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写下的你》泉井梓

2、邻居 隔壁那人居

　　吕女士跟她丈夫虽然在当初准许她儿子搬出来的时候嘴硬说不会给他任何帮助，但实际上他们还是往方澄的银行账户里转了生活费，还特地打了个车来到了他的新屋子楼下。
　　在吕女士站在管理处门前，手指敲着拍子等人的时候，她的手机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点开便关掉了屏幕。她收起手机，冲刚跟管理员交涉好的方先生笑了笑，“走吧。”

　　方澄等不及电梯，两步并一步地爬上了10楼。他额角渗着汗水，嘴唇泛了白。他手里抓着钥匙却没有立马塞进钥匙孔，而是戳在门前低声喘着气，听着门里的动静。
　　门外没有什么异常，仅仅是今天出门时还空无一物的隔壁屋前多了几个纸箱子。有那么一瞬间方澄以为是他妈记错了房间号，那几个箱子是带给他的。
　　但下一秒他拍拍自己的脸，摇着头觉得自己方才的想法很不可思议。按他妈的性格肯定会从不知道哪里弄到他房间钥匙然后直接进门，哪有把东西堆在门口就走的道理。
　　心跳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拉起t恤的领子抹了一把汗，把脸切换回一如既往的冷漠，扭动了钥匙。

　　他实在无法想象现在屋里头是怎样一个情形。天知道他前天晚上抄完了答案心血来潮的收拾行李的时候有没有把东西都收拾干净——
　　主要是他那些甩得满地都是草稿纸，有些连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在上面写过什么了。
　　要是上面有些什么不可描述的片段…… “啧”，他都不敢想下去了。

　　他靠写网络小说赚钱这件事他爸妈不知道，他只告诉了他们自己在外面“打点小工”来把他有能力支付房租这件事糊弄过去。
　　方澄平时也没有什么会大把大把花钱的地方，吕女士把他能够自己给房租这件事解释为他把平时“打小工”的钱存了起来，就没有再细究下去了。
　　然而其实细究起来就会发现，除了上学之外，寒假暑假这些长假期都几乎足不出户的方澄，又能打些什么工呢。

　　门“咔嗒”一声，映入眼帘的客厅比他出门前还要狼藉。
　　“……你们在拆房子？”方澄皱了皱眉，卸下挂在右肩上的书包，顺手就放在了门边。
　　他背脊抵着门板，下巴微微上挑，愣是有些居高临下的意思。
　　他扫了客厅一眼，他妈坐在被衣服堆得已经看不出原貌的沙发上，手里还拎着一件。他爸在外面阳台撑着栏杆抽烟，一时之间还没发现他儿子进了门。

　　吕晓玲女士闻声就把手里的t恤丢进了身边的衣服堆里，转过来头看着自己儿子，嘴角的弧度翘得恰到好处，“这不挺好，拆了你就能回来跟我们一块儿住啦。”
　　她脸上还笑着，却在话音最后抽泣了几声，装得还挺像，要没看她表情的话真以为谁对不起她了。
　　“想都别想。”方澄深知他妈的德行，面无表情地吐出四个字，语气丝毫没被影响，讲得斩钉截铁。

　　“所以你这是在干什么？”方澄半靠在门上，单方面跟他妈对峙了许久，终于还是妥协了，跟阳台里把烟放下来刚好回头了的方浩林对视了一眼，往他妈那走了几步。
　　他刚刚的视线被餐桌挡住了一部分，如今走近一看，才发现他妈大概是把他从家里搬过来的衣服全都翻出来弄乱了一遍——有一部分原来还好好呆在行李箱，再有一部分还是他昨晚刚叠好没来得及收进房间衣柜的。
　　他紧着眉头看着吕女士，被盯着的那一方倒是慢条斯理，她眼睛弯弯的，抬起眼脸扫了方澄一眼。随手捞起了身旁的一件衣服，玩儿似的叠着，才开了口。“你不要我了，用你的衣服寻找心灵的慰藉。”
　　“……”
　　“看你那么决绝，怀疑你金屋藏娇，过来翻翻。”
　　吕晓玲脸上漾着的笑一点没减，语气里仿佛还带着戏谑。话语之间她已经叠好了好几件衣服，整整齐齐地堆在因为方澄的衣服数量有限而幸免了的茶几上。
　　方澄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没做声。他余光能看到房间紧闭的门，才想起来今早匆忙之下把房间门给锁了。
　　悬在心口的石头终于落下，他松了一口气，高扬的心跳渐渐平缓下来，视线也变得没有那么刺刺的了。

　　“没有女孩子的衣服跟鞋子，洗手盆边也没有多余的东西。这次就放过你啦。”吕女士又叠好了几件，转眼间沙发上的“垃圾”已经消失了快一半。她突然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一下挂钟，又转过头问方澄，“说起来你学校呢？”

　　还不是你来个突发访问！？
　　方澄瞥了她一眼，淡淡地编了个理由：“开学第一天就回去交作业，下午放假。”
　　天知道他的作业还在他的书包里。
　　吕晓玲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半晌，停下来的手又熟练地动了起来。像是接受了方澄的这个说法。

