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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病友02 ...

  •   说完之后,卡特里娜依旧俯着身子,凑下来看着卡卡,从他微卷的棕发、深邃的眉眼,看到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再看到略带婴儿肥的脸庞。太近了,卡卡有些紧张地眨了眨眼,几乎能感觉到她轻轻的呼吸喷到他的脸上,让他的脸一点点变红。不知过了多久,卡特里娜才歪歪头,又说了一遍:
      “你真好看。”
      这么直白的称赞让卡卡的脸彻底红了,不知道怎么反应,半响才本能地——脑子还完全没有恢复运转地——笑了笑。因为还没从悲伤的笼罩中脱离,笑容还有些虚弱。然后他又用还有些哑的声音本能地说了一句,“谢谢。你也很好看。”
      卡特里娜骄傲地笑了,翘起了下巴用那种“那你可真有眼光”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她满意地做了一个让卡卡屏住呼吸的危险动作——她把胳膊肘撑在了卡卡的枕头边,手托着腮,继续欣赏起了卡卡的美貌。卡卡紧张地眨了眨眼。
      卡特里娜的目光从卡卡的脸游离到了卡卡被固定得严严实实的脖颈,又游离到了病服没扣好扣子的衣襟,下面是若隐若现的少年略带瘦削感的胸膛,他戴的十字架项链就在这儿没入了她看不见的病服之下。银色的链身盘在他的锁骨上,让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要是没有碍事的病服就好了。她想道。
      “你的项链很漂亮。”她说。项链下的风景更漂亮,她其实想说。
      卡卡觉得他的脑子已经失去了运转的能力,只是下意识地说了一句,“那是耶稣的标志,十字架。”
      “所以你真的很相信上帝。把他戴在身上,嗯?”她挑了挑眉,碧绿的眼睛含着笑意看着他,上翘的尾音不知道为什么,像带着热气,让他的耳朵根儿红了起来。
      卡卡潜意识感觉有什么不对,隐隐感觉谈话的方向好像已经变得失去控制,却还是头脑模模糊糊地回了一句,“是啊。”
      “我不相信上帝,我只相信我自己。”卡特里娜明亮的眼睛闪着桀骜不驯的光,像小太阳一样灼灼地看着他,说,“你也可以相信我,如果你愿意的话。”
      卡卡一瞬间地晃神,很奇怪,卡特里娜的那双眼总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像相信给整个圣保罗洒下日光的太阳一样。她仿佛天生就能让人相信,让人相信没什么大不了的,截个肢瘫个痪而已,他们总能把一切都搞定的。他想他相信她。
      但那不同于信仰。他知道他内心深处的信仰,那是他从一个孩童起的坚持,那是他之所以成为自己的全部根基,不会被动摇。他相信她,以信仰之外的角度。他也并不打算让她知道他相信她这一点。半响,他才缓缓地说,“我忠于我的信仰。”
      “那好吧。”卡特里娜撇了撇嘴,不再勉强。
      像个小孩子一样。卡卡想道。一个要不到糖果,却很快会因为别的玩具把糖果忘到脑后的小孩一样。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卡卡又想道。一点也不像一个可能截肢的人,满脑子还塞满了那些棉花糖般的奇思妙想。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医院的病房,她仿佛跟这里天生格格不入。她应该在阳光下,和她的朋友们肆意玩闹,而不是被困在这苍白的病房。不由自主地,卡卡忍不住问了,“你怎么会进医院?”
      有那么几秒卡特里娜没有回答,卡卡在想他是不是太直接地戳到了她难过的点。几秒后她才有点闷地说,“车祸。”又抬起眼重新看向卡卡,“你呢?”
      “跳水,我撞到了池底。”很奇怪,在刚刚丢人的哭过之后,说出这句话已经没有想像中那么疼了。
      只剩结了痂的伤口模模糊糊地痛。
      “你这个比我的酷。”卡特里娜认真地对他说道,兴奋的微光开始闪现在她的眼睛里,“我还没有跳过水,好玩吗?”
      “很好玩。”
      “你能教我吗?等我们都好了以后。”
      卡卡愣了一秒,才用还有些哑的声音说了一句,“当然。”又顿了顿,然后轻轻地说,“等我们都好了以后。”
      等我们都好了以后。卡卡望向窗外,夕阳开始酝酿的一望无际的天空,想道。
      “你不是巴西人吧?”卡卡无厘头地问,只是忽然想到就问了。
      “嗯,意大利人。”
      “那里怎么样?”卡卡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
      “你问人还是问风景?”
      “都可以”
      “风景的话,”卡特里娜顿了一秒,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她不愿意提起的东西,有那么一会儿卡卡以为她可能不会说了,刚想帮她换个话题。但在一秒之后,她还是开了口,“我住的地方窗外可以看到垂下的绿藤蔓,街道上房子可爱的旧圆木门,还有远处教堂的尖顶。”
      “那人呢?”
      “人?”她低低地笑了一声,“你知道意大利最盛产的是什么吗?”
      “什么?”
