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与大鹏鸟》狡兔三瓣唇

19、关切篇四 原

　　原来此处竟然是东方明泽神沈阑的属地，那家家户户门前张贴的两副神官像，一副是沈阑，另一幅是天君的女儿罄音公主。怪不得那副女菩萨像有些眼熟，罄音和她母亲有些相似，那副女菩萨像面容便是仿照着天后的样貌画的，化少巍看习惯了天后一身宫装，猛地见到菩萨仿妆便没认出来。至于沈阑的那副武神像，化少巍确实看不出有一点像本人的。沈阑长相虽然偏硬朗，但眉目如刀削斧凿般棱角分明，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有些俊美阴沉，却不像画像中这样不修边幅蓄着满脸的络腮胡子。看来人们也就是凭着幻想瞎画。
　　花其善将铺在桌子上的两幅神官像收了起来，道：“冥者怎么在这里？”
　　冥者便把之前讲的事情又说了一遍，末了依旧恳求道：“仙君可要替我保密。”
　　花其善道：“此事我不好做主。”
　　化少巍道：“有什么不好做主的，我们悄悄地把事情办妥不就好了吗？况且我和异瞳神将都答应他了，你总不能让我们出尔反尔吧？”
　　花其善顿了一顿，道：“下不为例。”
　　篁青感激地冲着化少巍眨了眨眼睛，化少巍又问：“那这个假神官怎么办？异瞳神将还在他手里呢？”
　　花其善道：“我会修书一封传给罄于，让他来。”
　　化少巍奇怪道：“怎么不找明泽神沈阑，假神官不是他的夫人？”

　　篁青八卦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听说明泽神早前与公主起了争执，两人的夫妻身份早就已经名存实亡了，要不是为了他们的孩子，和离书早就呈给天君了。”
　　化少巍讶异道：“还有这种事情？”
　　花其善适时哼了一声，篁青便不再说了，化少巍有些意犹未尽独自在心中品味。
　　“天君已经吩咐所有神仙速速返回原址，密切关注属地上发生的一切，以期能够找到恶灵的踪迹。”花其善道，“你的主意很好，牵丝梭已经留在了恶灵的体内，异瞳神将可以为我们指明大致的方向。我已经向天君请命亲自调查恶灵的出处。”
　　化少巍试探问：“天君还有没有说些别的？”
　　花其善道：“天君奇怪你是谁，不过仙门的验灵兽已经告诉了我们答案。”
　　化少巍呵呵道：“咳，我就是个一身蛮力的普通人，有劳你们上心了。”

　　花其善没说什么，几人又点了一些酒菜上来，花其善这个人有个好处，他不喝酒，可不阻止他人喝酒，他不吃肉，但不阻止他人吃肉，化少巍后来才知道花其善当初只是讨厌他杀鱼，并不是讨厌他吃鱼。酒足饭饱之后，几人又发现一个尴尬的情况，那就是他们都没带钱。
　　篁青道：“我方才可没怎么吃东西。”
　　“那酒呢？你可喝了不少，别想往外推。”化少巍哀叹一声道，“这下完了，你们两个都没带钱吗？要不然障眼法变出个银锭先抵上，等日后再补上。”
　　花其善道：“这于理不合。”
　　化少巍哄道：“怎么不合适，咱们又不是不给，只不过是晚几天再给，也没缺着他们什么不是，仙君你想想，咱们这一桌子菜，这两坛好酒，少说也得五钱银子，咱们就算想赊账人家也不肯不是？”
　　花其善握了握手指，似乎下了一个非常大的决心道：“好吧，不过一定要尽早还上。”
　　化少巍一喜，觉得这人也不是那么死板。

　　等小二收拾了碗筷，三人来到柜台面前，掌柜的一见花其善便眼前一亮，他没见过这样好看的男子，觉得就算是天上神祗相貌也不过这般，又是激动又是讶异地说了几句客气话，连讨要结账的语气都显得有些不太自信。
　　花其善的脸微微有些发红，估计现在是他此生中最难堪的时候，他的手抬了半天也没抬起来，任凭化少巍和篁者不停地给他使眼色，花其善仿若未知，最后吐出一句“我没钱，能不能先赊着？”
　　掌柜被他的话噎的一滞，大概没想到衣冠楚楚仪表堂堂的美男子居然……赊账？顿时心里的那一点美好幻想化成泡沫，觉得眼前这人指不定是哪家贵人包养的小白脸，不由地鄙夷，不屑道：“没钱还点那么多！留下干活！”

　　化少巍和篁青都被分配到了后厨，花其善原本因为相貌好被掌柜的留在前面吸引客人，可没想到他往门前一站，不说话也不笑，身体僵硬地往那一杵，客流量生生下去了一多半，于是又被掌柜的赶来跟化少巍一同洗碗。
　　花其善倒也没反对，反而松了一口气，化少巍本以为他有洁癖，洗碗也干不好的，没想到小瞧了他。花其善不嫌脏不嫌累地撸起袖子就干，那碗筷洗的跟新的一样，惹得掌柜的对他另眼相看。
　　篁青从烧火的地方偷偷溜到两人身边，他的脸上还带着草木灰，应该是干活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的，他压低声音道：“刚才老板娘从后厨外经过，我看了一眼，你还记得那小二说掌柜夫妇已经花甲之年，又怀上了吗？我仔细看过了，她怀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经胎儿，而是个鬼胎。”

