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方寸之地》桥姬之赋

11、第 11 章

　　这一觉丸淼睡得还算行，比之前好很多，只是有点硌人。

　　晨光已经从窗户照了进来，周围叽叽喳喳地舀着白粥，丸淼透过窗户仿佛还看到了一点彩色。

　　外面列车员小姐姐的喇叭响起。

　　“十分钟后集合回列车！十分钟后集合！十分钟后集合！”

　　原来是被喇叭声吵醒的。

　　“哟，终于醒了水哥。”黎冒端着粥递过来，“喏，已经打好了。”

　　丸淼匆匆喝完粥，把碗放在桌案上叠好，跟着同学们赶到村外的集合场地。

　　“叫我吴哥。”路上丸淼叮嘱道，“注意充分进入角色。”

　　“好勒吴哥！”

　　现在他俩已经见怪不怪了，周围的同学们都是皮下蠕动得看不出五官的骨锥突出怪物，包括他们自己也是，但谁也没表现出一点惊诧。

　　“真好，有彩虹。”丸淼问，“昨天有吗？”

　　“没有。”

　　“真好，看来有戏。”

　　山间的雾气被风撕开一道口子，阳光突然斜斜地刺下来，将泥泞的山路照得发亮。人们这才发现，脚下的泥浆里竟泛着细碎的金光——那是雨水冲刷出的云母碎片，混在褐色的泥浆中，随着脚步的搅动忽隐忽现。

　　有人惊呼出声，手指向远处的山隘。一道虹桥正横跨两峰之间，颜色鲜亮得几乎刺痛眼睛。紫罗兰色在最外侧弯成一道锋利的弧线，往内渐次化作孔雀蓝、草绿，到最内侧已是熔金般的橙红，像有人把颜料泼洒在尚未干透的天空画布上。

　　队伍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感叹声。背包的沉重、裤管上干结的泥壳、鞋里顽固的积水，忽然都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年轻人掏出手机拍照，镜头却被前一个人扬起的伞尖挡住，引发一阵善意的哄笑。

　　泥路依然难行，每一步都伴随着黏腻的吮吸声。但此刻阳光蒸腾起泥土的腥气，混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不知是谁起的头，断断续续的歌声在山谷里回荡起来，走调的旋律惊起一群山雀，扑棱棱掠过那道虹桥，消失在耀眼的晴空里。

　　众人在快活的气氛里很快回到了列车上。

　　列车也缓缓启动了。

　　同学们的欣喜之情哪怕是满是蠕动的皮肤都掩盖不住。

　　“喏，提前给你泡好了胃安颗粒。”黎冒递出水杯眨眨眼。

　　“谢谢。”听着同学们快活的交谈声，丸淼的心绪也踏实下来，有改变意味着应该事情会有进展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丸淼盯着手机屏幕，没有感觉到困意——九点零一分。

　　过去了。

　　他们没有睡着。

　　“成功了。”丸淼紧绷的心绪终于放松了片刻。

　　列车如一条银灰色的巨蟒，沿着山脊的曲线缓缓游动。阳光在金属车身上流淌，时而映出刺目的反光，时而被隧道的阴影一口吞没。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在山谷间回荡，铿锵声撞上峭壁又弹回来，化作一串渐渐消散的回音。

　　车窗外，山峦的褶皱急速后退。近处的崖壁近得几乎能看清石缝里倔强生长的灌木，它们的根系像老人的血管般凸起在岩壁上。远处，层叠的峰顶笼罩在薄雾中，宛如水墨画上晕染的淡墨。

　　可是很快，列车又行动渐渐停滞了，车厢到处都是疑问声，非常害怕又要停下来怕是几天都回不了家。

　　“滴滴滴——”

　　“前方隧道铁轨损毁，请大家先行下车！外面有武警接应！前方隧道铁轨损毁，请大家先行下车！外面有武警接应！”

