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病友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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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的敲门声打断了这对视。“里奇，我们能进来吗？”
卡卡询问地看了一眼她流满眼泪的双眼，不确定她的骄傲是不是允许别人看到她狼狈的样子。却得到她理直气壮的“看我干嘛？！”的回望。
好吧。既然如此。卡卡对着门口的方向说了一句：“进来吧。”
卡卡的妈妈西蒙妮推门走了进来。她的眼眶有些红，看起来好像刚刚哭过。这让卡卡忍不住一怔，他的妈妈从来都是快乐的，他只见过她流过感动的泪水、幸福的泪水，却没见过她流过脆弱的泪水，也许这一次连她都终于忍不住哭了。卡卡的爸爸一只手安慰地搭在她的肩上也跟在后面走了进来。
但她的脚步却忽然顿了一下，为这个病房内奇异的气氛。她的儿子和坐在轮椅上的一个女孩子隔得远远地相对着，那个距离像是——两个小孩在怄着气。在她进来的前一刻，两个人伤佛还在对视着，并且那个女孩在哭着看着他。而现在，因为她忽然开门闯入，两人都齐刷刷看向她，女孩满是泪水却明亮惊人的眼睛就那样毫不掩饰地看向她眼底，漂亮得惊人。
她愣了一秒。然后试探性地悄悄打量卡卡的眼睛，想看出发生了什么，或者至少看出他有没有哭过，搜寻了一番之后却什么都看不出来。她一时感到有些，混杂着心疼和失落的复杂感受。卡卡一向是个情绪内收的孩子，他可以把情绪隐藏在那些可爱的笑的下面隐藏得很好，只要他不想让别人看出来。但他的大笑和伤心、快乐和沮丧从未在她面前掩饰过，他对她从未设防。但现在，在他人生最痛苦的时候，她却看不出他是真的比她更乐观，还是不敢将他内心真正的崩溃让她知道。
她又在两个人中间看了看，还是什么都看不出来。最后她只能问了一句，“晚饭想吃什么，里奇？”
卡卡其实什么都不想吃，在经历了这一天之后，他的胃有些虚涨的感觉，他分不清是因为太饱还是因为太饿。但如果他直接说他没胃口，显然不利于，呃……气氛详和。卡卡想道。于是他努力地想了想，想要从脑海里搜刮出几个菜名来说。
几秒钟之后，他不出所料地发现自己失败了，一个都想不出来。
最后他只能说了一句，“都可以。”
西蒙妮努力对他笑了笑，试图掩饰她刚刚哭过的事实，点点头，又把头转向卡特里娜，轻轻邀请道，“愿意跟我们一起吃吗？嗯……”西蒙妮在这里卡住了，忽然意识到她还不知道这个女孩的名字。
“卡特里娜。”卡卡低声说，帮她接上了。
卡特里娜刚用袖子豪迈地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就遇到了可以蹭饭这种好事。
本着哪里有饭吃哪里就有她的原则，她忙不迭开心地点点头，然后轱辘轱辘地滚着她的轮椅来到西蒙妮的旁边。
“太感谢你了，美丽的女士。”卡特里娜捧起了西蒙妮的手，碧绿的眼睛专注地凝视着她，“见到你我才明白卡卡的美丽原来是如此顺理成章，虽然这句话你一定听腻了，但我还是要说，你真美得如此动人。”然后卡特里娜轻轻地吻了吻西蒙妮的手背，吻完还抬起眼看着西蒙妮笑了一下，才放下她的手。
卡卡无奈地抚了抚额，顿时有点不想理她。呵，意大利人的嘴，骗人的鬼。
西蒙妮忍不住轻轻笑了，虽然她的眼圈依旧红着，沉重的悲伤也依旧压在她心头。
“意大利人。”她想道。同为意大利人，她清楚这个国度的人根深蒂固的浪漫天性，虽然在这方面能做到像这个女孩一样浑然天成的即使在意大利也依旧是少数。她望了望卡卡，发现他正在那儿抚额，忽然意识到这个招术恐怕早就在她儿子身上用过了。
算了，她想道，既然卡卡还有心情为一个意大利女孩撩了他之后又去撩别人而抚额，想来心态没崩到哪里去。至少她不用为他的崩溃担忧了。
“你的家人呢？也跟我们一块吃吧。”西蒙妮继续对她说。
但这句话却仿佛踩到了卡特里娜炸毛的点，她扭过头，说，“我才没有家人呢。”
“我不是人吗？”一道闲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卡卡、卡特里娜他们纷纷看向门口。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靠在门框上，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吸引了她的目光后他挑了挑眉，笑了。
意大利语。卡卡想到。受西蒙妮的影响，他大概能听得懂，但他爸爸就不行。他爸爸抚了抚他妈妈的肩膀，对他们说，“那我先去买晚饭。”。然后从那个青年身边穿过，走出了病房。
