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方寸之地》桥姬之赋

40、第 40 章 凤禾疗养院

　　丸淼很确定自己的VIP病房没有这张规则条。

　　为什么……

　　他们的规则一切看起来都像针对精神病的，主治医师却告诉他们，他们不是精神病。

　　丸淼起身时，铁架床发出刺耳的呻吟。月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走了，马上九点了拜拜。”

　　他收拢思绪，起身离开。

　　李云尘送他到门口，给他挥了挥手，"小心那个主治医——"话音未落，走廊尽头的挂钟突然敲响，只得关了门。

　　夜晚的医院走廊笼罩在柔和的静谧中。天花板上的嵌入式灯带散发着均匀的暖光，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细长的光影。

　　护士站的台灯亮着，在值班簿上圈出一片鹅黄色的光晕。

　　推车静静地停靠在墙边，金属支架反射着冷冽的光泽。消毒水的气味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与淡淡的香味交织在一起。电子显示屏无声地跳动着病房号，绿色的数字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偶尔有值班护士轻手轻脚地走过，软底鞋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她手中的病历夹偶尔发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很快又消失在走廊尽头。

　　如果不仔细分辨护士脸上的诡异表情，还是很温柔的。

　　消防栓的玻璃柜映出对面墙上的宣传画，画中微笑的医生形象也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和。应急出口的指示灯散发着柔和的绿光，像一盏不会惊扰梦境的小夜灯。

　　最尽头的窗户半开着，夜风掀起窗帘一角，送来外面花园里隐约的草木清香。远处电梯运行的嗡鸣声似有若无，反而让这份宁静更加深邃。

　　如果不是生死游戏的恐怖副本里，丸淼甚至认为这是一家非常好的疗养院。

　　他在往回走的走廊上看见了一个正在回房的病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跟他们几个玩家穿着完全不一样，但他就像没看到一样自然的擦肩而过。

　　没有一丝停留。

　　也许在NPC的眼里，他们所有玩家都是穿着病号服的。

　　412病房近在迟尺，他身后却响起了脚步声，一个男人叫住了自己，“喂。”

　　丸淼转过头，是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他正在将眼上戴着的单片眼镜摘下来摩挲着。

　　从他路过的地方来看，应该是刚刚九点整去关了普通病房门的主治医师。

　　主治医师随口问了句：“你怎么出来了？”

　　丸淼下意识想开口回答，但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跟自己说话的口气很正常，正常到就像是普通同事间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似的。

　　一个医生真的会跟严重到进VIP房的精神病人正常交流吗。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根本不认为自己是精神病。

　　想通这一点，丸淼稍微往前走了一步，裂开嘴笑起来，“你能陪我玩过家家吗！”

　　这个笑容让面部肌肉扭曲到疼痛。

　　但只有这样才像是之前护士能感觉到的发疯状态。

　　此话一出，这位医生肉眼可见地翻了个白眼，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直接离去。

　　就好像刚刚跟自己打招呼只是错觉一般，仿佛从来就没看见过他这个人。

　　与之前两位护士是一模一样的态度，这很难不让人怀疑。

　　按下心头的思绪，丸淼回到了412病房，用力稍重地关上了门，发出嘭的一声。

　　丸淼看了眼墙壁上的挂钟，时间马上十点，外面的天色已经如漆如墨，想到之前的本黎冒说过的醒着度过夜晚一定会发生不好的事情，他裹进了被窝里。

　　但眯着眼半晌没有睡着，因为他进本前也是晚上八点，时间跟副本几乎是一样的，而且他昨晚上休息得很好根本不困，很少这么早睡，这时差很难倒。

　　门外蓦地响起一个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丸淼惊得耳朵微动了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然后很快钻进来一个人。定睛一看，竟然是李云尘。

　　他小心翼翼地合上了门缝，微微点头表示歉意。

　　"不好意思，"李云尘压低声音，喉结在阴影中滚动，"打扰到你了。"

　　丸淼从被窝里弹出个脑袋，随后坐起身来，黑发凌乱地翘着。他伸手就要去按床头开关："没事，我先开灯。"

　　李云尘瞬间慌乱起来，连连摇头摆手。

　　"别别别别别！"李云尘突然扑过来，道袍带起一阵带着檀香的风。

　　他的手腕悬在半空，指尖离开关只有寸许。借着月光，能看到他耳尖泛着不自然的潮红，连脖颈都染上一层粉色。

　　丸淼没听他的，还是唰地一下就把灯亮起来了。

　　刺目的白光瞬间充满房间。李云尘像被烫到般缩回手，宽大的道袖遮住了半边脸。他露出的眼角泛着水光，睫毛在强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李云尘的脸上竟然泛着一层不自然的微红，颇有些不好意思的窘迫感，怪不得不想让人开灯。

　　他脸红个茶壶泡泡啊。

　　丸淼：“你们普通病房不是锁门了吗，你怎么出来的？”

　　李云尘：“我……我在之前的本里遇到过一个小偷，跟他学了铁丝开锁的方法。”

