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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三月十八, ...

  •   三月十八,雨轻风色暴。

      淅淅沥沥的雨帘从皇城的这一边挂到那一边,苍白的汉白玉阶和明黄的琉璃瓦都被洗的透亮,只有暗红色的立柱在一片雨意朦胧中呈现出暧昧而黯淡的旧意。

      这个雨天被后世的人们称为“天泣”,它就如同万丈大河源头的那滴水一样,拉开了整个大巽朝乱世的序幕。

      而此刻一无所觉的大巽朝臣工们,正山呼万岁,徐徐拜倒在金壁辉煌的太和大殿之中。

      御座上的皇帝一脸未脱的稚气,眉目之间却有几分犀利,他轩一轩眉,一旁的内侍就尖着嗓子叫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坐在一边的有约侯缓缓站起身,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臣倒有一事。”

      群臣都有些愕然,皇帝稚幼,有约侯身负辅政重任,可以算是总领朝纲,他哪里还有什么事需要奏请上谕。

      小皇帝也有些坐不住了。他从小就对这个略长几岁的侯爷敬畏有加,先皇还在的时候,几次三番要他以兄长之礼待之,搞得他不胜其烦,每次听见叶执信的名号就只想溜之大吉。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九岁那一年,那天他手捏着西狄王子下的赛马战书正在御花园中瑟瑟发抖,恰好遇见了路过的叶执信,未来的有约侯接过那张纸随手就抛进了荷花池,第二天传来消息,西狄王子要与小侯爷赛马,他听了之后就发疯一样的冲到上林苑门口翘首以待,直到一匹枣红色的战马放慢速度靠近,小小的太子陛下顾不得自己的锦衣溅满了污渍,几乎是用拖得抓住了骑手的袍子,而当叶执信勒住马,皱眉看他的时候,太子陛下一阵傻笑,终于支撑不住,腿一软跌坐在泥里。这件事没有任何人知道,太子时代的叶柏曜把他埋在最深的心底,暗暗打定主意,若是有朝一日自己登上大位,一定以万世荣光相酬。

      然而,在他许以万世荣光之前,叶执信就已经位极人臣,权倾天下了,那缘于一个几乎可称古怪的事件。先皇驾崩的消息传出的时候,太子不过十五岁,各路人马自然蠢蠢欲动,其中又以四皇子为最,他是上一代有约侯容思归的亲外甥,为人聪颖通透,入朝几年甚得人心,先皇生前又似乎的确与他格外亲厚些。如此一来二去之下,朝野之中就有了四子登基的声音。这个时候,有约侯叶执信又平乱得胜,班师凯旋,四子党的众人不禁大喜过望,暗想这又是一个大大的助力。于是当夜四皇子就入了侯爷府,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叶执信把装了四皇子首级的木匣扔到朝堂上的时候,大臣中间有几道身影随之倒下,有约侯只是摆摆手,命侍卫架出去,“别让他们醒过来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响彻整个太和大殿。

      此时,御座旁突然传出击掌的声音,侍奉先皇多年的老内侍缓缓搓着自己的脸皮,一层落下的油粉之后,赫然是已故先皇的面孔。

      “叶执信听旨!”老迈的皇帝扶着御座坐下,模了摸原本就坐在那里的儿子,依然威严的声音带着力不从心的微喘:“朕授你辅政大臣之名,在朕过身之后一力辅佐新皇,不得懈怠!”

      这陡生的变故令整个朝堂陷入一种僵硬的安静,叶执信跪倒,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就此成为大巽最年轻的首辅。

      老皇已是风中残烛,几日后就溘然长逝,叶柏曜登基之后,在御殿地平床上的两层三级白玉阶间,为叶执信设了一座,赐他“立而对”,这已经是万世难见的荣宠。

      所以,有约侯说出的这一句古怪至极的话,实在令小皇帝不得要领。

      “有约侯所为何事?”

      “臣此次外出,见着一个人,想代他向皇上讨一件东西。”

      “原来是要东西,”小皇帝舒了一口气,“要什么,有约侯自管取用就是。”

      “如此,便请皇上让一让吧。”

      “什么?”皇帝瞪大了眼睛,朝臣也一片哗然。

      “微臣要的,”有约侯拂了拂青色的宽袖,猛的扬眉望住小皇帝,“是陛下的江山!”

      太和大殿陷入一阵诡异的绝静,然后,像一根丝弦“砰”的被崩断,一瞬间炸开了锅。

      “有约侯说笑了,”说话的是太傅,他本是太子的导师,对于叶执信杀兄救嫡的壮举一向敬佩,所以语气也十分恭敬,“还请收回前言。”

      有约侯居高临下望着他,不笑亦不怒:“太傅好天真,这话也收得回么?”

