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与大鹏鸟》狡兔三瓣唇

20、关切篇五 起先

　　起先是一阵接一阵的雷鸣，乌云在天空中聚集，遮天蔽日，接下来突然平地卷起一阵狂风，不知从何处生出许多白雾，排山倒海般冲着游行队伍而来，一瞬间飞沙走石，众人皆被迷了眼，不能控制地东倒西歪。这种状况只持续了一段很短的时间，待云雾散去，方才第六个高台上被绑着的异瞳神将便随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假人。当地人肉眼凡胎，看不出古怪，纷纷以为是娘娘显灵，冲着娘娘庙的方向就开始膜拜。
　　花其善转身道：“走吧，他在楼上等我们。”
　　沈阑的手中握着一杯热茶，见他们进来也不寒暄，沉着脸不知道在考虑什么。异瞳神将站在一旁，经此一难他的脸色很是苍白，浑身战栗，篁青走进门来拍了拍他的肩便不言语。倒是罄于一进来便暴脾气地指着沈阑开骂，来回也就几句话“若不是你，我姐姐不会变成这样！”
　　沈阑也很不快，但他压制了自己的怒火，只简单道：“真真不见了。”
　　君罄于大叫道：“什么？我外甥女不见了？你是怎么当爹的？不见了你不知道去找吗？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喝茶？”
　　沈阑冷冷道：“公主将她掳走了。”
　　君罄于脸上一僵，大约想起了什么，随即嚷嚷道：“什么叫掳走？真真是我姐的孩子，你凭什么不让她见真真？”
　　沈阑冷笑一声道：“她做过什么不用我多讲，真真为什么跟着我也不用我多说，她在我的属地肆意妄为，败坏风气，我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自认已经对她十分宽容，可是，真真她不应该动。”
　　君罄于一拍桌子道：“怎么，你想做什么？别忘了她可是公主！”
　　沈阑的眼睛危险地看向他，不悦道：“殿下也要记得自己的身份，你还未立过功劳，没有神位傍身，按天规规定仙官职称我在你之上，我念及你我有亲属关系，口头上从不跟你计较，但并不代表你可以在我这里大呼小叫。”罄于气愤地瞪着他，沈阑又不卑不亢道，“殿下，天规有讲所有发生在神官属地的事情，如若情况危急，神官可自行处置，后续禀告天宫。如今我爱女被人挟持，正是情况危急，希望殿下稍后不要挡路。”
　　君罄于怒极反笑道：“你想怎样？”
　　沈阑不咸不淡道：“不想怎样。”

　　气氛越加尴尬，篁青难得硬气一回道：“殿下，虽说那人是你姐姐，可她终究是犯了错。那晚如果不是九曜出现的话，我就已经死了，杀神官这一项罪名可是不小。”
　　君罄于满不在乎道：“你人不好好的在这里，胡说些什么？”
　　这摆明了要包庇到底，篁青忍了忍，只好退下。化少巍道：“你姐姐犯下的事，所有人都看到了，就算是公主又如何，就算是天君犯错，他也应该受到惩罚！”
　　君罄于怒吼道：“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说我父君坏话！”
　　化少巍道：“我说又如何？他做过什么事情你又清楚吗？谁知道他背地里是不是又再谋划些什么？谁知道他是不是清楚这一切？”
　　沈阑猛地摔了水杯，斥道：“放肆！”化少巍一顿，见他这话竟是对自己说的，一时之间搞不明白了，话头明明是这人先开始的，自己说的算得上跟他一致，可他却制止了他。沈阑沉着脸道：“天君岂是可以随意议论的？你早些住口，不然就算你是个凡人，我也会抓你回天宫。”
　　化少巍轻笑一声，原来这人跟从前一样趋炎附势！
　　花其善道：“此事既是你们的家务事，我们外人本就不方便插手，所以请了罄于来。你来的正好，你二人一同商量着办，我们就先告辞了。”
　　沈阑一愣，脸色十分复杂地在他二人之间来回，随后问：“你们去哪儿？”
　　花其善淡淡道：“上次恶灵突袭天宫，我便向天君请命亲自调查。”他略一停顿，又道，“瞳神将也要一起上路，你的牵丝梭在恶灵体内，听闻牵丝梭可以指明方位，之后有劳了。”

