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景路36号》江十一郎

4、第 4 章 捺

　　冯太太在晚会上接到季博文的电话的时候，她还在和朋友说二儿子的作品被省协选中了，有可能要参展。
　　一通电话结束，冯太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没什么，小辈之间闹了点矛盾。”
　　说是这么说，她直接打给冯炽，要他把季博文请回来。
　　“妈，有必要吗？她只是一个营养师，家里没人生病。”
　　“没病也可以调理身体呀，博文之前在医院工作过，业务能力不错的。而且你大哥喜欢她，她就这样走了，你让你大哥怎么办？”
　　冯炽想起那个女孩亮着眼睛说，你们只会看冯煜喜不喜欢，没有人问我喜不喜欢。
　　“奶奶不会喜欢季小姐的。”
　　冯太太道：“我对书画一窍不通不还是嫁进冯家了？时代不同了，你怎么比我还古板？再说博文家世清白又是本地人，有什么不好的。”
　　冯炽直接问母亲：“季小姐嫁进冯家，这是您想看到的吗？”
　　冯太太没有立刻回答。
　　就这几秒的沉默，让冯炽更确定了答案。
　　他们都是一样的。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季博文会用一种几近恼羞成怒的姿态提出离开，原来冯家真的用她来取悦冯煜。
　　就算是真的对季博文心怀感激乃至好感的大哥，也只懂得用物质来绑架她。
　　她承了情，一次又一次，就再也还不清了。
　　他开口，轻轻的。
　　“妈，这对她不公平。”
　　冯太太也淡淡地回答：“煜儿快五年没有这么快乐了。”
　　冯炽知道她的意思。
　　五年前的冯煜原本有一位甜美可人的未婚妻，只是飞机失事，带走了那个温柔女孩，也带走了一部分冯煜的快乐记忆，他花了好久的时间才从伤痛中抽离出来，记性越来越差，但也越来越快乐。
　　三个月前他从舞台上摔了下来，季博文在医院照顾他，好像当年他守在未婚妻身旁一样。
　　也许冯煜记得，也许他不记得。
　　冯煜到底是那个失去未婚妻的丈夫，还是一个被心爱的人守护在旁的普通男人，没有一个人清楚。
　　冯炽挂了电话，决定去找季博文。
　　季博文就住在市立医院附近的小区，她爸爸妈妈都是医护工作者，临近退休年龄，工作也比较稳定，女儿周五忽然回来，拿行李箱，让他们有些意外。
　　“怎么了？”
　　“回来再和你们说。”
　　“博文——”
　　季博文此刻仍在气头上，听不进。
　　她下了公交车直奔弘景路36号，此刻天色已晚，路灯下落叶片片，被行李箱碾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就像她心里一样嘈杂。
　　门卫像是知道她要一个人回来，直接开了铁门让她进去，几个佣人看到季博文回来了，仍旧和她打招呼。
　　冯炽从楼上下来，见季博文风尘仆仆，问道：“要不要喝口水？”
　　季博文道：“不必了，我收拾了就走。”
　　冯炽视线游移了会儿，目光落在那两个大行李箱上。
　　“你真的要走？”
　　季博文点头。
　　“我行李箱都带来了。”
　　“妈同意了吗？”
　　“她说我想回家可以随时回家住。”
　　“回家住？”冯炽一步步从楼梯上走下来，“但也没有直接同意你的请辞。”
　　季博文仿佛又看到冯炽身上那个讨人厌的恶魔在咧嘴笑。
　　“冯二少爷——”她尽量保持心态平和，“你不是不喜欢我呆在冯家吗。”
　　冯炽没有应。
　　他换了个说法：“你来的这大半年，冯家确实发生了许多变化，但许多变化不是坏事。”
　　博文不想理他，推着箱子就要去房间收拾。
　　“请等一下。”冯炽叫住她，“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博文狐疑地盯着冯炽看。
　　来冯家这么久，她只有新年的时候收到过冯炽的一张福字，没准还是练习作品里随便抽的一张。
　　冯炽小跑着上了楼，印象中冯炽好像还没怎么跑动过，他一直是慢悠悠地走，少见匆忙。
　　等了四五分钟冯炽还没回来，博文觉得自己又被戏耍了，她把劳什子冯二少的临别赠礼抛到脑后，认认真真开始卷铺盖走人。
　　衣柜里都是些简单的衣物，她一周只在这里住三天，没有很多服饰，不过日用品护肤品倒是不少，书桌上摆了不少书和杂物。
　　正犹豫着怎么把这些小玩意儿塞到行李箱里，冯炽小跑着过来敲了敲门。
　　“门开着。”她站起来，却见冯炽手里拿着厚厚一卷书法纸，上面应该有不少他的墨宝。
　　“送我的？”博文问。
　　冯炽点头。
　　“难得啊，冯大书法家的墨宝。”
　　冯炽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只是个书法爱好者。”
　　这个时候还计较着这些称呼的细节，也不知道该说他可爱还是可笑。
　　冯炽双手奉上那一卷刚才抄好的《史记》，等博文打开。
　　他的手上还有黑色的墨痕，那长长一卷作品，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楷。
　　“廉颇者，赵之良将也……”博文读了几句，抬头问他，“廉颇？是那个《负荆请罪》的廉颇吗？”
　　冯炽点头。
　　“我回到家，不知道该怎么向你道歉，看到《史记》就想到古有廉颇负荆请罪，我做不到廉将军那么英勇，只好抄写《廉颇蔺相如列传》好好品味其中的诚意。”
　　他低下头，轻声道：“希望你能原谅我的无礼。”
