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祸乱篇二 魇泽 ...
-
魇泽没有活人,只有泥沼中不时沸腾出来的水泡,化少巍从天上掉了下来,一头栽进了泥沼之中,他还那么小,从天而降的冲力直接就让他的大半个身子陷入泥沼里面,化少巍茫然无措地看着这陌生的四周,这里没有颜色,只有黑,浓地化不开的黑,像是他在泥地里打滚过的衣服,永远也洗不干净。
有一些不明生物从泥沼中冒出头来,它们好奇地看着这个闯入者,小小的,圆润润的,那么可爱,那么无辜,这里从来没有生机,这里从来没有活物,这是唯一的一个活的东西。化少巍不哭也不闹,他看着这些在他身旁异常躁动的不明生物,丝毫也没觉得害怕,反而好像感受到了它们的快乐与伤感,他伸出小手去摸,那东西竟也十分顺从。在这里的日子很快乐,他忘记了自己从何而来,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甚至于曾有一段时间,他以为他和这些软体动物没什么差别,毕竟他还那么小,很多事情不去想就真的记不起来了。
化少巍正骑在一只魇身上玩耍,泥巴在他的手中任意变换形状,他“啪”地一声将泥巴甩在地上,依次指着那一排不成形状的烂泥豪气道:“这个是你,这个是你,这个是你……”
魇一个个欢呼雀跃,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团胡乱揉在一起的泥巴。它们是化少巍唯一的亲人,而化少巍又何尝不是它们被囚禁在这里唯一的慰藉呢!
化少巍突然觉得有两道冷冷地目光注视着他,他一扭头,朝着旷古幽暗的魇泽黑林跳起来叫道:“哪个看我!”
这一叫,他便醒了。
他醒来便看见了花其善。
姝合尴尬地推开他,起身朝着花其善略一施礼,扭头道:“我走了。”
化少巍点点头,问:“花小善,你怎么来这里了?”
花其善脸色一暗,看着姝合离开,才道:“不是说好了一同启程去下界,我等了三个时辰,你睡了一觉便忘了?”
“哪有?”化少巍呵呵地笑了两声,见花其善不悦,估计是等的时间久了出来找他,也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花其善竟然愿意等他,他可真是受宠若惊。
花其善转身往外走去,两人一道走到仙门,化少巍没敢说旁边有条近路,怕被花其善知道,改日禀告天君将它封了,于是规规矩矩地从仙门出去。
仙门看守的白帽仙官有责任记录来往人员,见他两人一起心下好奇这两人何时有了牵扯便问了几句,听到他们是为下界流离失所的凡人而去,脸上露出了一丝犹豫的神情,他劝道:“两位,我有一句话说,仙凡有别,天宫在凡间是很神秘的,我们神仙也要少与凡人接触。何况那处的神官呢,他要是知道你们擅自去往他的属地,不管你们是好心还是恶意,他首先便要认定你们干涉了他的政务。”
花其善道:“此事我已奏禀天君,是天君授命。”
化少巍也从旁道:“不错,而且那处是真武神的属地,他如今一心扑在仙魔大战上,分身乏术,我们帮他平息纷争安抚灾民,他感激我们还来不及呢!”
白帽仙官叹道:“话虽是如此啊!不过这事做起来吃力不讨好,我有一个主意你们想不想听?”
化少巍道:“什么主意?”
白帽仙官压低声音道:“你们拉上一个有牵扯的神官跟你们一同下界,届时出了事也好有人出来担待。咳,比如说罄于殿下,这天宫中有天君护着他,就算你们做了什么跟人起了争执,只要罄于殿下跟你们一起,那天君就会站在你们那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化少巍眼珠一转,心道确实是这个理,谁知道下界会出什么乱子,把君罄于拉来入伙再合适不过!
白帽仙官见他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讨好地笑着道:“司礼神日后高迁可别忘了我这个看门人啊!”
看来他升任明泽神的事情已经传开了,连仙门守卫都开始巴结他了,白帽仙官主动示好,化少巍自然要领对方的情,点头笑道:“好说好说。”又对花其善道:“你先走,我去去就来。”
花其善有些不相信他,道:“你要去找罄于,我们两个一块去。”
化少巍道:“他自视甚高,犟得跟头驴似的,咱们两个直腾腾地去了,他不一定会乖乖听话,你先走,我有办法对付他,待会追上你。”
花其善神色略有失望,化少巍却没察觉而是扭头就跑了回去,花其善看着他离开,默默在心中道:“好。”他看了一眼白帽仙官,觉得这人方才似乎有些多事,白帽仙官脖子一缩,佯装什么都不知道回了原位。花其善也没说什么,一步步从云阶上走下,随后慢慢地驾着云往真武神属地的方向行去。
他一路也不急切,往日驾云行在云雾之中他常有闲情逸致流连脚下空蒙山色,看叮咚泉水,看激流瀑布,只不过今日心绪却有些不宁静,他朝身后看去,虽然神识已经清楚地知道身后没有人赶来,可他仍然忍不住扭过头想要亲自用眼确定一下,或许,又要食言了吧!他心绪正杂乱,脚下流云也有些不稳,微微叹了口气,他将这烦躁的心情都压下,沉在内心深处,决意不再触及。身后,有人模糊叫道,“花小善!”
