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得星海渡飞光》红颜如夏

105、夭折的孩子 这是一个生

　　这是一个生于动荡年代，却很幸运的一个女孩。生于富足之家，自幼生活安乐，被当做掌上明珠长大。待字闺中时，有父母相护，嫁人后，又有丈夫为她撑起一片天。唯一的忧愁，就是过了几年不停搬家的日子。婚后没有孩子也算一样，可丈夫是与她青梅竹马的表哥，算得上入赘她家，父母是自己的双亲，也就没有女人都要面对的婆媳关系。如果不是意外无法预料，人生戛然而止，她可能会生下几个孩子，也会和丈夫说说养儿的烦恼，一起怀念下逝去的双亲，过着安然顺遂的日子。可这样的遗憾，与后来动荡的年代里艰难生存的人相比，又可以算得上另一种幸运了。她不用再忧虑丈夫未来会不会变心，孩子会不会不孝，会不会在财米油盐中磨掉生存的勇气，会不会在战争中经历生离死别。
　　她的人生，终止于最幸福的时光里，如今记着的，永远都是亲人给予的爱，回忆里，都是灿烂美好。

　　所以这一切，说不上幸或不幸。

　　倪星海收回发散的思绪，轻声问道：“那后来呢？你又是怎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看起来好像并不是灵魂状态。”

　　“我……”齐五娘的语气里带了些迷茫，不再像之前那样平静。“我们住的园子后院里，有一株高大的银杏树，据说已经活了上千年。当然这个没法考据，当时父亲买园子的时候，银杏树并不在我家里，那是扩建后才圈进来的。我死后，夫君不忍与我远离，便将我与孩子葬在了银杏树下。我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只是醒来的时候，我就成这样了，孩子还在肚子里，我没有死，也不算活着。”

　　“这算是你们的机缘，却是那株银杏的不幸。它应是在年长日久中生了灵性，却在即将觉醒意识的时候被你们吞噬，你们吞了木灵，拥有了它的能力，自然非鬼、非人、非精灵亦非精怪。只是这样的机缘巧合，万中无一；你们这么多年未被人察觉异常，除了并未作出大恶事，这也是最大的原因了。只能说，万般皆是命……可严格说来，你在生产之日死去，与腹中孩儿已算是独立的两个存在，对木灵的吞噬，也分作了两部分，你们互相依存，又互相争夺，所以才会带了浓重的阴气。”

　　听了穆飞光的话，齐五娘点头道：“是这样的，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也设想过多次，只是没有大人解释的这样清晰。”

　　倪星海叹息道：“原来是这样……不过如此幸运的巧合都让你们遇上了，才更要珍惜这份机缘，好好的活下去才对啊，为什么要伤人呢？”

　　穆子规接话道：“这位齐五娘，有没有说谎另说，她可是隐瞒了不少东西。只说这未出世的婴灵，无论遇到什么，也不会与她像是双生姐妹一样，除非是从新投胎，否则是不可能长成这个样子的。”

　　倪星海意外，转头去看趴在地上的女鬼。

　　原本女鬼在地上安静的趴伏着，在齐五娘说起那些往事的时候，她的面色也由狰狞变得平静下来，像是也陷入了回忆。此时听了穆子规的话，她仰起头，冷笑一声：“事情当然不像她说的那样美好！我们会变成这样，一切都拜江滨那贱人所赐！就是他找来的臭道士，将我们封入了棺内葬于树下，他的本意是借助灵木压制我们，却没想到起了反作用，反而成就了我们。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江滨这个忘恩负义的贱人，如此对待恩人之女，活该他早死！”

　　齐五娘叹息一声，“并非我有意隐瞒，只是这事不知从何说起。如果不是大人们都是修行中人，对这事见怪不怪，我有生之年，也只会让秘密埋藏在心里，对谁也不会说起。”她又行了一礼，“请听我细说……这件事，除了我自己，我娘、我爹、我夫君都是不知道的。之前说过，我是我母亲的第五个孩子，她是在四十岁的时候才生下我的。当时她怀的，其实是双胎。”

　　倪星海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置信道：“难道是她？”