　　博文脑袋上三个问号，这仿若荆条般复古的请罪方式让她脑子转不过来。
　　所以冯炽是在为傍晚的话道歉？
　　说实话，她那时候说了好多气话，但离职确实也想过几次，算是借着这个话题找了个突破口。
　　冯家没有几个人把她当平等的人，冯炽反而是第一个。
　　博文手上那一卷书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她知道冯炽一定是马不停蹄地把这千余字誊抄好，以冯炽的性子，对待书法是十足的认真，那一笔一划都倾注了心血。
　　书法赏心悦目，写书法的人让她生不了气。
　　她有很久没有说话。
　　“我和大哥说了，周日的聚会我也想去，大哥同意了，如果你不好意思开口拒绝大哥，我会帮你。”
　　天底下怎么会有弟弟帮外人拒绝自己的大哥呢？
　　直到回到家，博文还在细细品味冯炽后来和她说的话。
　　——我承认冯家对你不公，我会尽力改变这样的局面，只是还请你暂时留下来，如果依旧没有办法，我改日亲自登门道歉。
　　——你是一个好女孩，我不该暗自揣度你。对不起。
　　——如果你不想留下来，请让我送你回家吧，女孩子这么晚了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他这厮，不会是喜欢上自己了吧？
　　博文被自己最后的猜测给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急忙甩甩胳膊，赶走这种奇怪脑补。
　　冯炽这个人很怪，读书写字多了，整个人就像古人似的，一板一眼也就算了，还有点让人搞不懂。
　　他态度忽然这么好，她是真的不太适应。
　　“书法家的字能卖多少钱啊？”她问闺蜜梁思思。
　　梁思思发了个无语的表情。
　　“被骗子骗了多少？”
　　“我不是被骗，人家送我的。”
　　“哦？拍来看看，我从小就练书法，这题我会！”
　　博文拍了卷首的几行字。
　　“我靠，这还有点水平啊，你确定是他写的不是打印的吗？”
　　“墨水我还是闻的出来的好吧。”
　　梁思思发了个陷入纠结的表情。
　　“要我说，这种水平，不是当代大牛就是野狐禅，反正我看不出破绽，卖个几百块总可以的。”
　　冯炽的一卷字只卖几百块吗，看来书法家还真是清贫。
　　她被梁思思一本正经的分析搞的哭笑不得。
　　“谁送你的啊？”
　　“一个朋友。”
　　“你朋友还有写书法的呢？”
　　“你不也写书法吗。”
　　“哎我这不一样，我就练了几年。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个朋友送你《廉颇蔺相如列传》还挺有意思哈。”
　　博文把冯炽怎么怼她又是怎么跟她道歉的事说了。
　　“绝了啊这冯二。”梁思思直接发了语音，“要我说这冯二不会是突然被砚台砸了脑袋开窍了吧，就他那高高在上的样子还能给你道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哎不过你没告诉我原来冯炽是写书法的，他几级了？”
　　“十级？我不知道，听说他很久之前就是南市书协的成员了……哎这不重要——”
　　梁思思打来了语音电话。
　　“我跟你说，他要是真吃这碗饭的，那你这卷字可就值钱了，你想他们家可是大户人家，冯炽要是想在书坛有所作为，家里人打点一下，一幅画卖个五位数那还不是易如反掌。”
　　“我就是觉得……”博文低了嗓子，“他这人还挺有意思，道歉还写个小故事。”
　　梁思思察觉到博文细微的情感变化。
　　“我早跟你说，那个冯家不是什么世外桃源，冯煜再怎么追求你，他们家也不可能让你进门的，再说你压根也不喜欢他，对吧，你一直拖着，现在好了吧，还不是闹得不愉快，也就他们知识分子分手了还体体面面的，你要是遇到素质差的人家就骂你做生意不守规矩了。”
　　“我冲动是冲动了点，但冯炽说话那样我真的看得就皮痒痒，他阴阳怪气那模样我服了都。”
　　“对！记住你皮痒痒这个状态！你可不能收了人家万八千的墨宝就对人家心软了，想想他对你的态度，对别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博文快哭了，“可他明天还说来我家接我。”
　　梁思思快被气哭了，“你tm傻啊，他连你家里地址都知道了你住回家还有个锤子用？到时候人家直接找到你父母，一谈，说小季这事儿就这么算了，我给你涨三分之一工资，希望你留下来，那你不还是交代在他们家了吗？”
　　“三分之一那我爽死……不行啊，我话都说了，怎么办嘛……”
　　“要我说，你就——”梁思思话停在了半空，“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要我说你这工作我还挺羡慕，干的比我少挣得比我多，我还想哭呢，明天又要早起了。”
　　“那你来！”
　　她气得想直接挂了电话。
　　“要我说呢——我站在第三方角度跟你分析一下，你在他们家最大的不愉快就是冯煜，现在冯炽态度很明显了，他表示理解而且还支持你，说明事情是有转机的。你呢，换工作也不是说换就换，不如先缓冲十天半个月的，万一你说开了事情就解决了呢？”
　　“嗯……”
　　“你呢就是太年轻，太冲动，多学学我，经常被领导骂，脸皮就厚了，也不容易生气冲动了，嘿嘿。”
　　季博文打算先把这周末打发过去，然后和冯煜好好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