　　众人不语，异瞳神将却道：“只怕仙君是走不了了。”
　　花其善皱眉道：“何意？”
　　异瞳神将道：“恶灵就在此地。”
　　几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巧。
　　花其善似是不信，又问：“果然在此？”
　　异瞳神将深深地点了下头，道：“牵丝梭只能够指明大致的方向，当我被关在那里的时候，我的感觉十分强烈，我确信恶灵藏在那里。”
　　君罄于听了这话急切问道：“你是说我姐姐有危险？”
　　异瞳神将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恶灵藏匿在那处，其余不知，也不知道恶灵纠缠公主想要做什么，我们需要尽快行动。”
　　化少巍故意道：“那可真是巧了，仙君，我们怕是走不了了，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有人徇私。”君罄于哼了哼鼻子。
　　花其善却不肯出口承诺，不知在犹豫什么。
　　沈阑的食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着桌面，见花其善犹豫，不知是讽刺还是如何直言不讳道：“九曜仙君如果觉得留下来为难，不妨将这凡人留下自己走掉，这凡人的身体可以困住恶灵，待我们抓住了恶灵也好有个地方存放。”
　　花其善看了他一眼，化少巍道：“什么意思？你拿我当箩筐使啊？”
　　沈阑撇开眼，“我可没这么说。”
　　花其善道：“我留下，至于如何处理恶灵，另想他法。”
　　沈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收回了手指，点头道：“也行。”

　　几人又返回了卢福山上，白日里喧闹过后，通往娘娘庙的路面上铺满了炮竹鲜花，两旁树枝上挂了无数的红色布条，上面书写着各自心愿，希望娘娘能够帮助他们实现。化少巍手闲便扯了一把边走边看，内容大致相同，男的无外乎升官发财，女的无外乎找个好婆家好男人，看了一会儿便兴趣索然。
　　一路上沈阑都始终阴沉着脸，表情动也不动，如果不是他还在快速地移动，几乎会让人有这是一个雕塑的错觉。化少巍大致能猜出他心中所想，沈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属地的民众居然会成为一个外来人的信徒，这让他很没有面子，他一没有面子便要做些什么来发泄，于是，他大手一挥将地上散落的凡人渺小的愿望尽数粉碎。
　　化少巍手中拿着的布条也变成了碎末，他轻拍了拍手，故意挤兑他道：“东方明泽的人们都是怎么了，宁愿相信一个弄虚作假的假货，也不愿意去参拜自己的神明？一个两个的蠢笨也就罢了，但是若有成千上万的人都在起哄围观，那肯定就是明泽神你，哪里做的不好啊！”
　　沈阑反问他：“我为何要让所有人如愿？”
　　化少巍一顿，心里隐约觉得不对，这话他曾对沈阑说过，如今却被沈阑拿来用在自己身上，他看了看沈阑，见他神色如常，并未有任何不妥之处，暗道应是自己多心了。
　　君罄于抢过话头问：“沈阑，我姐姐究竟在哪里？”
　　沈阑盯着前面的路，道：“我也并不是十分清楚，先前的那些小神官都被她赶出了卢福山，我派人在这里守着，他们告诉我没有见到公主出来过，所以她就藏匿在这个山中某处。”
　　君罄于不满道：“什么叫藏匿？”
　　沈阑没接话。

