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遇上爱》于小狐

9、第四章（下）

　　两日后，煜瑾果然带了芷蓝出宫去见百里。
　　这次去的是设在郊外的行宫。原本煜瑾还是皇子时，就常来这儿小住，如今登基，煜瑾一直推行节俭，内中摆设倒也没有怎么变过，与他现在身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芷蓝看煜瑾和百里似有话要谈，奉茶完毕就要退下。不料百里开口叫住了她：“芷蓝，你先别走，我……有话和你说。”
　　“什么？”芷蓝手里还拿着刚才送茶来的黑漆托盘。
　　“我想……”百里犹豫了半天，才说了两个字，芷蓝等得好生奇怪，不知他到底想说什么，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煜瑾。
　　“这个嘛，还是让百里兄自己说比较好。”煜瑾说完，又悠闲的喝茶，好似看戏一般。
　　“你想什么？”
　　“我百里衡”，百里突然站起来，抓住芷蓝的手，“我百里衡必定要将你明媒正娶回去！”
　　“先生，你这是说什么呢。”芷蓝只觉得脸上火烫火烫的，此刻一定和那熟透的番茄一般。匆忙的甩了手，低了头不说话。这个百里衡，从前还道他比煜瑾稳重，怎么今天也和煜瑾一样疯癫起来了？这样的话，居然也敢当着其他人的面说，这让她以后怎么办丫。
　　“终于还是说出来喽！”煜瑾在一旁幸灾乐祸，“百里兄既然要将她明媒正娶回去，看来是非要参加今年的科举不可。你若还是个白衣，我怎好把她给你？”
　　“为何？”芷蓝听到“科举”二字，心里似乎明白了一些原委，但还是不解得问了一句。
　　“就算我肯了，云苏老爷也未必肯丫。”煜瑾努努嘴道。
　　“陛下此话何意，芷蓝不解。”没想到煜瑾这么快就得到消息，向来斯羽宫里的眼线多得很呢！煜瑾和颜菡曦，都催着自己与云苏家相认，还真是各有各的目的。
　　“你不解，你身上的玉佩最能说事。”煜瑾道。
　　“不过是个玉佩罢了，或许只是撞上了巧合而已。芷蓝原本只是一个乡野弃儿，得蒙先皇隆恩才有今日。陛下就不要拿芷蓝的身世取笑了。”
　　“这话却是说早了，你且先见一个人再说。”煜瑾说完扭头朝后堂喊道：“云苏老爷，你出来吧。”
　　话语刚落，内堂走出一个身着华丽锦服的中年男子。芷蓝怔怔的看着他躬身与煜瑾行礼问好，自己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云苏老爷，这人，朕可是给你完完整整的带来了。怎么样，这些年我们可没亏待她吧。至于她愿不愿意跟你回去，那可不是朕能说了算的了。”煜瑾边说边同云苏翰摊了摊手，仿佛是老熟识了。
　　“陛下待云苏家的恩典，老身无以为报。”云苏翰说着又行下礼去。
　　这边芷蓝看云苏翰同煜瑾说话，默默收拾了盘子要走，被百里衡拦住了。
　　“孩子啊，是爹对不起你，是云苏家对不起你丫。如今陛下已经恩准，你就跟爹回家吧，啊？末儿回来已经全同我说了，只要你回来，末儿她娘也会好好待你的。”云苏翰说到动情处，落下泪来。
　　“我娘是谁？”芷蓝背过身去，语气冷淡。
　　“你娘……唉”云苏翰想是早已料到芷蓝会问他这个，叹口气道：“当年我与你娘也只是萍水相逢，后来你祖父定下温家小姐与我为妻，也就是末儿她娘。后来有了末儿，我也未与她再碰面。我们是后来才知道你娘一个人生下了你，并将你送至城外芦雪庵中。只是等我们打听到那里去找你的时候，你已经被先皇带进宫里来了。孩子啊，当初我若是知道你娘走的时候已经怀有身孕，是断不会让她只身离开的。”
　　“只身离开？云苏老爷还想她为你生下子嗣再走？”芷蓝反问。
　　“芷蓝，不可如此和你爹说话。”百里忙劝。
　　芷蓝也不理百里，径直走到云苏翰面前，“那我娘她现在人呢？”
　　“她……我们也去她娘家打听过。她怀了你以后，就出来一个人单过了。后来产后体虚，无力将你养大，不得已才将你送至芦雪庵静慧师太处。此后不久，她就因病而……是我对不起你娘……”云苏翰几乎泣不成声，无法再言。
　　“先生可听见了？芷蓝只是一个乡野村妇所出私生女，不是云苏家的小姐。芷蓝身份低微，只配做个低等的宫女，若是先生执意要入朝为官，那芷蓝只能自叹高攀不上了。”说完转身出了屋子。
　　“芷蓝……”
　　“还不快追？！”煜瑾冲百里剁一剁脚，道。百里闻言，忙跟着跑了出去。
　　煜瑾原想着安排他们父女重逢，谁知忽然冒出芷蓝生母已死的事，反弄得此事不可收场，几乎没了反转余地。不禁有些懊悔自己操之过急了。

