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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直挂云帆济沧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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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人间四月天,春江水暖,两岸桃李飘香,一叶扁舟,欲扬帆入海,远上蓬莱。
这日,风平浪静,浩空涟让锦弦停了船,坐在船头悠闲垂钓。
武昭故意将一块卵石投于水面,惊散了被饵料吸引过来的鱼儿,然后对着浩空涟抱怨:“你还有闲心垂钓!我们航行快半月了,越来越荒凉,却连一个海岛的影子都不见。你就不怕那水族妖女带我们进龙潭虎穴?”
浩空涟满不在乎地笑道:“不垂钓,我们吃什么?锦弦最拿手的就是烹制鱼鲜美味哦。”
一旁煮酒的锦弦委屈地说:“武公子一口一个水族妖女,满心鄙夷,视我为鬼怪,难道你不知水族宿主原先也是凡人么?我何尝不想弃舟登岸,踏青游园?”说着说着,眼圈微微红了起来。
武昭软了些口气:“话虽如此,可我也听师父说过,成为水族宿主的人会渐渐失了人性,时常抢劫船只,甚至还会杀人而食之,那岂不是与鬼怪无异了吗?”
“无论水族还是凡人,为了生存,什么恶事干不出来?”锦弦仰头喝下一盏酒浇灭愁绪,振作出踌躇满志,“然而,只要找到敖广号,水族就有了安身立命之所,在船长的统领下,我们可以畅游四海,用珍珠和珊瑚换取丝竹罗衣、美酒佳肴;还可以宴请天下海客,在漂泊的海上殿宇中歌舞升平……你说对不对,浩空船长?”
“我?”浩空涟沉思片刻,“我觉得敖广号上应该有被我遗忘的重要的记忆,也许能够找到解除青龙宿主之咒的方法。”
锦弦不解地问道:“为何要解除?长生不老多少帝王求之而不得,我朝明皇不就建造了一座长生殿吗?对吧,武公子?”
武昭冷面不答,浩空涟淡然笑道:“活得越长,只能经历越多人间悲苦。即便是帝王,又如何能保证坐享江山千秋万代?我自失忆以来,恍然已过了二十多年,很多人渐渐老去,而我却没有变化。我时常觉得心中空荡荡的,彷徨不知该何去何从。”
武昭忍不住插话:“多少英雄豪杰叹人生苦短,不能尽展抱负。像涟兄这样的奇人难道就不想干一番名留青史的大事?”
浩空涟呵呵笑道:“正因为人生苦短才希望建功立业、追名逐利。而我对任何事情都兴趣索然,再多的美景都觉得看厌,再多的美酒佳肴都食之无味,只愿长醉不愿醒。直到有一次,我与一位才华横溢的青年喝酒,听他吟道:‘长风破浪有时尽,直挂云帆济沧海。’真叫我心神一震。”
“是诗仙青莲居士的《行路难》!”武昭掩不住的满面惊喜,“涟兄曾见过诗仙本人?我最爱他的诗了!浪漫、洒脱、荡气回肠。”
“是啊。酒后,我邀他一同遨游四海,他却要前往长安。”浩空涟玩转着拇指上的扳指,遗憾地叹了口气,心内自语:“所以,我想要一艘无与伦比的大船,驶向我人生的终点。”他缓缓站起身,指着东北方说道:“走吧,锦弦,再前行一个时辰,我们就进入蓬莱海域了。”
锦弦惊奇道:“涟大哥,你想起来敖广号沉没的位置了?”
武昭和浩空涟几乎异口同声:“沉没?”
“我要找的原来是艘沉船?”武昭感到前途茫茫。
浩空涟则郁闷地囔囔:“我的船沉了?怎么会沉没的?什么时候?谁把它弄沉的?”
原来他还没有恢复记忆。锦弦摇头叹道:“好久以前的事情了,我哪里知道。”
摆开船舵,轻舟继续北上,果然水道渐行渐阔,烟波浩荡,风中带着淡淡的咸腥味。
望着与江河湖泊迥然不同的广阔海面,武昭畅快地深吸一口气,问道:“我们已经入海了吗?”
锦弦拂开被风吹乱的额发,点头笑道:“是呀,上古神话中的蓬莱仙境,指的就是这里了。”
浩空涟一路上盯着海面沉思不语,忽然,挥手喊道:“停一停,我感觉到了!敖广号就在这附近的海底。”
锦弦将船稳住,双手抱着胳膊问道:“你要下去确认一下吗?”
“武公子,你在这里等着,看我怎么把船捞上来。”浩空涟捏了捏拳头,纵身跳进海里。
“什么?你就这样潜下去打捞?真是太……”武昭惊讶地看着浩空涟像一条放归大海的鱼一般头也不回地游开,然后扎进海里不见了。
看到锦弦一副袖手旁观的模样,武昭讥讽道:“你怎么不跟着去?水族的水性不是很好吗?”