　　他颇为不自然的咳嗽了一声，似乎在掩饰自己的羞愧之情。

　　丸淼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对方窘迫的模样，拍了拍床铺。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过来坐。"他故意拖长音调，"让客人站着多不礼貌。"

　　李云尘：“不不不用了，我来就是想告诉你，我刚刚去看了414病房，还是锁着的，你的房间已经没有上锁了。”

　　414病房还是锁着的——这两个都同是VIP病房，又同样都已经提交了诊断报告，主治医师也已经拿到了钥匙，没道理区别对待。

　　自己房间和414的区别在哪里呢。

　　没有见到人之前，丸淼说不出来为什么。

　　丸淼：“你们普通病房不是有规则晚上九点不回房间就会被隔离治疗吗？”

　　李云尘：“我回了，我只是又偷偷溜出来了，再说我也没让NPC发现。”

　　行。

　　即使李云尘看起来如此古板如此道德，也会学习开锁，也并不完全遵循游戏内的规则。

　　事实证明，也许有自己想法的玩家才容易活的更长久。

　　走廊上的脚步声突然多了起来。

　　李云尘心中一凛，以为自己跑出病房的事已经被发现，静下来听了几秒，却没有任何脚步声是靠近412病房的。

　　丸淼：“没事别慌。”

　　鞋跟敲击地砖的声音里混着金属推车的"哐当"声，还有某种液体泼洒的黏腻声响。推车猛地撞上墙壁，玻璃药瓶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门外的嘈杂声越来越多，很是吵闹，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李云尘道：“我等下先想办法回去。”

　　丸淼托着腮瞧着他，“现在这情况不好回了，今晚留下吧。”丸淼特意想逗一逗他。

　　李云尘顿时一哆嗦，差点脚没崴，“你。”

　　他脸上烧红，心绪紊乱，拒绝的话像珠子一般一连串地往外冒，“不行不行绝对不可以，我不能跟你住在一起。”

　　他抬眼心虚地去看对方的神色，见人笑眯眯地看他慌乱的模样，就好像蜘蛛捕猎般耐心而危险。

　　丸淼不由得笑出了声，这道长真是好玩儿，上上个本里不太熟，还觉得他颇有点高冷，原来高冷之下竟是这个样子。

　　有点社恐吧，不擅长跟人交流。

　　丸淼索性摊牌：“行了，你现在也走不掉，不如陪我看好戏？”

　　李云尘疑惑：“好戏？”

　　丸淼笑了笑：“外面这么乱，不是有好戏是什么。”

　　两人贴到门口，仔细分辨外面的杂音。

　　——

　　癫狂的女声突然刺破走廊的寂静，像玻璃碎片划在铁板上："我不信！"
　　“我不信！我绝对不信！”
　　“你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是真的。”
　　这个声音冷漠又低沉，若是再小一点，他们就很难听到了。

　　他们的声音都感觉有些距离，像是在对门，414病房。

　　片刻的争吵过后，有人去请示注射药物，应该是护士。

　　“412的药今晚还打吗？”护士的声音甜腻得反常，像是声带里卡着糖浆。

　　那冷漠又低沉的声音说着：“不用了，她已经疯了，用不着浪费药。”

　　“那还需要给413做引导吗？”护士问。

　　“当然，那家人说了他还是死了更好。”那人笑着答道。

　　——

　　这个“他”是413还是谁？

　　丸淼在思忖之际，还是选择了保险的做法。

　　丸淼拉开李云尘：“你躲一点，万一等下有人开我病房的门。”

　　李云尘点了点头，让出了身位，蹲到了柜子后去。

　　不多时，门外响起清晰又沉重蹦跳的脚步声，像是一个成年人学着小孩子在咿呀跳舞一般。

　　沉重的蹦跳声由远及近，绝对是奔着丸淼的病房来的。

　　脚步声停下来了。

　　丸淼听到人手抚摸上门把手的声音，门把手转动的第一秒啮合声已经响起。
　　他立马摸上了门把手，先对方一步拧开了门，露出阳光开朗的笑容打了个招呼，“早上好！今天天气真好！”
　　他的话已经出口，目光却停留在对方的斧头上。

　　斧刃的寒光在黑暗中划出银弧。

　　站在门口的女人穿着沾满污渍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发丝间缠着干枯的花茎。她歪着头，斧头高举的姿势像个准备砍柴的樵夫："你就是漂亮姐姐说的那棵树吗？"

　　是个严重的精神病患者。

　　重症精神病接着脑袋一歪：“奇怪，树怎么会讲话！”

　　丸淼笑容不变，手指悄悄抵住了门框："搞错了，我是向日葵！"指尖用力到发白，"你看外面的太阳——今天的天气真是好极了！"

　　闻言这女人竟然真的跑去窗口望着外面的星空，指着月亮笑。

　　她的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在玻璃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太阳是它吗！"指着月亮的指尖颤抖着，病号服袖口滑落，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

