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歌吟》楼昔月

67、疗伤 张辰离开拘

　　张辰返校的时候异常平静，平静到没人能记得清他具体回来的时间。

　　上课时老师对课代表嘱咐，“去帮我数三十六份教案来，不，三十五份。”

　　“老师，我来了。”

　　张辰坐在教室后排，缓缓地举起了手。教室里几个同学恍然侧目，更多的则是始终垂着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在他消失的这段时间里，学校里的一切都在井然运转着，篮球队有了替补队员，广播台的换届也顺利完成......当女生们习惯性地趴在走廊上寻找他的身影时，她们才惊觉，哦，张辰不在学校了。

　　属于他的光芒并不曾完全隐去，而是变成了众人心底的暗礁，越是想要忽视，越是强调他的存在。

　　滔滔日光之下，他是无可匿藏的那处暗影。

　　于是他们选择不关注，不同情，不劝慰，不期待。如果他从神坛跌落，那就当这世上从未存在过神坛。于他而言，这无异于最大的谅解与包容。

　　只是他所追求的一切，已经在那夜全部坍塌。如今看似和普通人一样上学生活，不过是依赖惯性生存，不过是苟且。

　　他始终记得从拘留所出来的傍晚，大门轰然推开，外面的夜色沉沉如深海，两盏雪白路灯豁然撕裂黑夜。他，连同他数十个难眠的黑夜，伴随他漫长生命的阴影，尽数暴露在自由之中。当所有骄傲沉沦，锋芒褪去，站在久违的路灯下，他得以看清数不尽那些的伤疤，岁月让他一次又一次地愈合，新的皮肉一次又一次地赋予他完整与清洁的身体，可是他知道它们一旦刻下，就会永远存在。

　　所有疮痍，纤毫毕现。

　　寂静的夜里，路边花坛传来窸窸窣窣草叶摩擦的声音。

　　她缓缓站了起来，一张脸给眼泪浸得湿漉漉的，仿佛长久以来凝结在心中的长冬，在见到他的这一刻终于冰释了。

　　冰冷的拘留所前，似乎不太适合重逢，她想，不过幸好有溶溶月色。

　　幸好他还能紧紧将她拥在怀里。

　　见到他之前，她想了很久应该说些什么，这一刻全部不用了。她拥紧了双臂，反复确认他的存在，愈加用力地回应他。

　　至于张辰，他不是没有奢望过汪妍会出现。但他同时也很清醒地认识到，奢望仅仅是奢望而已。他拒绝了她所有关于未来的构想，平静地接受了她的诀别，然后在她面前亲手打破了昔日的自己。他已看透了人性凉薄，所以如此确信，她一定不会再回来了。

　　是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你为什么要来。

　　有一瞬间，他甚至很想推开她，越是如此想着，越是不受控制地甘心沉溺在这场拥抱里。一场彼此相契的拥抱，已经填补了所有缺憾。

　　他永远记得此夜，在此后漫长而孤独的行旅中，她是唯一的慰藉。

　　他也永远记得她那时送给他一颗木星，那粒闪亮的星子就永远嵌在他的视线中。有时候木星沉落，视线所及唯余一片空茫，就像她也不能永远在他身边。

　　但他还是会长久地伫望，那个属于她的方向。

　　“我......”

　　她终于开了口，并离开他的拥抱。

　　“我刚刚不知道在哪儿等，只有在花坛边坐着，身上都是叶子......”她说着，低头拂去身上的枝叶和尘土，却在她始料未及的一刻，他再次拥住她。这样用力的拥抱，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一寸有余的距离，如此清晰地敲在她的意识里。

　　他的胡茬儿又长起来了，伤口消了，有了黑眼圈，人也好像瘦了很多，她睁大眼睛仔细观察着。而他不需要确认她的变化，只要她出现在此刻，一切就不曾更改。

　　你是这样纤尘不染，我愈发不能触及。

　　我好像离你的梦想又遥远了一些。

　　他深感愧疚，却难以言说。

　　后来他问及，她是如何找到他的。汪妍此时才一拍脑袋恍然道，“我忘了给孟子歌发短信。”说罢急急忙忙地拿出手机。

　　“原来是她......”张辰笑了，果然是她。

　　“她真的帮助我很多，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而我......好像总是亏欠她。”汪妍失神地放下手机，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都是个人的选择，与你无关。”他笑笑，用两支手指提起汪妍的唇角，使她强作笑颜。

　　汪妍抿了抿嘴，并不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