　　百里出门，没想到芷蓝早就跑的没了踪影。凭着记忆找到行宫外面一片少有人去的空地，果然在树背后的草丛里看到了背对着他蹲着的芷蓝。
　　默默走到她身边，芷蓝似乎已经感觉到有人过来，但并没有回头。这里虽然已经是行宫外面，但也不是寻常百姓能够进来的地方，她大概也能猜到这个时候来的人会是谁。
　　站了好一会儿，百里才饶到她边上，突然看见芷蓝脸上满是晶莹的泪水，全没了刚才的愤怒和不屑。他一时间也慌了神，不知该如何安慰。
　　印象中芷蓝似乎就没有哭过。即使是小时候和煜瑾一起疯玩，从树上掉下来摔伤了，也没看她掉眼泪。今日之事，恐是触动了她多年来心中一直未曾愈合的伤疤。
　　“芷蓝，你想哭就哭吧。我在这儿陪着你。”百里上前，将她拉起来搂在怀中。
　　“你……为什么要答应他入仕？”芷蓝突然擦干眼泪，恢复了惯常的面容。
　　“你知道的，我这是身不由己。”百里取出手帕，帮芷蓝擦拭脸上泪痕，动作轻柔。
　　“你答应过先皇，要助他完成大业。但是助他就一定要入朝为官吗？像现在这样，不也很好。何况，我不希望你被任何人威胁，包括……陛下。”芷蓝抓住百里拿着手帕的手，突然注意到他拿的正是那天自己丢的那块手帕，语气不由的放缓了。
　　“没有人威胁我，芷蓝。他是我的兄弟，这次是我自己提出来的。”百里反握住她的手。
　　“为什么？如果你真的卷进去，他还会放我们走吗？”
　　“现在我们没有卷进去吗？不然你也不会非要待在他身边。”百里满目深情，“芷蓝，相信我，我这么做只是想配得上你！”
　　“我说过我不是云苏家的小姐，我不需要你为我做这样的牺牲。”芷蓝突然将目光望向远处，“你知道，我一直期望的生活，是和你一起，过平淡的生活。有自己的孩子，一直到老。离现在的一切都远远的。我不要你为我正名，我只是原来的我……”
　　“芷蓝你理智一点！”百里眼里流露出些许无奈，“你我都是身不由己之人，我给不了你长久的承诺。我只能和你保证，我们能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会让你幸福。”
　　“衡哥哥……”芷蓝轻轻唤了一声，将脑袋埋在他胸前。
　　“听说你们那里刚死了一个小太监，你自己当心！”百里贴到她耳边低声道。
　　“陛下和你说的？”芷蓝想起那日搬东西时房间内的异香，背后有点冒汗，但只淡淡的应了一声。“是皇后那边的人，你放心，我没事的。晚了，回去吧！”

　　从回宫开始，芷蓝都闷闷的没有说话。脸上看不出悲伤，也没有愤恨，这反倒让煜瑾心里不安起来。连连后悔是自己造次，逼得太急，伤了她的心。因此也不敢和小夏说笑。
　　小夏看他们回来，就都闷着不说话，也猜不出今天出去是怎么了。于是也闷着不说话，屋里竟异常的安静，连其他太监宫女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惹怒了上头遭来祸事。
　　煜瑾在灯下看了一会书，嚷着今天的茶不好喝，芷蓝只得另去泡了。
　　谁知过了半刻钟，他有道是要换一种。如此反复几次，一会是闲蜂蜜放多了腻味，一会是想茶叶少些喝花茶，只闹了一个时辰有余，桌上已经满满得排了好几个茶碗。
　　芷蓝将新泡的茶放下，也猜出煜瑾是要消遣她，便没好气的说：“陛下若是嫌芷蓝做不好，随便找个理由撵出去就是了。”
　　煜瑾不语，端起茶来又喝了一口，“这回好了！”有吩咐小夏，去新封的淑媛那里准备些东西。小夏立即会意的笑着跑开了。
　　这边屋里只剩下煜瑾和芷蓝两个。
　　“你若是真想出去，我就准备一份贺礼，把你风风光光的嫁到百里兄那，如何？然后你们两想去哪就去那。”
　　“那你就不要他来帮你了？”
　　“你都不要我了，我还留着他干嘛？反正那样我身边亲近的人都不在了，以后真的当我的孤家寡人去！”
　　芷蓝听说，扑哧一声笑了，“照你这么说，好似我先背信弃义似的，明明是你先欺负了人，现在倒落得一个好人的名声。”
　　“那你不生气了，不打算走了？”煜瑾赶忙问。
　　“为何要走？今天明明是你先想让我出宫去的，现在倒来问我了。再说了，我这要是走了，岂不让你坐实了这个好人的位子。我才不让你卖这个乖呢！”
　　“罢了，你不生气了就好。”煜瑾笑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习惯性的枕着手靠在椅背上，“怎么样，泡了那么多杯茶，总该心平气和了吧。”
　　“你还有什么事？”芷蓝口气还是硬得很，但明显已经平缓下来了。
　　“云苏老爷那边……”
　　“陛下没有别的事的话，芷蓝就先退下了。”芷蓝立即打断了他的话，笑容也收了起来。
　　“你娘的事，我知道你心里想的，当年母后生下我，不也是没多久就去了。”煜瑾提到早逝的母亲，也显出一些怅然，“可是云苏老爷，他还是想真心对你好的。血脉这个东西，终究是割不断的。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已经替你打听过，云苏夫人是个妇道人家，云苏末不日就要成婚。等百里有了功名，我就帮你指婚，让云苏家给你娘一个名分。你将来若是回去就是云苏家的大小姐，也不会受什么委屈。”
　　“有些事，不是一道圣旨就能改变的。说句实话，当年能够被先皇带回宫中，这吃穿用度，又有请师傅教授，就是京里，有几户人家的小姐能如此的。”芷蓝淡淡叹气，“云苏家有云苏家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彼此知道了就好，认不认倒也在其次。至于名分，我素来是不在乎的，我想我娘去了那么些年了，就更不会在乎。”
　　“既然你这么想，也就随你罢。”煜瑾说完起身，芷蓝知道他今晚翻了楚氏的牌子，便跟着出去要叫几个人跟上。
　　煜瑾走到门口，回头又道：“等这次科举过了，你和百里兄，倒是会多些时候见面。”
　　看芷蓝脸上露出甜蜜的羞涩，煜瑾笑着转身离去。