　　丸淼笑着回了句“当然”。
　　对门突然爆发出了一声尖叫。

　　是两个护士，她们冲了出来，高声叫着。

　　“有人跳楼了！”“有人跳楼！”“快来人啊！”

　　重症精神病从窗口收回脑袋，兴奋地奔跑向414病房，她还没站定，就看着窗边的一人也跟着跳了下去。

　　"哇！又有人跳楼了！"女人兴奋地拍打窗框。

　　“好好玩！我也要跳！”

　　随着“咚”地沉闷一声，这场闹剧如同拉了电闸一般瞬间停止，世界都变得安静了下来。

　　此时是半夜，除了刚刚跑掉的两位护士，这条走廊上并没有其他人。

　　丸淼迈出了脚步前往414病房。

　　空无一人。

　　414病房的窗户大敞着，夜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他俯身向下望去——

　　是三具尸体，令人更为震惊的是这里并不是四楼。

　　而是七楼。

　　丸淼暂时没有功夫是思索为什么病房都是4开头却不是四楼。

　　因为楼下的惨相实在是让人心惊。

　　落下位置稍有偏差，故而三具尸体并没有叠在一起，一个应该就是414病房的病人，另一个穿着白大褂，似乎正是今天与自己打招呼的主治医师，最后一个则是刚刚与他看月亮的重症精神病人。

　　丸淼恨自己的视力好，那重症精神病手里的斧头落下时刚好砍断了医生的脚，血迹多得比寻常跳楼事故更加恐怖血腥，断腿处的骨茬在月光下泛着瓷白的光。那个精神病人仰面朝天，嘴角还挂着孩童般的笑容。那414病人瘦弱不堪，却两只眼睛瞪得滚圆，像是马上就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一般，口鼻间涌着鲜血。

　　李云尘从他身后走来，“你胆子也太大了。”

　　听着像是斥责的话，丸淼转头却在他眼中看到了担忧与无奈。

　　“你怎么也来了？”

　　李云尘面带优色：“这么大动静，我还能安安稳稳继续躲在柜子旁边不成。”

　　“等会儿就要来人了，赶紧走吧，零点前休息。”他接着道。

　　丸淼叹了口气，跟李云尘离开了414病房，在412门口时他忽而余光瞥到413的房门是大开着的。

　　丸淼突然回忆起了那段护士和医生的话。

　　“那还需要给413做引导吗？”
　　“当然，那家人说了他还是死了更好。”

　　那个重症精神病的疯癫女人就是413病房的病人。

　　那么，医生口中这个“他”是413病人还是……

　　回到412，李云尘关上了门，解答了他的疑惑。

　　“413是冲着你来的，如果你不是及时化解了问题所在，今晚死的一定是你。”

　　丸淼摸着下巴：“也就是说，医生口中那家人说死了更好的那个‘他’是我。”

　　自己的身份是精神病，并且该身份认为他的父母不是亲生父母。

　　而现在他的家人又希望他死去。

　　李云尘想了想：“这不符合常态。”

　　确实。

　　丸淼只要表现的越像精神病，就越是安全，这只能证明，这个身份的家人并不愿意让他出去，甚至想让他死在这里。

　　那么，很有可能这个身份并不是精神病，而是——正常人。

　　丸淼坐上床，看了眼挂钟。

　　十一点多。

　　外面走廊已经响起护士的声音，楼下也逐渐有些杂音。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轻轻掀动窗帘。纯白的帘角扬起又落下，在月光中划出优雅的弧线。

　　窗外传来树叶摩挲的沙沙声，伴随着远处池塘的蛙鸣。这自然的声响反而让夜晚显得更加静谧，仿佛整座疗养院都沉浸在安详的睡梦中。

　　月光慢慢移动，在病床上洒下一片银辉。

　　丸淼摸着床角随口道：“怎么办，刚刚你不趁机会回去，现在真回不去了。”

　　李云尘耳根又似红非红起来，“我，我打地铺吧，你柜子里应该有备用床被。”

　　说着就急匆匆地去开柜子，手足无措地一通乱翻后发现柜子里竟然没有备用床被，顿时尴尬起来。

　　丸淼无言笑着，拍着床角示意他过来，“喏，给你留个位置。”

　　“不不不我坐这儿就行。”说着他拍了拍桌子，然后非常利落轻松地坐上了旁边那张小木桌。

　　丸淼想到了某些在绳子上睡觉的派系：“坐着能睡着？”

　　李云尘他梗着脖子：“可以的。”然后他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解释了这个问题，“修道者避不过炼体，自然这些都是没问题的。”

　　丸淼的轻笑：“那你身体一定很好咯？”

　　李云尘低着头：“确实体能不错。”

　　他刚答完，便见你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扫视，立马咳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逗得人直接关机了，丸淼不由得笑出声来。

　　这李道长有些像他小学时候一个老同学，可惜后来转学了，听说父母吵架打起来，一个住了院，一个拘留，这同学就被爷爷奶奶转了学。

　　瞟了眼墙壁上的时间也不早了，丸淼只得匆匆收起调侃的心思，赶紧裹进被子里闭眼酝酿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