　　列车员喊着广播，车门已经打开，已经有其他列车员在催促着乘客下车，组织着队伍行列。

　　丸淼叹了口气，“走吧，就知道没这么简单能坐上车就结束。”

　　到了隧道口，丸淼才知道为什么需要武警接应，这隧道地势有些低，部分地面还只是泥泞而已，但有些地方泥水看起来都至少三十四厘米了。

　　暴雨冲刷后的隧道内，积水倒映着摇晃的手电光，在拱形洞壁上投下扭曲的光影。铁轨早已被泥石流冲得扭曲变形，枕木像断骨般支棱在浑浊的泥浆里。每走一步，武警的军靴都会陷进掺着碎石的淤泥沙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吮吸声。

　　丸淼走过去，一旁组织队伍的列车员分发给他两只塑胶雨靴。

　　“抓紧点绳子！””武警的吼声在隧道里炸开回声。

　　“这边这边！这儿这个老人家扶一下！”

　　“后面的都先来领鞋子——”列车员小姐姐也喊着。

　　他们腰间系着救援绳，在齐膝深的泥水中组成人墙。乘客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战士们趟出的脚印。

　　隧道渗水处形成连绵的水帘，砸在肩上噼啪作响。泥浆里混着从塌方处冲下来的煤渣，把所有人的裤管都染成黑褐色。生锈的钢轨突然发出吱嘎声，手电光束扫过渗水的砖墙，照见上世纪六十年代刻在拱券上的标语"战天斗地"，此刻正被一道道新裂痕割得支离破碎。

　　年轻的武警从丸淼身边路过，正要去接应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子，此刻的所有人，即使皮肤下都蠕动得可怕，骨锥有的甚至刺破了衣物，非人感如此强烈，却给丸淼一种这才是人的感觉。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思想是被同化了还是本就如此，但确实他们的社会他们的国家本该如此令人信任。

　　泥水正顺着那武警的袖口不断滴落，他不在意地拂了拂，蠕动的嘴角扯开成了一个很大的笑容，抱起小孩子，逗着他让他别哭。

　　黎冒咳了一声，“走啊吴哥。”

　　“嗯。”丸淼撇过头，专注于自己脚下的路，有着旁边这些逆行的武警战士是真的很让人安心。

　　隧道很是热闹，还有很多正在修路的工人，但铁轨毁的这么彻底，怕是十天半个月都好不了了。

　　“后面的跟紧！”武警战士和列车员们都认真地喊着组织着，生怕漏下一个人。

　　年轻人们反而快活地聊着天。

　　“我擦，好帅。”

　　“人真多啊好热闹。”

　　“上京时间！九点二十三分！咱们列车最后一次冒险，芜湖~~”

　　“也不一定。”

　　“还有三个隧道呢——”

　　“喂，许宇翔！等会手机有信号了咱们加个V吧！”一个妹子隔着几米远转头找上黎冒。

　　黎冒也是笑着回应，“好啊昭昭！”

　　妹子愣住了。

　　丸淼立马冲上去解围，“你什么眼神儿啊，人家叫燕丽！”

　　黎冒立马找补，“你换衣服了，我刚刚都没抬头，就看衣服了。”

　　燕丽看起来不是很介意，很快就开心地回应，“哦~你说这个~我衣服脏了，昭昭刚好有多带衣服就把她身上的给我穿了。”

　　“等会加你，起码还得过俩隧道才能有信号呢估计，你先走着。”

　　“好哦，那别忘了！”说完燕丽加快脚步找她的同伴去了。

　　“呼——”

　　黎冒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

　　缓过来后黎冒小声问：“你怎么知道我认错了？还知道她叫燕丽？”

　　“你说的，胎记，我从进隧道之前就注意到她们换过衣服了。”

　　“我靠！看不出来啊，一直盯着人小女生脚脖子看。”

　　丸淼：“……”