      太傅望着叶执信淡如月色的神情,这才明白事态的严重,不禁后退几步狂吼起来:“大胆叶执信,来人啊,拿下这当朝谋逆的贼人!”他一边吼,一边又回头去望,却哪里有半个人影,这位年逾古稀的老臣慌乱中披散了一头花白的长发,几成疯状。

      刚才熙熙攘攘的大殿此时却静了上来,只剩太傅仍在茫然而凄厉的四处呼喊。

      呆了半晌的小皇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侯爷莫不是疯了,何出此言?”

      “臣这是依理办事。”

      “依理?”小皇帝气的脸色发白,冷笑道:“哪门子的理?”

      “血脉相连之理。”叶执信缓缓步下汉白玉石阶,站在群臣之中,“大到普天下的百姓,小到这满朝的文武,服的都是龙血龙脉的龙族,从的都是天生天命的天子,不知皇上你,凭的是哪一条坐在这里?”

      “我正是先皇嫡亲……”

      “且慢,”叶执信打断了他,“嫡亲不嫡亲,验一验才知道。”

      此话一出,众人都是一阵眩晕,小皇帝反倒平静了下来,他扶住御案站起身来,“你要请九龙樽?”

      “正是。”

      九龙樽算得上是叶氏皇族的圣物,据说叶氏开国之主正是用九龙樽验出了真龙相,才成为了霸业煊赫的大巽昭武帝,九龙樽也因此被蒙上了神秘而神圣的面纱。但昭武帝临终前有言,“二日当空,九龙始出。”就是说除非两个太阳同时出现在空中,九龙樽才能出现,这也是自昭武帝薨后一百二十年来,九龙樽一直尘封于历史中的原因。

      “不可以啊!”又一位老臣伏跪着阻拦,“不可以啊!昭武帝旨,怎能随意更改,请有约侯和皇上三思!”他抬起头来,面上老泪纵横,正是龙图阁大学士祁顺昌。这位祁大人虽然与包拯包大人同职,却没有半点青天的风骨,时常称病不入朝堂,比较具体的说法是,按他生病的频率,大概全京城的郎中都曾为他开过方子,这样一位闲臣,却在此时站了出来,倒是颇耐人玩味了。

      既然入得了太和殿,这一干臣子都是何等的心机手腕,略一沉吟,就明白了祁大人的意思。有约侯打定主意要验一验小皇帝的龙血,而这小皇帝又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看来两方都是意在请出九龙樽,祁大人这一番话,看似同时违逆了二人,实则有大大的后路,“请有约侯与皇上三思”,你怎知他为的是有约侯还是皇上。

      众臣子顿时豁然开朗,纷纷伏跪下去,“请有约侯和皇上三思!”

      “不必三思了,”小皇帝毕竟年幼,看到这些人诚恳正直的表情,心头一阵暖意,“来人,请九龙樽!”

      “请九龙樽————”

      “请九龙樽————”

      命令一声一声的传下去,有约侯也招来一位近卫,交待两句,命他去了。

      九龙樽和有约侯派出的侍卫同时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内侍步下白玉阶接过了九龙樽,有约侯也亲自来到殿下将面色僵硬的柳晗带到了群臣面前。柳晗很不习惯暴露在如此密集的犀利视线之下,他局促不安的望向有约侯,有约侯却径自回到了玉阶上的座位,平静的看着小皇帝亲手接过内侍递来的九龙樽,细细的打开明黄的绸缎,放在御案上。

      这也是他第一次看见九龙樽,就如史书上所说,这只是个看上去很普通的暗色青铜器,却没有人会对它生出一丝不敬,所有人都在期待着,期待着一滴真正的龙血进入它之后,那传说中会瞬间浮现在苍青色外壁上的九龙蟠云图案,期待着将大巽昭武帝从钢铁的摇篮中唤醒的,来自远古的高昂战歌。

      “有约侯要的东西来了,若是验出朕正是龙脉,有约侯当如何?”小皇帝仿佛没有看见殿下的柳晗,用近似肯定的语气问着叶执信。

      有约侯笑了一笑,招过一名侍卫,拔剑放入他手中,道:“皇上看好了,这握剑的侍卫就以剑尖抵在臣的背心,臣亲自捧着这九龙樽,皇上只须滴血入樽,立时便见真假,若是果真有九龙图案,这剑尖便已在臣的胸前了,如皇上所见,臣虽然有一些功夫,但双手执物后退无路,决计是逃不开的。”

      “如此甚好,”小皇帝点了点头,取过内侍送上的匕首横在指尖,他最后望了一眼叶执信,森然道,“有约侯一代俊杰,朕以龙血祭之。”

