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景路36号》江十一郎

6、第 6 章

　　人在晚上容易感性，于是博文第二天早上再约冯煜面谈。冯煜好像最近打算继续办巡演，之前出了意外，原定的八场演出只演了三场。
　　博文点开她和冯二的对话框，想听听他的想法，毕竟之前他说过，有需要他会帮忙，不过以冯炽的说话水平，未必能帮上多少忙，而且没准人家也就是随口一说，未必真的愿意出面。
　　啊啊啊啊啊她应该早点就跳槽的。
　　博文无比后悔自己每一次的每一次犹豫和不当回事。
　　虽然不想承认，但冯炽有一点说对了，她应该早点说。
　　年深月久感情越来越复杂，哪有那么容易就断。
　　尤其还和钱扯上关系。谈钱伤感情，谈感情伤钱。
　　博文把手机扔到床角，爬起来敷了张面膜，打算好好计划一下明天的行动。
　　一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也没怎么睡好，她早上八点给冯煜发微信约他见面，简单的几句话还是紧张得胃都在抽，下巴忍不住抖。
　　怎么真搞的和分手似的。
　　冯煜问有什么事，博文说事情有点复杂，见面说比较好，看你什么时候有空。
　　冯煜说十点半以后可以，他们就约好十一点在附近一家西餐厅一起吃午饭。博文对那家餐厅有印象，啤酒不错，香肠很好吃，工作日人不多，适合谈事。
　　约定好时间和地点，她就坐在梳妆台前好好捯饬自己，只是今天的眉毛怎么都画不好，画眼线的时候手也抖得不行，气得她索性把妆全卸了，只涂一个防晒霜出门，口红也不搽，反正要吃饭。
　　真遇到问题的时候，博文脑子里还真一闪而过冯炽那句话。
　　——如果你不好意思开口拒绝大哥，我会帮你。
　　她到底，该不该相信冯炽呢……
　　手上忽然覆盖上一片火热，她下意识地抽手，让冯煜很受伤，他那双无辜的眼睛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
　　“博文，”他声音低低地，“你不喜欢我了么？”
　　虽自诩是天上地下什么都无所谓的季博文，看见冯煜这样失落也忍不住心里难受。
　　犹豫和心软是她最大的毛病，改也改不了。
　　“作为朋友和乐迷我还是喜欢你的，但是除此之外，我不想再继续发展了，好吗？”
　　冯煜的反应让她有些内疚，她大半年前到冯家来的时候，冯煜还是个有些内向的人，不像现在这么热情主动，刚开始那两个月都没和她说过几句话，常常望着窗外发呆，若有所思的样子。博文以为冯煜那样是由于艺术家特有的忧郁感，也是出于好奇，她渐渐也主动和冯煜聊天，冯煜好像也没那么拘谨，还会教她弹钢琴，写书法画画，话多了，笑容也多了。三个月前，他在排练的时候从舞台上摔了下来，伤势有些严重，博文给他烧营养餐，陪他在病房里聊天解闷，也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冯煜逐渐开始有一种超乎普通朋友的热情显露出来，这一点在他出院后尤甚。一方面，博文是乐于见到活泼愉悦的冯煜，另一方面，那样的冯煜又常常让她有气没处撒。
　　照梁思思的话来说，她这就是操着妈妈的心领着嬷嬷的工钱。
　　“管他是外向内向还是热情冷淡呐，你就是个打工仔，还真把自己当圣母了呀你？”
　　梁思思这话糙理不糙，她们俩这么多年好友，彼此什么秉性也都清楚。
　　“要我说他们家啊最好相处的估计就是那个老二，井水不犯河水的，就一傻帽知识分子，对你也不感兴趣，可惜了啊人家是你小叔子。”
　　季博文对小叔子这个称呼深恶痛绝，总觉得梁思思在给她不好的心理暗示。
　　“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那啥。”当时她俩聊起冯炽这人的时候，梁思思一脸坏笑，“没准你们俩最后成了呢。”
　　话回现场，冯煜仍旧颓唐地坐在原地，一言不发，博文叫了他几声也没反应，这才发消息给冯炽求救。
　　——我把话说开了之后你大哥一动不动的，有点吓人。
　　接着冯煜的手机就开始震动了起来。
　　冯煜看了眼来电显示，选择接听。
　　“喂。
　　“我没不开心。
　　“我吃不下。
　　“你管我一个人两个人呢，你要干嘛呀你。”
　　要不是鉴于她就坐在冯煜对面，看到他这小孩模样，她还真想笑出声。
　　“她没空。
　　“你管我怎么知道的呢？不是我说冯炽你什么意思，你对她有意思还怎么的，最近老在我面前提起她，你怎么这么不厚道呀？”
　　原来打给冯煜的是冯炽，是巧合吗还是冯炽看到消息之后马上就有了反应
　　博文脑子里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她望向冯煜的眼睛，冯煜正好也看过来，她撇开头，打量窗外景色。
　　“我不要你来接，我下午还有工作呢。
　　“你怎么这么闲呀冯炽，你不是过几个月要办展览了吗，作品准备好了没啊？”
　　冯煜有点气急败坏的模样，博文忍不住回过头看他，生怕他被冯炽激得真生气了，那她还得收拾现场。
　　这一回头，恰好对上冯煜的目光。
　　“冯炽说他还没吃午饭，要不你们俩吃吧。”
　　还没等博文点头，冯煜就对着电话那头的冯炽说：“保利边上那家西班牙餐厅，你过来就有饭吃。”
　　说着就挂了电话，他风风火火站起来，穿上风衣就要走。
　　“帐让二弟结，你想吃就继续吃，不想吃就算了，我走了。”
　　“诶——”博文想叫住他，可冯煜犟得像头驴，长腿一迈，没几步就离开了餐厅。
　　博文对着空荡荡的座位和桌上她爱吃的甜点和焗饭，忽然觉得它们都让人反胃。
　　这怎么说的好好的火气忽然就上来了。
　　她火气还上来了呢，大白天的，两个人吃饭就让女孩儿一个人留在原地，这叫什么事儿啊。
　　冯炽结账是吧，行，那她多点几个菜。
　　她把服务员叫来，又点了一份海鲜饭和牛排，还点了一瓶红葡萄酒。
　　吃不完她兜着走。

