。”

　　丸淼“嗯”了一声：“然后呢？”

　　李云尘：“刚刚晚餐的时候这种情况频繁了一点，污染在缓慢加重。”

　　对了，主治医师……
　　昨夜明明已经跳楼身亡，今天却又活生生得出现在他们面前，并且丝毫没有昨日的记忆。

　　“今天的日期你们查了吗？”

　　“嗯查了。”李云尘点点头，“回去后我就告知了他们昨夜发生的事，白天的自由活动时间我们查到了不少东西。”

　　医生办公室里摆着的日历清晰地写着今天依然是2016年8月15日，跟昨天进本系统提示的本内日历一模一样。

　　他们四个的身份都有着非常宠爱他们的亲人，时常联系院方询问病情，VIP病房的病人信息非常少，只大约打听到似乎病人和家人关系都非常差。

　　走廊外传来推车的轱辘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丸淼望向逐渐暗沉的天色，一手撑着头部：“你觉得今晚会和昨天一模一样吗？”

　　李云尘皱眉：“你是说主治医师，还会给我们去拿诊断报告申请钥匙的任务？”

　　丸淼给出了自己的提示：“既然日期没变，那么他们会做同样的事情并不奇怪，问题在于我们——是否还要照做。”

　　李云尘思索了两秒，沉着道：“我不会照做的。”

　　丸淼点了点头，但是他担心的是其他人还是会照做，毕竟已经被污染了，他们很难抗拒自己那已经改变的思维了。

　　李云尘起身：“时间快到了，我要先走了，你……自己小心。”

　　丸淼摆摆手：“锁房间里能有啥事儿，放心吧。”

　　李云尘站在病房门口，身形微微停滞。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在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褶皱。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嘴角微微下压，泄露出内心的忧虑。

　　他的目光落在丸淼身上，瞳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此刻泛起涟漪，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眼尾微微发红，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夕阳的余晖为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却化不开那凝重的神情。他的担忧如此明显，明明受伤的是他，却来担心自己，真是好奇怪的一个人。

　　丸淼随意地挥挥手，指节在夕阳中泛着透明的橘红。

　　——

　　丸淼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鞋子在地板上磨出细碎的声响，从窗边踱到门边，又从门边踱到床边，一边思考着这个副本的本质。

　　重复同一天吗？

　　那么究竟要怎么做才能结束这同一天，是跟那位413号拿砍刀的疯女人有关，还是跟414号与主治医师吵架的疯女人有关？

　　丸淼仰面摊在床上，眼睛望向窗外，天色渐晚。

　　天花板上的霉斑在暮色中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像一张模糊的人脸。窗外，最后一片晚霞正在褪色，蓝灰色的夜幕从东边缓缓爬上来，将窗框染成深靛色。

　　床头柜上的水杯映着天光，反射出的光斑在墙上跳动。丸淼盯着那晃动的亮点，思绪如同窗外的乌鸦，在疗养院上空盘旋不去。413病房的砍刀，414病房的争吵，还有那个永远停留在8月15日的日历——这些碎片在脑海中碰撞，却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

　　再一睁眼，竟然已经天黑了，甚至月光已经从窗外洒了进来。

　　挂钟显示晚上九点过十几分。

　　丸淼猛地坐起，后颈的汗珠滑入衣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从未闭眼——上一秒还在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下一秒黑夜就已降临。

　　丸淼确认自己没有睡着过，从进本前就是正常作息，进本也还是有长时间睡觉，不可能会有困意。

　　屋内一片狼藉，床头的水杯不知何时翻倒，水渍在柜面扩散成扭曲的地图。被褥凌乱地堆在床尾，像是有人剧烈挣扎过。

　　丸淼眨了眨眼。

　　他一定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