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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柳晗倚在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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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晗倚在凤尾罗香铺就的软榻上,随手拨了拨镏金合抱莲花灯的灯心,再一次感慨于有约侯惊人的行动力。仅仅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就把他从皖南写意的山水中完全剥离,投入了这十丈软红的京郊驿宫。他命侍女们点亮了这殿内所有能发光的东西,身上又罩了一袭夹层长衫,却仍抑制不住的阵阵颤抖,仿佛连这一室通明的灯火,也驱不走命运渐渐张开的诡谲鳞爪。
十二皇子皓宇逃宫是十年前的旧事,彼时,柳晗九岁,宫里的孩子懂事早,那些宫变夺嫡之类的旧闻,他也略略听过一些,但是今日任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叶执信要用哪一种手段。当今皇上虽然年轻,却颇有志向,又是先帝的嫡长子,无论怎样看,他这江山坐得都是稳稳当当。叶执信究竟哪里来的古怪决心,又哪里来的古怪自信,实在令人半点头绪也无。不过,既然已身陷居中,也只得听凭他摆布,了不起有朝一日有约侯血溅午门,柳晗一边作陪便是。
柳晗想得入神,一时间无奈与烦闷在胸中拧作一团,忍不住笑出一腔浊气。
有约侯就在这时施施然踱了进来。
他身上缓缓流动着黯淡的青色,而随着他的脚步所至,这幽玄的色彩仿佛也流泻在整个殿堂之中。
“此间简陋,世子且宽忍几日。”有约侯扶桌而坐,挥手屏退了一众侍女。
“侯爷有什么要交待的么?”柳晗也起身坐在桌旁,斟了一杯茶放在唇边,却瞥见对面一双深不见底的凤目,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茶盏落地发出一声闷响。那茶是上好的诸暨石笕,霎时滚滚茶香浸入空气之中。
“是明日么?”
叶执信不答话,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茶碗,地面以绒毯覆盖,所以这青花细瓷碗仍完好如初,莹润生光。
“你有几成把握?”
“诸暨石笕,越产之擅名者,世子还满意么?”
“我问你有没有把握??!!”柳晗突然失去了冷静,他一掌打掉叶执信手中的茶碗,欺身就扑了过去,可是在指尖碰到那青色的衣襟前,他就已经很干脆的扑倒在地了,而叶执信不过钩了钩脚而已。
柳晗仰起头,曾经恬然的眼如今已被涣散的绝望布满,他缓慢的挪动身子,一点一点撑起自己,直到靠上桌脚,然后他伸出手臂环住腿,把它们尽量近的移向身体,最终把自己蜷作一团剧烈的颤抖:“我不想死啊……不想死啊……真的不想……”
叶执信一直冷冷的居高临下看着他,眼中竟然有一股讥诮的笑意,他蹲在柳晗面前,为他理好外衫:“其实你死了也没什么干系,不过有我在,你不会死的,怕什么呢?”他说的好生温柔,柳晗却恨不能缩近桌底避开他。
“你这么怕,我找个人来陪你好不好。”叶执信站起身来,轻轻击了击掌。
秀丽的少年走了进来,他的神态是怯怯的,然而顾盼间有一种别样的天真,正是西湖画舫上的少年。
“他是你未来的皇后,以后就一直陪着你啦,他叫照夜,你喊他一声吧。”
这一席话,不仅让柳晗的神色更加狂乱,连照夜也急退数步,掩不住一声惊呼。
“侯爷……”
“伺候世子,你不明白么?”
“不……不是”
“好好伺候,好好听话,你只须记住这一点。”叶执信交待了照夜,就向外走去。
“为什么?”
叶执信在离门尚有一尺的地方停住,但是在柳晗眼中,那青色的背影已与门外浓黑可怖的夜色溶为一体,他凝神站起来,只恨叶执信不回头看一看他眼中燃烧的怒火。
“我为世子计福泽,若是世子令女子有妊,则母子俱不能留,我这番周到,世子不领情么?”他又恢复了清冷讥诮的语调,不待柳晗回答,身影已然不见。
一个青花细瓷盏随着青色的身影没入夜色,远远传来一声脆响,想必是碎了。
“世子……”照夜不忍见柳晗恍惚的样子,作势欲扶,又怕他嫌恶,只能伸了一双手在哪里候着。
柳晗摆了摆手,凝住心神走进内室,坐在床边愣愣的发呆,照夜随着他进去,也不敢扰他,就靠在墙上陪着,咬得下唇几乎出血。
“照夜?”床上的人突然出声,照夜连忙应着,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
“难为你了,”柳晗伸手招他过去,“还是个孩子呢。”
照夜一见柳晗招手,一颗心又不知道落入几万丈的深渊里去,但想到有约侯的交待,以及在余杭的几番变故,也只能颤着脚步继续往前走,心中念着还好这位公子不是凶神恶煞之人,下唇却已有血珠溢出。他走到跟前,咬牙一闭眼,就把手向柳晗的前襟。
“你做什么?!”柳晗大惊,一把抓住解他衣襟的手。
照夜见自己的手被握住,玉色的脸颊顿时晕红一片,低头吐出几不成声的回答:“伺候……世子。”
“伺候?”柳晗瞪大眼睛,“我是男人啊!”
照夜头更低,只余一双红玉般的耳朵:“男人……也可以的……”
柳晗这才明白,腾的一声红了脸,忙不迭的拉开照夜的手,谁知他外衫本就零乱,照夜的手又还拽着他的衣带,这一扯之下,整片前襟就全被拉开,露出贴身的衣裳。
柳晗大窘,几乎慌出一头汗,倒是照夜看明白了这世子并不好此道,心里一块大石落地,分外轻松起来,更要动手帮柳晗整理。柳晗干笑两声,自己系好了襟带,拉过照夜一起坐在床边,聊了起来。
“我方才想过了,他这么做,决不会真是安了少伤人命的好心,而是要折辱于我。”
“折辱世子?”
“是的,他要我做这傀儡皇帝,但若是傀儡不听话又怎么成?他今日几次三番的试探,又……又送了你来,不过是要折辱于我,令我从此以后断了一切想念,只管听他摆布便是。”柳晗苦笑了一阵,倒是真有点觉得有约侯这计策已然奏效。
照夜还是第一次听到“皇帝”的说法,又想起刚才有约侯说的什么“皇后”,这才明白过来,脸色又一下煞白,攥着柳晗的袖子问道:“他……侯爷……他要世子你做皇帝……我做……皇后……”
柳晗见这孩子竟被吓成这样,不由心生怜惜,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别怕,有约侯既这么说,就应该又十成的把握,你不会死的,不用害怕。”
柳晗原本就容颜秀致,柔和起来又更有一种日暖玉生烟的温雅,照夜被他一哄,果然平静许多,他小孩心性未脱,本来也顾虑不上改朝换代逼宫谋反那一挡子事,只要求得自保,就算是作皇后,也只能知其不可而为之了。他连赶了快二十天的路,早就体力透支,今夜忽然被召,又提心吊胆了许久,再加上几番惊吓折腾,几乎不支,此时一旦宽了心,倦意就如潮水般涌上来,他本是伏再柳晗肩上轻轻哽咽,到后来已不闻声响,柳晗扶住他双肩一看,已然闭目睡去了。
柳晗叫他两声全无反应,暗想这孩子可真累过了头,便不忍在叫,索性任他靠在胸前,自己也顺势倒在榻上,两人相拥而卧,度过了这不平静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