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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梦乡 可是如今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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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张辰在学校里偶然碰见孟子歌,是他返校后的第三日。她还是在下课的时候去打水,不过这次换了另一个饮水机——张辰不会知道,从前孟子歌绕远路去走廊另一端的饮水机,只是为了偶遇他。
孟子歌也不会知道,向长吟曾经如此殷勤地为她打水,只是为了不让她遇见他。
她身旁还是跟着那个叽叽喳喳的叶黎,叽叽喳喳地说着向长吟和方沅学姐之间的种种,一面说着一面拿眼觑孟子歌的反应。孟子歌始终低着头,不期然与他撞了满怀,她仍旧低头道,“同学借过一下。”是叶黎吃惊地叫出声,“张辰!你回来了!”她才恍然抬首看他。
只一瞬,她就迅速把目光移到别处,盯住他衣领那颗闪闪发亮的拉链头。“你回来了。”然后微笑点头致意,也不顾他是否回应,仓促地走了。
他可以从她脸上捕捉到很多情绪——短暂的震惊,怀疑,同情,一些尴尬,抗拒。独独没有她从前望向他时的温柔和仰慕,想到这里,张辰感到一丝失落。
倒是叶黎并不急着走,留在原地与他攀谈起来,“我还以为学校要给你开个欢迎会呢。”他知道她只是打趣,于是揺首道,“我看我还是越低调越好。”又问她,“你刚刚说方沅和向长吟怎么?”
叶黎抿起嘴,转了转眼珠,神秘道,“这事儿你还是去问当事人吧,你走了之后向长吟风头大盛,你要小心。”说罢戳戳他的肩膀,雀跃地跑开了。
他笑了,如今他已经不需要做风头大盛的人,浮华的虚名令他疲倦,并且不堪一击。
张辰回来这件事还是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了孟子歌的心情,尽管她已对他再无任何向往。以至于孟子歌这夜回家时,看到母亲难得地为她煮了蔬菜蛋汤当宵夜,她都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惊喜,整个人恍恍惚惚,神色默然。
点亮了餐桌上悬着的暖黄色小灯,母亲将汤端到她面前,父亲也穿了睡衣坐过来,似要与她谈判。
孟子歌迟钝的神经终于感觉到了一丝异常,她饮下一口汤,心中惴惴,莫不是放在抽屉里的日记本被发现了?还是父母意欲让她远离张辰?又或者是班主任发现她最近常失神?进入高中以后,孟子歌极少与父母促膝长谈,如果年龄与思想上的鸿沟注定不可逾越,那她索性避免抗争。
然而母亲告诉她的真相,只会比想象中更加糟糕。
如果真的是上述那些事情使他们想要与她严肃对话,那该多好。一切苛责,惩罚,好与不好的结果,她都可以自己承担。她可以独自经历暴风雨的黑夜,但却希望他人所见永远是晴朗平静的黎明。
如果说她因青春期过早的悸动而受到惩罚,那是她自己种下的因果。但世间有些事往往是命运强加于你,不可改写。
母亲说,“我和你爸爸想把外婆接过来住一段时间。”
孟子歌放下汤碗。
母亲的语调非常平静,可是只有孟子歌知晓其中波澜。若不是有意外发生,母亲一定不会突然将外婆接过来。
“外婆在大舅伯,大姨,小姨家里都住过,我们家离得最近,她却独独没有来过我们家。所以我想把外婆带过来住一两个月的时间。”
“但是,”孟子歌担忧地望向母亲,“我们家白天没人照顾外婆起居。”这是非常现实的问题,曾经妈妈不同意外婆搬到家里来住,大多是因为这个。
“我请长一点的假,大不了先辞职,年后换份工作,再说你也要放寒假了。”母亲向来视工作如生命,这次却显得非常洒脱。父亲也开了口,“我和你妈轮流待在家,家里只有两间房,到时候外婆可能要跟你睡。”
“好。”
她饮尽碗中汤水,努力地将眼泪倒回去。她没意见,当然没意见,但是她不想看到今日,不想看到。当故事中的人物终于相聚,故事也就走到了结局。她不想看到结局,更何况是注定悲剧的结局。“我吃饱了。”她抓起书包,逃离餐桌,终于还是在进房间的前一刻停下了脚步——
“外婆的病是不是很严重?”
她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她能看懂父母平日里闪烁的眼神,还有电视柜上写得密密麻麻的病历单,能听见他们深夜的争吵,母亲幽幽的抽泣,她全部都明白。
可是每一次当她问起,他们都说,没事。
就连问到外婆,外婆也只是笑着,“一点白内障手术的后遗症,加上小感冒,人老了,身体恢复不好,没事。”
如果只是一些小感冒,她何至于几次三番地往医院跑。
这次他们依旧说,“没事。”
孟子歌很了解他们的苦衷,唯恐她为此整日忧心忡忡,她也尽量伪装着平静,用自己的谎言去掩盖他们的谎言。可是有些事情越是隐藏越是欲盖弥彰,彼此早已心知肚明。
她回到房间,返身关门,门锁相契,声音极轻,却也在瞬间惊扰了她的泪水,它们源源不断地落下,所有的悲伤哽在喉头,她无法痛哭出声,唯有一两句细弱的抽噎,在夜中凄楚地颤栗着。临睡前也是这样无声地落泪,仿佛不仅仅是在哭外婆的病,而是将这些日子所受的委屈都悉数哭尽,她知道今夜过去后,它们还会滚滚而来,就像这泪珠洒在枕边,永远不会流尽。
所幸外婆自从接到家里来之后,身体略有好转。对于孟子歌母亲要请假照顾自己的事,外婆一口否决,扬声道,“你要是这样还不如送我去医院住着。”就孟子歌所见,外婆似乎只是比平常清瘦了些。
与外婆一同来的还有孟子歌父母放在老屋的自行车,二中校门口终于开始修路,大半条街都被蓝色挡板牢牢围住,公交车站暂时取消,孟子歌每次上学放学总要绕行许久。因此父母建议,倒不如骑车上下学的好。
每日她放学回家,外婆早已睡下。微闭着双眼,缩在小床的一角,书桌上始终为她留着台灯。
只有孟子歌洗漱完毕正式睡下时,外婆那里才会传来堕入梦乡的渐沉的呼吸。孟子歌曾经很眷恋她的怀抱,柔软的臂弯,暖热的体温,襟口别着的白兰花被体温熏得芬芳袭人,一整个夏季的雨水与花香都深藏在其中。可是如今她不能再贪婪地索求她的拥抱,她只能在沉睡的边缘数着外婆的呼吸,一,二,三.....有时候中间的停顿长了些,她便会骤然从朦胧睡意中惊醒,仔细确认着,一,二,三......
直到自己也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