花其善头却没回,放佛是害怕期待落空,但他脸上隐隐出现的笑意却出卖了他,脚下的流云也慢了下来。
化少巍猛地往前一扑落在才云层上,他将花其善往旁边一挤,口中嚷嚷道:“来,把你的云彩张罗的大些,别小气,往旁边站站。”
花其善语气中带了不自觉的调侃:“你怎么总是挤来挤去的?”他看化少巍怀中抱着一个东西,用白布裹着,问道,“这是什么?”
化少巍拍了拍这物件,嘿嘿一笑露出来剑柄,正是君罄于日常携带的虹盾剑。他道:“我们走快点儿。”
花其善点头,明白定是化少巍偷了人家的剑,脚下流云突然加速,化少巍还没做好准备,突然加速他的身子往后一仰,忙伸手一抓,正好花其善也出手一抓,两人的手就这样阴差阳错地抓在了一起。化少巍心一惊,也不知道为什么心脏就跳快了些,他隐隐觉得不对,立刻将手抽离了出来,将脸扭向一边,长出了一口气。
花其善的手指微微蜷缩下,神色波动之间思绪万千。
化少巍这方也不平静,他心道不就是只鸟爪子嘛,紧张什么,又不是只母鸟,他看了眼花其善,见人一脸没表情,显然方才只是随手一拉,倒是他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大惊小怪!他挠了挠头,道:“那个,谢谢啊!”
花其善“从容地”点点头。
化少巍突然一时语塞,想了想拿起近来听到的传言开口道:“你有没有收到了消息,封神宴之后我将被封东方明泽神,那位置也空了太久,之前封印了居龙,天君倒是看在眼里呢!”
花其善道:“我并没有听过。”
化少巍心想既然姝合和白帽仙官都有所耳闻,那么花其善凭借着他的身份一定也是知情的,哦,大概是他疲于奔波所以才不知道。他叹道:“唉,你说仙魔大战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它结束了,天宫才能安心举行封神宴,过后,我便要到自己的属地去了,东方明泽听说是个好地方,四季如春,百花争妍,正适合我这样闲不住的人郊游踏春,架个炉子烧烤什么的!我也只能烦你这一路了,日后你眼不见心不烦,只怕是会忘记我了!”花其善闻言也不驾云了,化少巍扭头看他道:“走啊,干嘛不走?”
花其善微微侧头,柔和的光芒在他的眼角撒下一片细密的阴影,“我记性好,忘不了。”
记仇!果真记仇!不过踢了你一脚,多大点事!化少巍索性自己驱使着云移动,走了一段路,两人默默无闻,化少巍突然又想起什么来问:“你是仙君,却并不是仙官,那仙官册上是不是没有你的名字?”
花其善摇了摇头。
化少巍震惊了下,随即哈哈大笑,花其善略带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化少巍止住笑,一把揽他入怀,抿唇道:“没事,有哥在,以后哥罩着你!”
花其善出乎意料地并没有挣扎,脸上淡淡的,只是语气听起来有些笑意道:“这世上敢与我称兄道弟的你是第一个,不过我比你大,理应你叫我一声哥哥。”
化少巍没想到这人居然会在言语上反抗他,意外之余还生出了着惊喜之情,张口便来:“哥哥!”
