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景路36号》江十一郎

3、第 3 章 撇

　　潘老板又给博文上了眼影腮红，最后还给她薄薄涂了层妩媚的唇釉，冯炽看到她出来的一瞬间好像动了动眉毛，不过还没等博文看清楚就又恢复了冰山脸。
　　“还可以。”他微微点头，好像什么选美的裁判。
　　这种被打量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潘老板倾情翻译：“还可以对他来说就是很好看，我都惊呆了的意思。”
　　博文总是会被这种话搞得无地自容。
　　“那周日还要再麻烦你一次了。”冯炽打算拍板定案。
　　“不麻烦，我挺喜欢这小姑娘。”
　　“其实我也不小了……”博文把身后的头发拨到胸前挡住。
　　“你多大？二四二五？”
　　“虚岁二十四。”
　　“那还是比我小点儿，我都快三十了。哎我加你个微信呗，也方便沟通。”
　　“行啊，我来扫你。”
　　冯炽的话打断了两人突飞猛进的交友活动，这种现代化的社交方式一旦出现在冯炽面前，总有种时空错乱的不适应感。
　　“季小姐——”他开口前还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这么叫。
　　“嗯？”她侧过头抬眼望他。
　　季博文化了淡妆的脸忽然看起来怪可爱的。
　　冯炽轻咳了声，道：“时候不早了，还要去买首饰。”
　　季博文吓了一跳。
　　“这真不必，我家应该有，我回去问问我妈，一条项链应该还是拿得出手的。”
　　冯炽淡淡道：“这是大哥的意思。”
　　博文手上动作一顿，刚交到朋友的热情衰退了一些。
　　“您这真没必要。”
　　冯炽道：“大哥说，就当作医院照顾他的谢礼。”
　　又来了。
　　博文再一次解释：“那是我分内之事，而且他三个月前已经报答过我一次了，这真不用——”
　　潘老板道：“你就当是冯二送你的不得了。”
　　冯炽不知是真想笑还是觉得这话好笑，道：“潘姐，玩笑不能乱开。”
　　潘老板举起双手表示抱歉，“你们冯家人啊就是规矩多。我继续干活儿了，你们俩自己决定吧。”
　　博文和冯炽两个人干瞪眼，冯炽自然是不觉得有什么错，当然，其实他也没什么错，他只是照大哥的意思做事，这一路他也自认为没有不得体的地方。博文呢，倒也不是对哪件事有怨念，只是大大小小的不舒坦积压在一块儿，正好冯炽还往她雷区闯，可不得炸吗。
　　博文去试衣间把裙子换了下来，几套衣服试来试去她本来就有点不耐烦，对冯煜的怒气这会儿巴不得全撒在冯炽身上。
　　“音乐会我会去，晚上的饭局我也会去，首饰我也会找到配得上冯家的。我还有事，先走了。”
　　冯炽不知道博文哪里来这么大火。
　　他不知道的是，博文原本就不愿去高雅音乐会，也不愿和高雅艺术家一起吃饭，更不想作为冯煜的女朋友或者女伴出席任何场合，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应允，不是想攀高枝，只是觉得不好抚了别人面子，她是为冯家体面考虑，可体面上的事，冯家偏要给她物质上的补偿，这算什么？她出来卖的吗？
　　冯炽不知道怎么哄女孩子，他也并未觉得自己做错什么。
　　“如果你不愿意去，那你一开始就该和大哥说。”这是他能找到的最直白的解释。
　　博文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对上冯炽依旧云淡风轻的表情。
　　其实博文最近精神状态都不是特别稳定，她比起冯炽来，情绪的起伏可谓波涛汹涌。
　　“在你看来，人情世故是不是都很简单？”
　　冯炽颀长的身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长。话这么问出来，其实答案是什么已经不重要，博文现在在发怒的边缘，冯炽越不做什么，她越要往悬崖外跳。
　　“那我是不是该一开始就跟你们说，我不喜欢你大哥，我也不喜欢他一直约我出去，他每次要送我礼物我都觉得很困扰？”
　　冯炽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向来是秉承着诚思勇信，违心事不做，违心话不说。何况，他还是坚持那句话，如果不愿意，就应该一开始说明。
　　“你们家待我不薄，我冷冰冰地回绝，这叫什么？端着拿着？还是给脸不要脸？我怎么继续在冯家工作？这都算了，太太、老爷，还有冯家上上下下都揶揄我。可是老太太根本不喜欢我，你们都知道的，她上次还说下人没有下人的样子，说的不就是我和你们同桌吃饭么？”
　　冯炽道：“老人家观念老旧，但奶奶并不讨厌你。”
　　她深吸一口气，“不讨厌，也未必会接受。你们明明知道老太太根本不会让我这种人和冯大少爷谈恋爱，为什么还要把我和他凑一块儿？”
　　说到后来，她自己都哽咽了。
　　她希望面前这个人就是那个笨拙但热情的冯煜，把他们之间的事结束在彼此之间，可她总是没有那个机会，她面对冯煜那张热情洋溢又天真的脸，就无法对他说出真实却残忍的拒绝。
　　冯煜的天真是以冯家的家底为依托的，所以他无忧无虑；她不行，冯家是她的衣食父母。
　　偏偏现在面前是和她没有感情但能对负面宣泄照单全收的冯炽，冷漠，但客观。
　　冯炽沉默了一会儿。
　　“大哥很喜欢你。”这是事实。
　　博文笑了出来。
　　“看，你们只会看冯煜喜不喜欢，没有人问我喜不喜欢。”
　　冯炽的眼神暗了暗。
　　“可你也从未明确拒绝过他的示好。”他走出巷子去取车，“也许你本就享受他的示好，只是你自己不愿意承认。”
　　这话戳着博文未结痂的伤，一捅一个准，鲜血直流。博文身子僵了，随即是从头到脚的冰冷，她双手握拳，紧得发抖。
　　“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冯炽没有听清博文的话，没有感知到她的怒意，他开了车门坐进去，准备启动车子，抬头望着小巷中站立的博文，两只拳头攥得死死的。
　　“你要去哪？我送你。”
　　季博文抬头，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但眼里已经没有泪水打转，她表情冷峻非常，嘴抿成一条直线。
　　她走到车边，俯视车窗内的冯炽。
　　“既然你这么认为，那我即刻向冯太太请辞。”她脸上没有一丝喜怒哀乐，“本来我们之间也只是老板与员工的关系。违约金我会付，行李我今天就搬走。”
　　“季小姐，我劝你不要冲动。”
　　“我是有点冲动，”她点头，“但继续呆在冯家只会让我更不堪。”
　　她甚至想勾起嘴角。
　　“其实你希望我走吧？每次冯煜约我，你就看起来特别不开心。”
　　冯炽道：“你真的这么觉得？”
　　季博文：“嗯。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我们马上就一别两宽，很好。”
　　冯炽微微皱眉：“季小姐，如果我说了什么话让你不悦，我道歉，但我劝你不要冲动，你主动请辞对你自己很不利。”
　　“你真的想道歉吗？算了，我也不指望你这样的人能道歉。冯家开的工资很高我很感激，不过就到这里吧。”
　　冯炽：“什么叫‘我这样的人’？”
　　季博文这会儿真是笑了。
　　“冯二少爷，高高在上，谁都不在乎，也谁都看不上。”她心底窜出一缕小火苗，“有时候我真的很怀疑，您有朋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