　　方浩林在阳台又晒了一会儿，终于在吕晓玲叠完最后一件衣服的时候回到客厅。
　　他跟方澄对了一眼。
　　“吃饭了没？”
　　他话很少，却每次都能一语中的。
　　方澄还没来得及回话，他的肚子已经替他回答了。

　　***
　　等方澄再回到家，天空已经染上了一抹橙黄。蛋黄般的太阳非但不刺眼，反而给万物裹上了一层温柔的光。
　　中午方浩林问他饿不饿的时候，吕晓玲是打算大展一番手艺的。
　　奈何屋里一来没有料理的材料，二来方澄又怕因为久久不去打开自己房门，被她怀疑顺便强迫他开门而拼了老命赶人，最终他们出门去了附近一家出品还不错的小饭店解决了方澄的肚子问题。
　　完了吕女士拉着不让走，硬是在附近晃了个把个小时才松手放人。

　　“叮”，电梯门打开，走廊里暖洋洋的光洒了进来，方澄眯了眯眼，迈开脚走出了电梯。
　　隔壁门前的纸皮箱数量似乎比中午方澄看到的时候要多了几个。
　　他也没太在意，毕竟也不是他的东西。就只是“会不会被偷”这个陌生人不应该有的担心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他习惯性地把手伸进裤袋里准备掏钥匙，但是没有摸到任何东西。
　　他迟疑了一下，把整个裤袋都往外掏了出来——里面什么都没有。

　　方澄靠在自家的门上，眼神有些游离，划拉着根本没在看的手机屏幕，抬手压了压皱起来的眉头。
　　他今早起床大概是在哪里把脑袋撞坏了。
　　他搬进来之后就没锁过的房门锁了。
　　他习惯性直接塞在裤袋里的钥匙现在在门里边的书包里。
　　刚刚吃饭的时候才从他爸口里得知沙发上的“垃圾堆”是他们进门的时候就在的——是今早他为了找校服把叠好的衣服又给翻乱了。

　　原本管理处是有备用钥匙的——却被他妈顺走了。
　　今天也太糟糕了。
　　方澄抓着自己的头发，眼睛盯着手机幽幽的屏幕发呆。阳光给他裹上了一层金绒绒的光。

　　“叮”，熟悉的电子音忽然在安静的走廊里响起，方澄随着声音偏过头看了一眼电梯。

　　从里面走出来的男生个头跟方澄差不多，可能还要更高一点。他穿着宽大的黑色t恤跟短裤，凌乱的黑发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楚他的脸。但方澄下意识感觉他跟自己年纪差不多。
　　男生圾拉着拖鞋，钥匙在他手上一甩一甩的，他经过方澄的时候似乎抬起眼皮跟他对视了一眼。
　　但很快就又收了回去，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了那几个箱子对着的门前——他就是方澄那个心大的邻居！

　　方澄在心里飞快地思考着人生，终于在对方转开门锁的时候开了口。
　　“你好……”
　　方澄声音一向不大，但男生似乎听见了，原本捏着门把的手又松开，搭在了上面。他侧过头，视线穿过凌乱的前刘海打量着方澄。

　　“我住这里的，”方澄指了指自己的房门，“出来的时候钥匙忘里面了，能借你家阳台翻翻吗？”
　　他有点怯，不知是本能地感觉到眼前的人的视线有些犀利，还是觉得自己这波小说般的操作听起来有点假而引起的。
　　一顺溜儿说完，方澄想了想，弯起唇角挤出来一个不算失礼的笑容。眼神却垂到了对方握着门把的手上。

　　男生没有说话，他看了方澄一会儿，便转回了头，按下门把进了门。
　　男生迈着步子消失在门后的一瞬间，一股失落涌上方澄心头。
　　他收起脸上假笑，认命地拿起手机准备找妈。
　　手机屏幕被他摁亮，还没来得及解锁，他的余光掠到了隔壁的房门好像没有关上。
　　方澄偏过头，便看见隔壁家的木门大剌剌地开着，来者不拒的架势。

　　心大成这样！？
　　方澄抓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赶紧伸手抓住了大开的门。
　　他从门边伸出个头往里看，也没看到人。
　　他提着鞋子走进了房间，迟疑了一下还是帮人把门给带上了。
　　跟方澄乱七八糟的房子不同，别人这家就干净多了，连件家具都没有！
　　方澄往前走了几步，终于在房间里见到了人。男生正蹲在墙边翻着这屋里头唯一一件物品——一个旅行包。
　　他似乎感觉到方澄的视线，头也没转过来，就往阳台的方向指了指。

　　“谢谢。”方澄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觉得自己也不应当久留，朝男生点点头就往阳台里走。
　　这栋楼的阳台设计得很暧昧，单号间跟双号间的阳台是连在一起的，中间虽然有一堵大白墙，但靠外的50厘米左右是块半人高的玻璃。
　　也就是说，只要你想，完全能够看到隔壁屋阳台，甚至是客厅的情况。
　　方澄先把鞋往自家阳台一扔，接着人也麻溜地翻过了玻璃墙。
　　阳台的护栏上有几个黑点，大概是方才方浩林抽烟留下来的痕迹。
　　方澄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捡起鞋子拉开了阳台的门。
　　正当他想提脚，就听到了身后有不小的声响。
　　他猛地回头。
　　隔壁那人居然也跟着他翻过了玻璃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