      “会说情话的美人。”她碧绿的眼睛看着他,挑了挑眉,然后轻轻捧起了他的手,说,“像这样。”
      她俯下身,长长的睫毛在她的脸颊上投下了阴影,做出要吻他的手背的姿势。却在嘴唇即将触到他手背的皮肤时停下来,抬起眼,笑意从碧绿的眼里溢出,然后轻轻地问,“我能有这个荣幸吻你的手吗?美丽的白雪公主。”
      卡卡没忍住笑了场,尽管他的双颊确实因为被撩而变得通红。
      卡特里娜也没忍住笑了,放开了他的手,问,“你呢?你会跳桑巴吗,像别的巴西人那样摇摆起来?”
      “我的朋友说我像段木头。”卡卡诚实地说。说完忍不住两个人又笑了
      “你喜欢什么?”卡卡问,“我说了我的,你还没说你的。”
      卡特里娜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骄傲起来,像是卡卡终于问到了她从刚才就一直想说的点,像小孩子炫耀似地说起来,“我喜欢打架,喜欢演戏。
      告诉你吧。我从小到大都是校霸。整个学校没有一个人打得过我!
      我演了我的第一部电影。所有人——包括导演——都说我是个天才。等你有机会去看的时候你就会知道啦。我以后会成为最年轻的奥斯卡得主,然后会成为全地球演戏最历害的人。你等着看吧!”
      卡卡看着她不停地说着、神采飞扬的样子,像被阳光感染一般,忍不住笑了。但笑着笑着,一 丝苦涩忽然不期然漫了上来。他想起了女孩说她可能要截肢的话,忽然意识到她刚才和他说的全部阳光灿烂的话,都可能只是黑暗的现实之下一场美好的幻象而已;她说的那一天跟他曾经畅想过的未来一样,可能永远也不会到来了。
      卡特里娜看到卡卡眼角没有舒展开的莫名的情绪,看到他笑容背后的保留。忽然意识到他这个反应背后的根源:他其实没有那么相信。而他不相信的原因也很简单,足以说服每一个人。不是因为她的能力,而是因为她刚才跟他说过的那句话:她可能要截肢了。
      很奇怪地,她不会被她住的这个苍白的病房刺激,也不会被她的每一个早晨睁开眼刚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动不了而刺激,但这一刻,卡卡的这种不那么相信一下子刺激到了她,怒火在她心里翻涌升腾。在一片让她理智的弦在绷断边缘的愤怒中,过去的场景重重叠叠在她眼前闪现,大雨倾盆的夜晚,骤然刺眼的白光,冰冷苍白的病房,来自四面八方同情的眼神、幸灾乐祸的笑声、窃窃私语的议论声,无不踩着她失控的边缘。她阴冷冷地逼问道,“你不信是吗?你觉得我坐在轮椅上就不行了是吗?”
      卡特里娜骄傲地俯视着他,“告诉你吧!我好了,人类电影史上第一人就是站着的。我如果好不了了,人类电影史上第一人就是坐在轮椅上的!”
      放完狠话之后,卡特里娜余怒未消,推着她的轮椅掉头就走。燃烧的怒火冲上脑门,让她浑身发热,推着轮椅的手因为极度生气而微微颤抖。然而在炙热的升腾的怒火底下,寒意微不可察地弥漫。那种隐隐的、像蛆一点点从地上爬出的感受,让她的头皮发麻,心止不住地战粟,忍不住加快了推轮椅的速度来掩饰无所畏惧下悄然爬上的不安。
      “卡特里娜。”卡卡在她身后大声喊了她的名字。
      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一声彻底戳破了她那盖住底下恐惧的熊熊怒火,推轮椅的手像骤然被抽去了全部力气一般地停下了,只剩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那些蛆一点点爬出,让她的头皮一阵阵地发麻。而那让她恐惧的、不敢思及的核心,在她纷乱的记忆中翻找,最后准确地调出了那与之本性相同、相互吸引的一段,来自某次睡前阅读时书上惊鸿一瞥的字句:人们很容易原谅别人的错误,却很难原谅别人的正确。在这样一个时刻,这句话就在她的耳边被读出,让她和她的恐惧,猝不及防,四目相对。
      类似于恐惧、却比恐惧更暴烈、更忧郁、更复杂的情绪从她的胸膛向四面八方挤压着她,如涌来的潮水一般,寒凉的,饱涨的、喘不过气的。她在生气些什么?一个声音在她的心底里幽幽地发问。卡卡的不相信吗?那些嚣张任性的、大笑的、放纵地挥霍她的天才的时光,斑阑地浮现在她眼前,让她一瞬间的恍惚。
      那她又在恐惧些什么?因为她心底里清楚这不相信也许才是正确的?她像隔着一层灰黑的纱,看着过去的影像,大笑混杂着尖叫的、被簇拥着起哄的,像骄阳,像盛夏。这样阳光明媚的日子,终于连她自己也不相信可以回去了吗?她的手指颤抖着,眼泪涌到眼眶边,几乎可以感受到她的情绪就在崩溃的边缘。
      然后她听到卡卡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他说,“我自己都可能一辈子在床上,连轮椅都坐不了。怎么可能觉得你坐在轮椅上就不行?”
