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约》soso

3、3 皖南的小镇

　　皖南的小镇不缺山水，从白墙青瓦的缝隙简往往就能不经意瞥见远处的一黛浅灰，清晨的时候，若是雾气还没有腾进山里，你站在青石板小道上隔着缭绕的云气向前看，仿佛就真的看不到尽头。

　　却已经是该忙碌的时候了。

　　“夫子真早。”挑水的王老头招呼着前面悠然行走的一道身影，扁担声吱呀吱呀的靠近。

　　“老王也早，”前面的人侧身让了道，浅浅笑着，“石板沾了露水，脚下要小心。”

　　“夫子每天都要说一遍，可我老王已是好些年的老把式啦，哪里就能砸了扁担。”王老头乐呵呵的应了一嗓子，越过这笑得特别温柔宁静的青年，又吱呀吱呀的隐进雾气里。

　　然而只过了一个街角，老王就真的砸了扁担。他的水桶淅沥哗啦的乱滚了一气，扁担也斜斜的磕在身上，这一切还比不过那颗在喉咙里突突乱跳的心。

　　有约侯带了两个重甲的侍卫，就站在他的面前。

　　老王自然不认识有约侯，只觉得这公子漂亮的过分，又奇怪的过分，哪里奇怪他也说不好，就是觉着他和身后两个脸黑身长的汉子站在一起，倒是他更显得厉害一些。

　　叶执信任他打量了半晌，才开口道：“柳晗在哪里？”

　　王老头张口结舌的指了指自己来时的路，一时竟忘了怎样说话。

　　叶执信的脚步还是不紧不慢，但心中的那一股微妙的兴奋已然喷薄欲出，他眼中灼灼的闪着光，连拳头都微微握紧，他身后的两个近卫风斫风斩也凝起了心神，尽管看不见侯爷此刻的表情，他们却无端的感觉眼前这青色的身影在一瞬间锐利起来。

　　叶执信忽然停下脚步，凝视着远方一点白影，心中没来由的一顿。风斫风斩立刻扣住刀柄越到执信身前，两道冷冽的青光聚成一个完美的圆弧。圆弧中心的叶执信却噙起一抹淡笑，挥开两个忠心耿耿的侍卫，缓缓向前踱了几步，轻轻冷冷的声音传到远处。

　　“有约侯叶执信，请晗世子的安！”

　　白影顿住了，略停一停，又向前移动了些许。

　　“有约侯叶执信，请晗世子的安！”声音依然清清楚楚的传到。

　　两边的人家已经撑开了不少窗户，有人探头探脑的向外瞧，却总是瞧不完全，那边的不知这一头是谁在喊，这边的又不知那一头的喊的是谁。

　　终于，白影缓缓的回头走近，而他舒扬的眉，恬然的眼，还有唇边淡得清爽的苦笑也就一点一点纳入了有约侯的眼中。

　　“侯爷这是何必，放我一马又如何？”那青年微微蹙眉，苦笑更浓了几分。

　　“晗世子尽可以走，我决不横加阻拦，只是执信生性孤僻，最不愿被别人视如无物，晗世子尊贵，僭越不得，只是这四周许多耳眼，令人难受，少不得请一些回去，方才我请安之下世子又走了四五步，不过多出七八户而已，世子且宽心，我为世子计福泽，万不会伤人性命。”

　　那些乡民原本贪看这两位的雅致漂亮，却被这一席话入了耳，模糊间也听得七七八八，顿时吓得魂神聚散，缩在窗下抖如筛糠，睁眼闭眼都是那公子身后两个的庞然大物，狰狞着面目，挥刀要来剜眼割耳。

　　柳晗已经笑不出来了，只怕自己又说些什么犯了他的“孤僻”，侧身出了道，长叹一口气：“侯爷请吧，陋室简旧，委屈了凤凰。”

　　有约侯眼波微澜，随着柳晗转入另一条小巷。

　　“你说什么？！”柳晗啪的一拍桌子起身，脸上是百年不见的怒色，“有约侯一门重负皇恩，你居然还想谋反！”

　　叶执信微微一笑，掠过柳晗的发带拉他坐下，“晗世子好大的火气，你难道不是皇族的子孙？”

　　柳晗惊怒交加的看着叶执信慢慢放大的脸庞，咬牙道：“是又怎样！”

　　“不怎样，”叶执信用目光攫住柳晗的，“我既下了决定，你是叶家的子孙，我固然方便，你若不是……”他垂下眼睫，捋着柳晗的发带，“其实也没什么干系。”

　　柳晗闭上了眼睛。这是他第一次见叶执信，幼时在宫中，多少也听过一点小侯爷的轶事，据说他曾令以赛马挑衅的西狄王子折戟，西狄是马上民族，向来以马术自况，这一胜，实在是大大扫了他们的颜面。后来又听说，是小侯爷把自己的马鞭加了倒钩，令马儿吃痛，才会不要命的疯跑，一名门客事后也曾问他，若是马儿发疯，不受控制怎么办。时年十二岁的小侯爷却只是淡淡一笑：“赢了，不就成了么？”那时柳晗才八岁，还是缠着母亲撒娇的年纪，听了这桩故事，对叶执信心生羡慕之余，不禁也怯怯的想过，这辈子，千万不要惹上这个人才好。可惜造化弄人，他确实小心翼翼不曾惹过有约侯，有约侯，却找上了他。

　　叶执信既然已是铁了心要谋反，若是自己再拒不当这个傀儡皇帝，叶家侯爷不知又要生出什么事来。当年父母千里来投，正是这座小镇用自己隐忍的胸怀为他铺了十多年的坦途，也让父母能够安然而逝，这几乎是生在皇族的人们难以企及的幸运。罢了，罢了，今日自己以身求罪，还这里一片安宁，也算略略报了几分大恩吧，只是还有一事尚未明了。

　　“为什么是我？我只是先皇之甥，若是论及名分，算不得正统。”

　　“当年十二皇子皓宇之妃柳怀雅是天下第一美女，”叶执信起身，负手立在窗前看屋后的垂柳，“我一直很好奇你会长成什么样子。”

　　“然后呢？”

　　“不过尔尔。”有约侯回头望了他一眼，颇惋惜的样子。

　　“哈哈————”柳晗仰天大笑，笑声之凄厉，几成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