　　冯炽到的时候，那瓶红葡萄酒还剩下二分之一，博文脸红彤彤的，手托着腮帮子，见冯炽来了笑得像朵太阳花。
　　和喝醉的人素来没什么好说的，虽然博文安安静静只是傻笑，但冯炽知道这厮已然喝醉。
　　要问他怎么知道博文喝醉了……之前老太太寿宴她也在场，他和三弟冯烨还有博文坐一辆车回弘景路的宅子，一路上就对着他笑，不说话，怪渗人的。
　　冯烨透过后视镜打量冯炽的脸色，道：“二哥，你怎么看着那么拘谨呀，跟大嫂坐一块儿有什么好怕的。”
　　冯炽抬眼望他，道：“‘大嫂’不能乱叫。”
　　虽然博文就坐在他半个身子外的地方，可当事人现在神志非常恍惚。
　　“怎么喝成这样了？”
　　冯家人坐一桌，博文算外宾，和冯家其他的朋友坐一块儿，谁也不认识谁，冯家人也无意搭理她。
　　冯烨一边玩手机一边道：“她和二舅妈坐一桌，二舅妈你又不是不知道，最喜欢拉帮结派，聊起天来哪顾得上一个外人。”
　　冯炽没有应，他们的二舅妈确实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
　　“不过二舅妈的情报可真够不及时的，现在博文都是准冯家大少奶奶了，她居然不巴结她反而让她一个人喝成这样。”
　　冯炽微微皱眉，三弟的话向来不太规矩，他正想制止他继续往下，冯烨的牢骚像倒豆子似的。
　　“要说妈也真够不厚道的，一面把博文当儿媳妇一面又把博文放在外宾席，是看准了奶奶不喜欢这个大嫂么，要我我就推脱不来了，那么多人怪闹腾的。你看现在还喝成这样，要是我们不送她回来指不定被哪个坏人掳走了。”
　　末了还没忘再踩一脚冯煜，“大哥现在脑子可真是没以前好使。”
　　“三弟。”
　　冯炽听见冯烨说这说那就头疼，作为兄长他不能放任弟弟这样说长辈的不是，作为普通人，而且是不喜欢酒宴的人，他本就疲惫不堪了。
　　冯烨倒是精神十足，他是玩儿乐队的，越到晚上精力越充沛。
　　但他有句话说对了，冯太太确实不厚道。冯炽起初没有把冯烨这句话放在心上，直到后来博文点破，他才想起来。
　　最后剩了好几个菜，冯炽叫服务员打包带回去，剩下的半瓶酒可就算了，他一手拿着三个打包盒，一手抓着博文的胳膊，生怕她扑通一声就脚软倒在地上。
　　冯炽开了车来，他把博文安置在后座位上，这次的博文倒是乖巧，老老实实蜷缩在右后座位，像一只煮熟的虾子，一言不发的，很快就睡着。车子平稳地抵达冯宅，冯炽停好，下来敲了敲后面的车窗，博文没反应，只好从另一侧进去把博文唤醒。
　　博文不知道怎么回事，愣是醒不过来，冯炽又不好打她脸强行唤醒，犹豫再三，把手枕在博文脖子下面，另一只手从她膝盖窝穿过，慢慢把她挪出角落。
　　这么大动静总算让季大小姐难受了，她发出几个闷哼，眨了眨眼睛感觉有人在摆弄自己，下意识就要去推开，正好按在冯炽脸上。
　　这下把博文吓醒了，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冰山脸突然放大，自己还打了本人一掌，实在是刺激。
　　不过话说回来，她脑筋一转。
　　“你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