      她立刻想回头反驳,却在回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卡住了。像是她的大脑终于迟来地听懂了卡卡的话,然后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以致所有做到一半的动作都忘了继续。
      那是一种安静的震撼,像是长夜尽头看见天边泛起鱼肚白,像一连数日的大雪后看见云后出现阳光,平常的,却安静地震撼着,以致于心脏微微地颤抖。
      很多年后,她依然会记得这一刻,当十八岁的卡卡,在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之间,挖开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给她看。一个刚刚得知自己可能终身瘫痪的人,亲自将这个还未结痂的伤口在别人面前又一次地剥开来,鲜血淋漓地捧起,只为了安慰一个他才认识不到半个小时的人。
      她一时竟有些不敢继续回头,像是近乡情怯,又像是看到过分美好的事物时反而不敢靠近去触碰的“不敢”。真奇怪,她竟然也会“不敢”,她从前一直以为自己无所畏惧。
      她抑制不住地想起了她刚刚知道自己可能一辈子都在轮椅上的时候,那时的她在干什么?发脾气、砸东西、肆无忌惮地伤害着、怨恨着每一个在她身边的人。而现在,拜她当时所赐,这些人一个都不来了。那时的她丑陋的样子在听到卡卡话的一刻浮现在脑海,挥之不去,像越靠近阳光身后的阴影就越深,越能轻易发现自己的丑陋。在脑海里甩都甩不掉,几欲将她逼疯。
      新一波的恼火涌来,夹杂着对自己的质问气势汹汹地袭来。而她现在又在干什么?在不相信自己吗?在怀疑?心底里的那个声音开始了对她一连串咄咄逼人的质问。甚至于怀疑了之后还不敢承认,还在卡卡面前大吼发泄说她一定会怎样怎样来麻痹自己,仿佛那全都是卡卡的错,是他这个小人在质疑她。
      其实质疑她的又哪里是卡卡,能这样把自己的伤口挖出来安慰她的卡卡,怎么会因为她的腿看不起她,明明是她自己在心虚,在虚张声势,明明是她自己在怀疑自己。
      把错推给胆敢怀疑她的卡卡,用愤怒来逃避现实的苦痛,甚至更恶心的是、掩饰自己内心深处的软弱和无力的屈服。她什么时候成了这样一个自欺欺人的懦夫?眼泪羞恼地流了出来,为只能生气地看着自己变得面目全非,看着自己逐渐变成自己最看不起的样子。
      该死!该死!该死!她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人?!她在心里破口大骂着,眼泪奔涌而出,她用手捂住了嘴,无声地大哭起来。
      她可是超级无敌卡特里娜,卢卡霸主,未来要征服星辰大海的人。她在干什么?!
      她不要做这样的懦夫。她流着眼泪、倔强地瞪着窗外想到。她想把自己从这个该死的、幽暗的、子宫般的蜗居之地剥离,将懦弱的那一层自己连皮带肉撕去。她要做什么样的人该由她自己决定。至少这个权力她该保有。她想道。
      她确实软弱了,也确实怀疑了。她不怕坦坦荡荡地承认。但那又怎样?她终究会杀死她所有的软弱犹疑,重新成为那个一往无前的勇者,她终究会如她所说的那样登临山巅。因为那个人是她所以她对此深信不疑。因为知道一切的软弱都杀不死她,所以她不怕在此刻坦然承认、毋需慌张粉饰。她昂起头,毅然决然掉过了轮椅的头,不闪不避地用她流着眼泪的双眼迎视上卡卡的目光。
      卡卡看到她回头,泪流满面,那双流着眼泪的碧绿的眼睛看着他,仿佛一眼看到他灵魂尽头,看到内心深处最柔软的角落。
      很多年后,卡卡还会记得,这个盛夏的傍晚,十四岁的卡特里娜在病房里回头望向他,挂着泪水的眼眸闪着明亮得胜过窗外圣保罗夕阳的光。
      他看到她泪水中的痛苦与挣扎。那是与他截然不同的灵魂。像看到一段骄傲的、美丽的、同样少年意气的岁月在疯狂的燃烧之后骤然灰暗、殆尽,只剩现实的沉默。他看到狰狞的疤痕,看到遍地的苦痛,看到灰暗的前路,唯独不见绝望。
      他看到她的热烈,从未被耗尽的、在走投无路之后依旧迸发出那样美丽耀眼的光。她的绿眼睛不闪不避地迎视着他,倔强的、明亮的、像盛夏的火焰般闪着燃尽一切的光。哪怕摔得鲜血淋漓,也不改从始至终的勇敢;哪怕心有恐惧,也依然不惧坦荡承认;纵使眼前满目疮痍,也依然向其走去。光是安静地在那儿看着,就像是对这个世界一场不动声色的宣战。
      卡卡一瞬间忍不住想要靠近,像被阳光吸引。他伸了伸手,却发现她在他的手够不到的地方。
      而他现在瘫痪在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病友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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