花其善却受不住,脸上立刻浮现红晕来。
化少巍继续道:“哥哥,哥哥,哥哥……”尤觉得不甚,凑近了贴着耳朵连着软糯糯地叫了好几声。
化少巍嗓音本身略微沙哑,带着一股撩人心弦的魅惑,这时故意压低了声音,放缓语调,带着些哀求,温热的气息掠过他的耳朵,花其善的耳朵立刻如同灼烧一般,随即从脖子到脸红成了羞答答的黄花闺女,他忙地抽身朝旁两步远,脸上现出一片慌乱的窘色,手足无措地整理起自己的表情,眼角的余光一点也不敢往化少巍的方向再看了。
化少巍戏谑地看着他,方才他两人手无意中搭在一起他便要甩开的,这时却因为花其善的薄脸皮主动凑上去。
脚下云头突然一滞,化少巍俯瞰下去,见着下面直直耸立起一座高大的山脉,一尊及山高的真武神神像自山顶石壁开凿出来,竟生生占去了大半个山头。那神像形似温择巫,微阖着眼,似睡非睡睥睨一切,它左手执着一把龙须勾,勾长数米,体如新月,尖端如须,故名龙须勾;它右手执斩穷奇刀,半人高的大刀,刃如秋霜,威势逼人。这龙须勾和斩穷奇刀正是真武神温择巫的两样法器。神像脚下便是真武神君神殿,由神殿冉冉升起的香烟缭绕,在神像脚下盘成经久不散的迷蒙云雾,竟让人恍然生出一种真武神脚踏祥云降临此地的璀璨幻象。
那香火不断,生出馥郁浓香蔓延至天上,化少巍吸了几口,连打了数个喷嚏,他虽知凡人求神问卜,却不知竟如此痴迷,这香味只怕温择巫来了也要被熏跑的!花其善道:“到了。”
他慢慢将云层落下,指着脚下围绕着真武神神像的四方土地,依次说道:“这东南西北便是椿乐、满峦、富浑、油宰。”他眉头一皱,看着拔地而起的真武神神像不说话,待云层经过神像头顶时,化少巍发现在神像的背面,就是山的另一侧稀稀拉拉坐落着一些建筑房屋,屋内有人居住。化少巍以为这人要降落在此,哪知花其善从神像上方掠过,径直降落在了椿乐一处林中。
两人变换装束走了出来,化少巍曾对这个地方有所耳闻,听说真武神治安有方,管辖之地百姓安居乐业,富足安康。椿乐之地遍布丝竹之音,满栾之地奇花异草遍野,富浑之地藏有丰富的矿藏晶石,油宰之地也是文人雅士辈出的地方。他两人刚出林子,便听见一阵哀乐。
循着乐声而去,道路上弱水流过的痕迹清晰可见,他们走的近些,见是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围着一人唱挽歌,那人脸上毫无血色,四肢狭长,肚子却奇大无比,仰面躺在一张担架上面。他们的身后是拥挤破败的狭小帐篷,地面上一个又一个凸起的居住包密密麻麻竟延伸到神像脚下。化少巍疑惑地看向花其善。
花其善脸上浮现出一股愧色,他道:“我只来得及将弱水驱逐,还未能帮助他们重建家园。”
化少巍道:“呃,我并没有轻视你的意思,这又不是你的错。”
那群灾民又纷纷拿起手边的乐器,神情悲恸,满脸戚容,哀怨的曲调在上方凝聚成一股逼迫人心的重压,紧接着,从帐篷中接二连三地钻出人来,朝着这一处方向,或和着拍子轻哼出声,或加入他们一同弹奏,这股力量渐渐播散开来,如同在湖面上投下的小石子,所有的人都加入了这场挽歌大会。
由他们的身上散发出无数哀怨沉痛的气味,混杂的气息乌黑浓郁升腾至天上,这些凡人自然感受不到,只是心中大悲,明明是吟唱,却止不住地流下眼泪。化少巍望着这漫天的悲恸,受这气氛渲染,心中竟也有些沉重。
“哥哥,你有吃的吗?”
化少巍低头一看,有个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拉着他的衣角期待地看着他,化少巍看着这双因为饥饿而显得十分大的眼睛,心中愧疚,摇了摇头。
那小女孩又抓住花其善的衣角问,花其善蹲下身子,将手往后面一掏,变出一个鲜嫩的水蜜桃来。那小女孩激动地接过桃子,竟忘了道谢,奔跑着回到灾民群中。从角落里突然又钻出一群小孩挤了过来,这些小孩子应该是跑来这里玩耍无意中撞见了他们两个,见有吃的便都围了上来。花其善依次变出水果送给他们。“这是我神宫里的东西。”花其善解释道。
化少巍点头,只要知道东西在哪里,隔空取物也是可行的。
饥肠辘辘的灾民群中突然出现了这样一个显眼的水蜜桃,就像滚烫的热油里浇上一瓢冷水,顿时炸开了锅,那小女孩一指他们这个方向,灾民立刻朝着这边涌来。化少巍见势不妙便扯住花其善往后退,花其善还没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僵在原地不肯动,似乎想跟这些灾民聊一聊,化少巍叫道:“你这人……”
花其善状似无辜地看了他一眼。
化少巍只好把话往肚子里咽,谁让花其善是个不沾烟火的仙子,他大概不懂得人心复杂,不知道他好心之举会给他们两人引来大麻烦。总的来说,就是先贤书读的太多,人又善良,傻了吧唧的!化少巍只好长话短说,大喝一声:“跑!”
花其善倒是听话,顺从地跟着他一块跑了起来,灾民却不停,即便没力气跑也要拼命地追在身后,化少巍边跑边冲身后道:“别追了,追我们做什么?我们没吃的啊!”
灾民追赶的上气不接下气,叫道:“别跑!别跑!”
“化少巍,把剑还我!”一声稚嫩的呵斥声从空中传来,随即一个身影转眼降落在他两人面前,君磬于一脸愤怒地瞪着化少巍将手一伸,“给我!”
化少巍急切地朝身后指了指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君罄于一脸怀疑地朝后方看去,见着一群凡人拿着农耕器具喊打喊杀地追在他们身后,惊讶之余大声道:“你又偷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