　　想来今晚煜瑾不会回来睡，芷蓝回身，叫了几个小宫女，将刚才的茶碗都收拾了，自去梳洗了休息。
　　这一整天，只觉得身心俱疲，只想快点躺下合眼睡去，什么都不要想。躺下没多久，芷蓝几乎已经坠入梦乡了，门外却突然有人来叫。
　　“芷蓝姐姐睡了吗？”
　　“刚睡，外面是谁呢？”芷蓝披了外套起来，将烛火拨亮。
　　“是我，阿碧。”
　　“等我穿衣裳。来啦——”阿碧是皇后那里的小宫女，之前给芷蓝送玉佩那个。这个时候过来，不知道所为何事。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芷蓝开门，让她进来。
　　“娘娘让姐姐过去一趟呢。没想到姐姐已经睡了……要不，我去回了娘娘，说姐姐身上不爽利。”阿碧如今说起话来，却也圆滑了很多。
　　“不妨事，今天白天跟陛下出去，有些累了。晚上不当班，就睡了。你略等一等，我换身衣服就去。”

　　阿碧带了芷蓝，从屋后避开夜巡的侍卫，去到皇后寝宫。
　　芷蓝觉得今晚有些异常，但想到上次，觉得这个皇后应该不会自己断了后路，非要致自己于死地，心里略微放宽几分。
　　颜菡曦已经卸去繁复的装饰，只穿了轻便的衣服，慵懒的靠在软垫上。看芷蓝进来，着阿碧引她坐了，便挥手令其他人出去。
　　“陛下去了楚氏那里？”颜菡曦的声音也带着浓浓倦意。
　　“是。今晚陛下翻了淑媛娘娘的牌子。”芷蓝尽量答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免得惹来颜菡曦醋意。自大婚一来，煜瑾应该没有与皇后共寝过。
　　“今天白日里，见过你爹了？”颜菡曦突然抬起头来问，“你不愿意跟他回去。”
　　“见过……云苏老爷了。”芷蓝愣了下，那个爹字还是没说出口，从小到大，她未曾喊过别人爹娘，这两个字实在太陌生了。
　　“芷蓝只想继续跟在陛下身边，过平淡点的日子。或许这样，对大家都好吧。芷蓝不想回去了，只是被用来和其他人联姻。”
　　“你不回去，恐怕将来会后悔。你进宫那么多年，该知道里面的险恶。何况，我这里刚没了一个孩子。”芷蓝知道颜后指的是那个误食毒药而死的小太监。
　　“芷蓝不会后悔。”
　　“那就好。”颜后点点头，“听说，你学过医术。”
　　“先皇在的时候，跟着一个宫里走动的老太医学过。不过后来师傅告老还乡，就没再学了。”
　　“那我现在，想要一种药，不知你还能不能记得起配方来？”颜菡曦站起来，几乎已经走到芷蓝面前。
　　“娘娘想要什么药？”芷蓝也站起来，低声问。
　　“你头次到我这里来服过的药。”颜后更进一步。
　　“娘娘，是药三分毒。”
　　“这个你不用担心。只要我还当着这个皇后，就能保你性命。”
　　“芷蓝的命，早在十多年前就不是自己的了。所以芷蓝不怕死。”她说着笑起来，“对一个暗人而言，死是迟早的事。”
　　“是吗？”颜菡曦也笑了，“你不愿意回去让云苏家安排你的婚事，是因为你的相好想要在朝里求个功名。还有你那个妹妹云苏末……”
　　“那芷蓝就恭祝娘娘早日如愿吧！”她说着将一个小包塞到颜菡曦手里，“只是这宫里的女人，现在看着多，将来只会更多，娘娘用这药是治标不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