      一滴鲜红的血液滴落,在青铜器苍青色的内壁上蜿蜒出一道刺眼的痕迹,最终没入玄黑的底端。

      没有任何动静。

      有约侯身后发出当的一声脆响,那侍卫扔掉手中的长剑,跪了下去。殿下的众臣也都骇然不已,张大嘴巴盯着地平床上的变故。

      小皇帝死死盯着捧在有约侯手中的九龙樽,灼灼的目光几乎将它烧穿,他像发疯一样的挤着自己手指上的伤口,更多的血流入樽中,却仍没有动静。

      “不会的……不会的……”小皇帝急退数步,完全丧失理智的念着,突然,他又向有约侯猛冲了过去,一旁的侍卫闪身来救时被有约侯挡开,那侍卫回撤的时候,隐隐约约看见一抹红光划出半个圆弧跃入了樽中,再一看小皇帝,右手已然血肉模糊——他竟然削去了自己的一根指头!

      有约侯缓缓放下九龙樽,面沉入水,大声道:“诸位都看见了,此人根本不是叶氏子孙,却忝居上位,上愚天,下愚民,不可不杀!”

      殿外立刻闪出两名侍卫,风驰电掣般的将已经半疯癫的小皇帝拖走。朝堂上又是一片寂静,群臣都垂着头,仿佛从来没有看见御座上曾坐过一个人。

      “妖孽!!”一直恍恍惚惚的太傅此时竟然蓦地清醒了过来,他步步逼近白玉石阶,每走一步便骂一句:“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有约侯抚着九龙樽,淡淡的说:“太傅,你可瞧清楚了,九龙樽验出的结果,与我何干?”

      太傅站在白玉阶前,指着叶执信破口骂道:“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障眼法害了皇上性命!我只恨有人叫我除掉你时,我却只记着你当日的恩德,现在想来,你连族兄的性命都取了,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出的!你这妖孽,大巽国就要亡在你手上!”

      他年老体弱,这番话说完之后一口气接不上来,腿一软就跌在了地上,抬头却见叶执信神色悠闲,根本不曾看他一眼,心下怒到了极点,白发根根站立。

      “我就在这里,看你落得个什么下场!”

      殿下传来一阵惊呼,太傅竟然已经一头撞在白玉石阶上,四溅的血花将三尺白玉石阶染成猩红。有约侯却在此时起身步下了石阶,不顾青色的袍摆浸入血中,已然一片殷红。

      “你们说,他好不好?”有约侯站在太傅的尸首前,对着殿中几欲作呕的群臣,轻描淡写的问。

      “此人年老昏聩,死不足惜。”

      “此人匡扶伪帝,其心可诛。”

      “正是正是。”

      “不错不错。”

      有约侯忽又道,“我看,他却是不错的。”

      “侯爷海量,见人惟能。”祁昌顺用袖子抹了抹汗,连忙应道。

      有约侯扫他一眼,缓步走到早就魂飞魄散的柳晗面前,“他很忠心,虽是愚忠,也颇可敬,世子说是不是?”

      柳晗盯着那清丽无双的面孔半晌,咬牙道:“是。”

      “这就对了……”叶执信突然变了一种威严的语调,“忠臣良将,世人所共仰,太傅为其主而死,也算死得其所,”他又走到石阶前,凝望那一片猩红许久,闭目道:“罢了,忠臣碧血,浩然正气……”

      “工部尚书!”

      “在。”

      “把这三尺白玉阶替以红玉血石,上慰太傅英灵,下警后世臣子。三日之后,新皇登基,若不见红阶,你提头来见!”

      “是。”

      “我不杀伯仁,伯仁到底因我而死,”他又褪下青色的外袍,掷向身侧一名侍卫,“送去大悲寺焚烧,以衣带人,是我祭奠太傅的心意。”

      群臣看着有约侯如行云流水般在大殿中挥洒,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柳晗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今日的一番变故,更令他心中惧叶执信到了极点,这时只希望侯爷千万不要记起他来才好。

      “世子,告诉他们,你叫什么名字。”

      被这么陡然一问,柳晗下意识的答道:“柳晗,叶柳晗。”

      “你父亲是何人?”

      “家父叶皓宇。”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十二皇子皓宇出走,乃是当年宫闱中一则天大的丑闻,知情人固然疑惑叶执信哪里寻到的这一位,不知情的则更想不透早夭的十二皇子哪里来的后人。一时间,惊疑交加的目光将有约侯网在了其中。

      此时的太和殿门户大开,有风从殿中穿过,有约侯褪去了外袍,只着中衣的身影依稀有几分纤弱,但他从朝臣们的脸上一一掠过的目光,却仍戳得他们不得不垂下眼睛。

      他就那么昂首站在那里,一身白衣高绝冷绝,仿佛天下再没有什么在他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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