锦弦冷笑道:“我才不要。下面有很多吃人的鲨鱼哦。”
听说,大海是生命的起点。也许我的前世就是一条鱼。也许我记忆的源头就在这深不可测的海底。
浩空涟觉得似乎冥冥之中,有股无形的力量在拉着自己下潜。水挤压着,无法呼吸,意识却是清醒的。幽暗的深蓝之中,手指上的碧绿色愈发显得闪亮。忽然,有巨大的黑影向他游过来。是一群凶猛的虎头鲨!人的血肉之躯根本无法在它锯齿般的利牙下活命。
幸运的是,浩空涟体内寄生的是青龙,古老的海中神灵。当一只虎头鲨张开血盆大口向他左方猛冲过来时,他的左臂发自本能地变成青龙之爪挡住鲨鱼的大嘴。那只鲨鱼立刻动弹不得,所有攻击的鲨鱼也几乎立即意识到了青龙压迫感,收敛起嗜血的本性,不再进攻,而是围绕着不速之客戒备地游动。
透过巡游的鲨鱼群,浩空涟终于看见一个黑沉沉如暗礁的庞然大物静静地躺在海底。那是一艘船,没有桅杆,没有浆舵,没有舷窗,甚至连甲板都没有。它更像是一条沉寂多年的大鱼,在等待某人将它唤醒?
这就是敖广号。我的敖广号。为什么我看到船的时候会觉得隐隐的心痛?甚至有些害怕接近它?可是,我又迫不及待地想要让它重新扬帆起航。
浩空涟带着复杂的心情游到船头的位置,上前赶走黏附在船首的海星海葵,露出一个几乎褪了色的鱼眼的图案。他将戴着扳指的右手按在那只巨大的眼珠上。一瞬间,碧玉扳指的光彩似乎流溢了出来,为原本模糊混沌的眼珠灌注了生命力,连四周的海水都有了异样的波动,沉睡的怪船如同惊蛰的巨兽,裂开一个口子,如张开大嘴,将他囫囵吞进肚中。
里面漆黑一片。随他灌进来的海水浅浅地淹到脚踝,又慢慢退下去。“咳咳咳!”浩空涟咳出不小心呛进口中的海水,这一发声才发觉,里面的空间似乎还不小。
“没有被鲨鱼吞食,反倒被船吞进腹中。”浩空涟自嘲地笑了几声,站起来,在未知的黑暗中摸索而行,“就算这里是阴曹地府,也该派个使者接我才是啊。好安静,连个鬼都没有!好歹我也是一船之长,没道理困在自己的船里的。哎哟!”他脚下不知被什么拌了一下,一头撞得眼冒金星。
原来撞到的是一道门,有光从撞开的门缝中透出来。里面是一间用几十盏大大小小的夜明珠照明的房间。最不可思议的是,摆放在中央的白玉床上躺着一位身穿锦绣华服的少女,她歪靠在床头一个奇异的大球上,青丝如水墨一般泼洒直到地面,那大球散发出蓝盈盈的波光,照出少女如梦似幻的绝美容颜。
浩空涟不由看得入神。他曾经在丝路上见过舞姿妖娆的波斯舞姬,在长安城外见过骑马踏春的华贵丽人,在烟雨江南见过浣纱采莲的清秀少女,在秦淮画舫艳冠群芳的绝色花魁,但所有这些美丽的女子都不曾让他怦然心动。而眼前这个少女尽管还未开口说一句话,甚至都不知道她会不会苏醒,他却被深深吸引。
还有呼吸。她是活着的。睡着了吗?在这里多久了?为什么连梦中都带着一丝寂寞的表情?为什么会一个人留在敖广号上?
是谁,抛下你了吗?
浩空涟满怀怜惜地为少女披上掉落在地的毯子。忽然,少女的身子动了一下。
“是船长吗?”少女呢喃着缓缓转醒,睁着无限清澄的眸子望定浩空涟,神情像是个找到依靠的孩子。
浩空涟极力保持镇静:“对。我叫浩空涟。”
少女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一行晶莹的泪水,无声滑落。
“你为何落泪?”浩空涟惊讶地伸手将她脸颊上那珍珠一般的泪滴轻轻拭去。
少女含泪笑道:“没什么,也许是我睡得太久了。”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微笑着回答:“碧水瑶。”
碧水瑶,碧水——瑶。浩空涟心中默念数遍,生怕会忘记:“我可以叫你阿瑶吗?”
碧水瑶愉快地点头:“那我就叫你涟吧。”
浩空涟疑惑地捧着碧水瑶的脸,问道:“奇怪,很久没人这样叫我的名字了,你刚才叫我的时候,感觉好熟悉。你是不是认识我?”
碧水瑶握住他的手,把脸颊贴近他拇指上的碧玉扳指,说道:“我不知道。我只记得这枚船长扳指。戴着它的人,就是敖广号的船长。”
“那么,你是谁?怎么会在沉船里?船上的其他人呢?”
“船上没有其他人,只有我一个。我留下来,守护敖广号。”
“为什么?船长呢?”
碧水瑶苦恼地闭上眼睛:“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噩梦……”
浩空涟不忍再追问下去,抚慰道:“别想了,阿瑶,噩梦已经醒来了。我带你回到海面上去。这艘船还能航行,对吧。”
碧水瑶破涕为笑:“当然,敖广号是一条潜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