　　花其善道：“我们分开走，各自去往一个方向。罄于，你与无恙无虞同往南边，明泽神往东，冥者、异瞳往西，我与这个人往北。”
　　君罄于等人立刻调头往东走，沈阑却不动，眼睛飘向化少巍问：“你跟上来做什么？”
　　化少巍理直气壮道：“你们都走了，只留我一个人在客栈，那我多害怕！”
　　沈阑又问：“之前在天宫匆匆一面，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化少巍道：“乡下人随便叫的贱名，牡丹，你若是能叫得出口就叫，反正我看他们是叫不出来。”
　　沈阑脸上的讽刺一闪而过，皮笑肉不笑道：“真是个好名字啊！”
　　化少巍不知他何意，懒得去想，拉住花其善的一根胳膊就往北边走去。走过一段路，远远将沈阑甩没影了，他才松手。
　　花其善突然一脸真诚道：“你也可以换个名字。”
　　化少巍笑道：“贱名好养活，你不知道吗？你是不是也叫不出来我的名字，所以才让我换名字，那好，我没什么学问，你给我取个名字。”
　　花其善想了想道：“不如你跟我同样姓花，就叫常在，花常在。凡人不是希望长命百岁？鲜花虽好，然而花期短暂，若能常存于世上，躯体灵魂永久不灭，对己、对他人说不定是一件好事。”
　　化少巍心道我若不死不灭的，那天宫里的神仙铁定要疯，说不定会引起怎样的腥风血雨，反正绝不是件好事。他摇摇头，煞风景回嘴道：“我又不是你儿子，为什么要跟你姓花？”
　　花其善也不生气，又商量道：“那姓化？”
　　化少巍一愣，敏锐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话中有话，可这人一向不会搞滑头的，怎么如今旁敲侧击地似乎想要探出点什么。化少巍装作听不明白问：“哪个化？”
　　花其善看着他不说话，眼中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糅杂在里面，此处只他二人，如果花其善想做什么的话……化少巍心头一阵不妙掠过，脚尖已微微朝向外侧随时准备逃走。花其善却又扭过头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看向一个方向道：“有人。”
　　化少巍便想往树后藏，花其善却主动拉住他，道：“别动。”化少巍正是奇怪，却见一群活死人冲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眼神目不斜视，全然没有看到他们，他心中微微诧异，天规有言除非性命有危险，否则不得使用仙术。可是如今，这个昔日里恪守成规的凤凰居然在没有一丝危险的情况下堂而皇之地用了隐身术，这怎能让人不惊奇？
　　花其善又传音入耳：跟上。

　　眼下倒不是考虑这个的问题，化少巍只得先放下心中疑问，两人亦步亦趋地跟在活死人身后。走至一处泉眼，活死人俯身敲了敲水面，发出“砰砰砰”敲门的声音，只见水面上冉冉升起一面巨大的雕花铜镜，泉水从它的顶部哗哗卸下，整个镜面如同水波波纹荡漾，从外面望进去，竟隐约可见到镜中世界有人走动。
　　活死人依次踏入镜中，消失不见。
　　花其善撤了隐身术，两人走到铜镜面前，化少巍指着它道：“我见过这面铜镜，那天夜里在娘娘庙，异瞳神将就是被这铜镜给抓走的。”
　　花其善道：“这是空空镜，三皇宝物之一，它应该被保存在天宫的。”
　　化少巍惊讶道：“这公主还做贼！”
　　花其善不予置评，空空镜停在泉眼上方，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先后走进镜中，随即眼前出现了一道短暂的刺目白光，化少巍扭头一看，他们身后是一道普普通通的小路，空空镜已经消失了。花其善道：“看那里。”
　　化少巍抬头一看，两人居然身处在娘娘庙跟前，这不巧了吗不是？还是说空空镜将他们送到了娘娘庙？两人正捉摸不透，见自娘娘庙走出两人，正是刚刚分手不久的篁青与异瞳神将。他二人从娘娘庙出来，异瞳脸色凝重，篁青却很是自得地拿着一把扇子在胸前扇风，这扇子一看就不是俗品，挂着一只编好的蚂蚱扇坠。曾听说冥者有一把焚息扇，可以灭冥火灭厉鬼灭怨气，想必就是他手中这把了。

　　化少巍激动挥手道：“两位，这里！”
　　对方却不应答，花其善眉头微皱道：“空空镜似乎能够将两个不同的地点融合成一体，这镜中世界就是卢福山中的世界，我们能够看到外面所发生的一切，但是外面的世界却看不到我们。”
　　两人走到娘娘庙前，化少巍伸手摸了摸异瞳神将的身体，果然手指从他体内穿过，化少巍道：“那这会不会代表着对方早已知晓我们的到来？”
　　花其善微微摇了摇头，两人默然，如果说一开始的行踪就暴露在对方眼前，那他们跟踪活死人进入空空镜就是对方一手安排的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两人都没说话，外面世界的两人却开始对话了。化少巍没想到居然还能够听到他们讲话，不由得产生了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