听到青年的话，卡特里娜握着轮椅的手紧了紧，然后她用力把轮椅调了个头，背对着他、朝着她病床的方向推远，边推边哼了一声，说，“看不出来。”
把轮椅又推开一段距离后，她没忍住开口、有些讽刺地问，“怎么，你爸终于去出差了？”
青年没回答，只是自来熟地提着他的东西跟着走了进来，在经过卡卡的病床的还友好地冲卡卡他们点头致意了一下，然后用有些不太熟练的葡语跟他们打了个招呼，说，“我是迪特尔，卡特里娜的哥哥。这段时间谢谢你们帮忙照顾卡特里娜了。”
卡特里娜背对着他哼了一声，为他冠冕堂皇的外交辞令。
迪特尔只好对卡卡他们抱歉一笑，跟着卡特里娜走到她的轮椅边。
这回他聪明了一点，上来直接握住卡特里娜轮椅的轮子，制止了她又要推着轮椅继续走远的动作。然后俯下身，冲她心照不宣地挑挑眉，用意大利语调侃道，“哟，来了一个英俊的室友。”语调仿佛饱含着无限深意。真奇怪，他能把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说出那种动物频道里对牛群羊群说草原上的草又变得丰美无比的感觉。
显然，他没意识到这个病房里还有另外两个听得懂意大利语的人。
卡卡想跟他妈妈交换一个啼笑皆非的眼神，他望向西蒙妮，却发现西蒙妮也跟卡特里娜的哥哥一样，用那种调侃的眼神看着他，让他不知怎么，一下子红了脸。这个病房只剩他和三个意大利人，他忽然意识到，而三个意大利人，这显然远远超出了他能hold得住的范围。一个就已经让他应接不暇了，实际上，尤其在当那一个还是卡特里娜的时候。
那头卡特里娜翻了个白眼，不屑地别过了头，拒绝和他心照不宣。并且掰开迪特尔的手继续推着她的轮椅来到她的病床前。
迪特尔只好耸耸肩，对着卡特里娜推远的后背，为了缓解有些尴尬的气氛默默转移了话题，说，“我请了米兰的医生，明天下午他会给你手术。”
卡特里娜依旧置若罔闻，头也不回就双手撑着床沿，艰难地挪着她的伤腿想要躺上床。迪特尔连忙跑过来扶着她，却得到她不领情地一扭肩膀、狠狠甩开。但这回迪特尔不再迁就着她，而是无视了她的反抗直接把她抱上床，再盖上被子。
卡特里娜气呼呼地拿被子蒙住了头，看都不看他。
整个病房一瞬间的安静，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卡卡和西蒙妮交换了一个眼神，兄妹俩在闹脾气，卡卡想道。一阵安静后，西蒙妮走上前，从床头柜上面拿了一个别人探病时带来的苹果，然后坐到床沿削了起来。整个病房只有卡卡妈妈削苹果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迪特尔对着他的小祖宗无奈地叹了口气，四下望了望，发现卡卡的妈妈在给他削苹果，决定学起来，说，“吃苹果吗？我给你削。”
卡特里娜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打量了一眼他手里提的一大袋东西，果然在里面发现了苹果的身影。
“给我的？”卡特里娜挑了挑眉问。在迪特尔点点头之后，她又把自己的头蒙进被子里继续晾着他，还说了一句，“东西放下，你可以滚了。”
迪特尔皱了皱眉，说道，“跟人说话不要用这种语气。你这样会得罪多少人你知道吗？这些年如果不是爸爸罩着你，你早就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行了，说完了没有，说完可以滚了。”卡特里娜在被子里不耐烦地打断，并且开始赶人。
迪特尔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被熊孩子顶嘴的心情，试图跟她展开正经的对话，说，“我有正事要问你。”
卡特里娜继续蒙在被子里，不搭理他。
迪特尔无奈地走过来，一番拉扯之后扒开了她的被子，露出她的脑袋，却得到她别过头、碧绿的眼睛看都不看他、只望向天花板的回应。
“特里要去米兰大学了。”迪特尔开口道。
“哦。”然后是卡特里娜闷闷的一声，似乎打定了主意不泄露自己的半点想法，就是不如了迪特尔的意。
迪特尔背对着他们，卡卡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分不清喜怒的声音继续往下说，似乎终于说到了今天到这里的正题，“但是那天管家和我感慨的时候，他无意间提到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迪特尔还在慢慢地说着，“管家说，去年他去收信的时候也曾经收到过一封一样的信封，就连，上面的徽章标志都一模一样。”他顿了顿，停下来看了卡特里娜一眼，试图从她的神情读出什么。但卡特里娜只是望着天花板，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迪特尔只好继续往下说，“我告诉他是他老眼昏花了，那是我学校图书馆来的信，标志是不一样的。”