　　齐五娘点头，确认道：“是的，您猜的没错。我父亲母亲也不知为何，生下的孩子都体弱。到怀我的时候……是怀我们的时候，得知是双胎，其实是非常害怕的，怕我们都不能平安降生。他们精心养护了七个月，早产生下一对儿双生女儿，只是其中一个，落地就咽了气。留下来的我，却非常健康，比我之前的兄姐们都健康。父母及家人，谁也没有告诉过我这件事，所以我从出生，就从来不知道我是有过双生姐妹的。她……一直出现在我的梦里。我们在梦里相伴长大，我经历过的事情，她几乎都知道。可是，醒来后，我从来不会记得这些。”她低垂着眉眼，理了理袖子，继续说道：“那是我怀孕后的第三个月，我梦到一个长得和我一样的女子，问我愿不愿意让她做我的孩子。我答应了，醒来后也没有忘记。也许真的是我在腹中夺走了她的养分，才会一个刚落地就离世，一个却健健康康没病没灾的。是我欠她的，我愿意给她来到世上的机会。也是那天后，我记起了过去二十多年来，从未与我见过面，却相伴长大的姐妹。我们梦中说过的话，怎么相处的，都清清楚楚。我很爱她，再过几个月，她就能来到世上，成为我的孩子。我会把世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疼爱她，不让她受委屈。”

　　地上的女鬼面色复杂，看起来就要流泪了，可是她是个灵体，没有眼泪。

　　齐五娘眉心微蹙，像是很不想回忆后面的事。“怀孕六个月的时候，家里来了一个道士。他说是四处云游，来借宿一晚，他长得慈眉善目，当时我们在本地还是有些势力，并不怕接待陌生人，所以便收留了他。夫君在与他相处中，发现他是有些真本事的，闲谈中与他提起我怀有身孕的事情。那道士当时便说，可以为我腹中的孩儿批命，夫君与我并不是太信这个，只是当时相处融洽，不好拒绝，也觉得可有可无就答应了。道士见过我之后，沉默了许久，只说了这是个男孩，后面就没再提起过给孩子批命的事情。我一直认定自己会生下女儿，那是我答应过的事情，甚至提前准备了许多女孩会穿的小衣服。对他的这个批命，我没有太过在意，只是小宝很焦躁。我一直安慰她，可是效果不大。……秋天的时候，院子里高大的银杏树叶子都变得金黄，映着高远的蓝天，美丽极了。我就是在那样一个晴朗的天气发动了，早就请来的大夫和稳婆都在待命，产房准备的整洁有序。我挣扎了两天两夜，那个被大夫诊断为怀相很好的孩子，没有生下来。”

　　女鬼挣扎着扭曲了身体，努力坐起了身子。她面色痛苦，眼眶中布满红血丝，那张看起来与齐五娘一样淡雅清丽的脸，满是狰狞之色。她嘶声喊道：“我早就说过，他根本就不像在你面前表现的那样好！当时，我们都没有死，只是假死，就和现在的休克一样。他为什么不能等一等！他为什么当天就封棺下葬？说什么不忍见！全都是借口！表现的那样深情，却连一个葬礼也没有，如果有这样的程序，你就有醒来的机会！而不是被埋在潮湿黑暗的地底，指甲都抓破了也喊不来人！你是怎么死的？！是活活憋死的！可笑~~你竟然不恨他！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你从来都不信我！！！”

　　齐五娘呼吸变得急促了些，她无奈道：“小宝~~你是对他有偏见。他当时怎么会知道呢？他怎么会懂得休克呢？假死这样的事情见过的又有几个呢？当时大夫都说了结果，他只能将我们下葬。你总是把他想的这么坏，他明明也很期待你的出生，那十个月他是怎么说的怎么做的你不是都看到了吗？难道一个人能天天说谎还不露馅吗？难道一定要伤心到昏倒，死扒着不让下葬才能体现他的有情有义吗？”

　　女鬼咬住下唇，狠声道：“那你又怎么解释他那么快准备了棺木呢？”

　　“我们家当时还是有些势力的，准备棺木很难吗？”

　　“那你怎么解释他那么快就娶了上司的女儿呢？分明是早就勾搭上了，就等着你死了腾地方呢！说不定那些大夫稳婆都是被他买通的，你不接触外面的事情，什么都是他安排的，这些事对他简单的很。”

　　齐五娘摇头，“我从未想过会像母亲一样幸运，遇到父亲那样的人。这世上最不要指望的，就是男人的长情。他娶新妻子，是在我意料之中的。而且，他不只是我的丈夫，还是我的表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不想他因为我的离去而一直伤心消沉下去。他能很快走出来，拥有自己的亲人是最好的。我虽然有些难过，可还是希望他能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