　　如果眼神能杀人，黎冒已经被千刀万剐。

　　——

　　徒步了两个小时后，丸淼已经精疲力竭，黎冒也没好到哪儿去，只能原地休息一下。

　　这里是穿过三号隧道的后方，阳光正是暖人的时候，前后休息的人也不少，都还在列车员的指引中，不算脱节。

　　“你体力也太差了！”

　　“你好意思说，我是社畜，你大学生能跟我比？你体力才差，我大学的时候好得很。”丸淼不甘心地回道。

　　“靠靠靠！谁说我是大学生的？”黎冒蹦起来。

　　“你穿这样不是大学生？”

　　“神经啊！谁大学会穿这个啊？！”

　　“那——”

　　“我搞自媒体的，我也是打工人好吧，这次选题是拍摄古早非主流造型。”黎冒憋着嘴，“进游戏之前忘记换了而已。”

　　“……行。”

　　前面的列车员小姐姐说着注意事项，挨个给路过的乘客讲，说是等下要过石桥，很危险，尽量都按顺序一个个来。

　　休息好后他们又踏上了这漫长的路程，走到了前面列车员小姐姐说的地方。

　　石桥的桥身早已被疯长的藤蔓吞噬，青黑色的枝干如同巨蟒绞缠着开裂的护栏，桥面的石板缺了大半，露出下面湍急的浊流。

　　武警们用消防斧劈开藤蔓，在残存的桥基上系好安全绳。每块石板都在渗水，表面覆着滑腻的青苔，踩上去像踩在涂了油的兽脊上。一个战士半跪在断口处，用背当踏板，迷彩服瞬间被泥水浸透。他死死抓着绳索，手背青筋暴起，却转头对颤巍巍踩着他过桥的老太太。

　　“您就当我是石头。”他喊着。

　　桥中央的缺口足有两米宽，临时搭的木板在激流上方摇晃。

　　穿红雨衣的小姑娘吓哭了，武警把她捆在自己背上爬过去，藤蔓断刺在他脸上刮出血痕。下游漂浮着被冲走的行李箱，某个战士的军靴陷进石缝拔不出来，他就这么穿着袜子继续搀扶乘客。

　　腐朽的桥墩突然发出不祥的断裂声，碎石簌簌落入洪水。

　　丸淼和黎冒刚踏上对岸，整段护栏就带着缠绕百年的老藤轰然垮塌，在浊浪中砸出巨大的水花。

　　“靠！”一名武警小伙子无语地骂出了脏话。

　　“没事别慌别慌！后面的先暂停！”年长的武警安抚着后面的民众，“等会会有人来接的！”

　　“你们前面的先走，列车站不远了，前面还是有人引路，跟着走就行！”

　　丸淼回望了一眼，就跟在黎冒后面继续走了。

　　明明都是些NPC，却如此有情有义。

　　——

　　半个小时后，他们终于踩着泥泞的雨靴走到了最近的列车站台，接下来是到出站口出站，然后搭乘给他们安排好的一趟路线安全的列车回家。

　　他们一路还有很多人，雨靴都是泥水点点的，将列车站台的雪白地面踩的脏兮兮的，很多人都不好意思起来，周围服务的人却没有丝毫怨言。

　　走到出站口时，丸淼听到了久违的系统音。

　　“已携门禁卡到达指定地点！请刷卡！”

　　丸淼看向黎冒。

　　黎冒点点头。

　　丸淼将身份证贴在出站口刷卡处，“滴——”的一声，身份证变成了一张黑色带着金色繁复花纹的硬卡，并且整个世界都恍惚起来。

　　【请提交剧情！】

　　什么？

　　【提交完成！剧情探索度补充至百分之三十！道具未刷新！道具未拾取！】

　　白光袭来。

　　与此同时，颅内提示音再次响起。

　　【本内播报：恭喜丸淼通关A1！本次为首次通关A1！】

　　终于要回到现实了吗……

　　眼前的景色渐远，丸淼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