迪特尔在这里顿了顿，然后才缓缓开口道，“那是你的吗？”
卡特里娜没有说话。
卡卡的心咯噔一声，感觉随着这句话被问出，谈话似乎已经触及到女孩不愿谈的隐私。他和西蒙妮又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他有种预感，感觉对面的谈话已经进展到了不适合他们再听下去的地步，但他和西蒙妮两个明明听得懂意大利语——而隔壁的人却不知道——的人却在这里光明正大地听了起来。这让他感到有些羞窘。他努力集中注意力地看着西蒙妮的手，尽量忽略来自对面的声音。看着她一只手拿着苹果，另一只手握着小刀，薄薄地削去苹果上的那层皮，然后一片片的果皮嗒地一声落到套着塑料袋的垃圾桶上。西蒙妮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也在垂眸专注地看着手里的苹果，仿佛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比苹果更重要。
迪特尔似乎打定主意要从卡特里娜这里得到回应，就停在这里，不往下说，等着她开口对此说点什么。两人谁都不开口，整个病房顿时陷入沉默，只剩西蒙妮削苹果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不是。”半响，卡特里娜才说出一句，依旧简短得无法从她的声音中听出任何情绪。
迪戈里却肯定地从卡特里娜的回答中读出了相反的结论，情绪有些激动地接着问道，“那封录取通知书呢？你把它藏到哪儿了？”
空气中几秒的安静。
盯着苹果看来转移注意力的方法正式宣告诉失败，因为他——尽管努力忽视——仍然无比清晰地听到卡特里娜在寂静的几十秒后用满不在乎的口吻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撕了。”
卡卡闭上了眼。卡特里娜的这种态度似乎终于惹恼了迪特尔，他恼火地低吼了一声，“卡特里娜！”似乎还在指望她交侍出到底藏在哪儿。
卡特里娜依旧倔强地看着天花板，不回答。
西蒙妮似乎也意识到这场谈话不再适合她再在一边——尽管无心地——听下去，她匆匆把削了一半的苹果和小刀都撂到了床头柜上，在寂静而酝酿着火药味的病房那撂下去的声音显得无比清脆突兀。卡卡茫然地睁大眼睛看着西蒙妮的动作，目光跟随着她，看着她站了起来，然后又看着她回给了他一个自己保重的眼神，然后看着她向病房门口走去。
“到底藏哪儿了？！”迪特尔暴怒的声音传来。吓了卡卡和西蒙妮一跳，西蒙妮连忙回头，似乎在想要不要出去，因为她出去后里面局势一旦失控，就连一个能帮忙劝架的人都没有了，只剩一个在病床上动都动不了、只能动动嘴的卡卡。但她想了想之后还是给了卡卡一个有事喊她，她就在门外的眼神，然后加快脚步走出了病房，随便带上了房门。
迪特尔的质问似乎终于惹恼了他对面的卡特里娜，卡卡能感受到病房的空气中暗流涌动的火药味和激荡的情绪。他终于忍不住，向那边望去，看到卡特里娜那双明亮无比的眼睛就那样瞪着迪特尔。在那倔强又愤怒的目光下，卡卡不知道是不是他看错，他仿佛看到卡特里娜眼眸里闪着泪光。他下意识地闭了眼，不忍看到她的狼狈模样。接着，卡特里娜充满着火气的声音也在病房中响起，吼道，“我说撕了就是撕了！我说了我要去演戏，就是要去演戏！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们一样，做事为自己留一手。”
卡特里娜的暴怒一下子震住了对面的迪特尔。她说的是真的。虽然卡卡一开始就这么觉得，但他觉得迪特尔这回才从她的怒火中意识到这一点。卡卡几乎能想像到他此刻脑海中一定是一片懵。一时间整个病房只听见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仿佛是怒火与嘶吼的余波。
不知过了多久，迪特尔才回过神来，“卡特里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这是在拿你自己的未来开玩笑！”
然而下一秒，卡特里娜在病床上讽刺地一笑，尖刻地说，“我的未来？你什么关心起我的未来了？怎么？发现我不是你爸的女儿，又断了腿，觉得没必要防着我了？开始愧疚了？我要离家出走去演戏的时候你不是双手支持吗？那时候你怎么不想想我的未来？”
卡卡听见耳边一声轰鸣，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猝不及防地，在这个有点简陋的小病房里，卡卡吃到了他这辈子吃过最惊天的大瓜。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病友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