　　化少巍道：“什么是鬼胎？”
　　篁青道：“就是鬼钻进了肚子里，变成胎儿形态，等十月怀胎期满，便从肚子里生出来。这种鬼胎生出来会要人性命的。”
　　花其善略一沉吟道：“你们还记得那天夜里的那些人吗？他们也不是人，我看应该是死去的魂魄被人钉在了体内。”
　　篁青道：“肯定是这样，这就能解释阴司丢掉的鬼魂去了哪里了。那些人倒好处理，只是那老板娘怎么办？”
　　化少巍道：“这个简单，只是需要仙君帮忙，夜晚给这两位老夫妇托个梦，告诉他们此生福薄，没有子孙缘，叫他们随便到哪里领养个孩子。然后我们再把那鬼胎给取出来就可以了。”

　　几人连着做了几天工，君罄于领着无恙无虞才姗姗来迟。罄于之前偷下界被罚禁闭，他现在禁闭期还没过，结果接到了花其善的信，说是自己的姐姐在下界愚弄凡人，更企图打杀神官，便施了点小手段逃了出来，他火急火燎地往下界来本来心里憋着一股子无名火，又是焦急又是愤恨，谁知见到了花其善他们火气顿时熄灭，一副活见了鬼的模样。
　　花其善正从容地将客人吃剩下的盘子装进托盘内，顺手抓起肩膀上的抹布擦了一下桌面，见他们出现倒也没慌张，微微点头道：“到后面来。”
　　君罄于几人被着场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几乎傻子一般地来到了后厨，化少巍正对着一大盆碗碟干得热火朝天，见花其善端着托盘进来，哀嚎一声：“ 又来，下午换我去收盘子。”
　　一个蓬头垢面的黑人从厨房里钻了出来，呛了几声，烟熏的嗓子沙哑地冲着某个地方喊道：“这柴是不是受潮了，你们搬的时候都不知道挑着点嘛！”
　　君罄于道：“冥……冥者？”
　　篁青这才注意到他们，抹了把脸笑道：“是我，小殿下。”
　　无恙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呀？”
　　化少巍跳了过去道：“你们来的正好，带钱没？我们前两天吃完饭发现没钱付账，只能留下来给人打工了。我说你们怎么来的这么迟？”
　　君罄于自然不肯说被罚禁闭的事，没好气地摸着口袋道：“我好歹也是天族殿下，很忙的好吗？你们欠多少钱？”
　　化少巍道：“二钱银子。”

　　君罄于掏钱的手一滞，一副看人不争气地模样道：“就二钱银子？你们就在这里给凡人洗碗擦桌子？快拿上，赶快把钱还上！”
　　化少巍道：“二钱银子可不少了，抵得上这店里伙计一个月的工钱呢！”
　　罄于不耐烦地摆摆手，他刚想接着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锣鼓喧天的声音。
　　从厨房中钻出几位伙计兴奋地叫道：“游行开始了！”
　　化少巍抓住一位问：“什么游行？”
　　那伙计回道：“娘娘庙的游行啊！”说罢便急切地朝着外面奔去。
　　几人也连忙跟出去看，街两边已经是人头攒动，只见街边远远地走过来一群浩浩荡荡的队伍，个个身着彩衣，面敷白粉。领头有四位男、女、老、少，身着薄纱，不顾旁人眼光，露出腰肢手拿彩练，在最前方边走边舞，个个兴高采烈。
　　店掌柜夫妇两个就在门前站着，见伙计们都跑出来不做工也没说什么，花其善早前已经将鬼胎取出来，又依照化少巍的说辞胡乱编造了理由，如今这两夫妇已经认了店内一个小二当儿子，给他们养老送终。他们两夫妇再见这游行，觉得光天化日之下衣着暴露简直无耻，脸上便露出些不屑来。

　　无恙惊讶道：“此处民风都如此开放吗？”
　　有人道：“你们不知道吧，这些人都是受到过娘娘恩惠的人。你看最前面那位抱着金盆的老头，他本来是位乞丐，求的娘娘赐了一个聚宝盆，日日躲在房子里变金子，如今已经是远近闻名的富商大贾。第二位的那个女人，她本来是个青楼女子，相貌丑陋，求得娘娘后，摇身一变成为了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嫁给了此处的员外。第三位的那个年轻人，不学无术，好吃懒做，败光了家产，求到娘娘处，突然就被人许了当大官，鱼肉百姓。第四位的那个小童，他原本都入土了，家里人不甘心求娘娘，结果半夜这孩子就从地里爬了出来走回了家。”
　　君罄于看向篁青哼道：“前几个倒是好解释，第四个小孩怎么能死而复生？冥者是否办事不力？”
　　这人明明知道此事由罄音所导，却不分青红皂白避重就轻将责任推到别人身上，摆明了是要护着自家人了。化少巍反驳道：“你仔细看看那个孩子，他的眼神举止像一个普通孩子吗？那孩子肯定是已经死了的，如今活蹦乱跳的这位是被其他的什么东西附体而生，你要是想追问那东西是什么，不如直接去问那个冒牌货！”
　　君罄于铁青着脸不说话了。
　　无恙指着缓缓而来的高台道：“这个又是什么？”
　　化少巍道：“似乎在讲什么故事。”

　　十六位壮汉抬着搭建的高台一共有六个，缓慢地往他们这个方向移动，这些人和前些天在娘娘庙中见到的没什么区别，都是魂魄被钉在体内的活死人。
　　这高台俨然是一个戏台子，化少巍看过去，只见第一个高台上，一群人跪在一个扮成女神官的戏子面前不停地叩首，口中不停地祈祷。
　　第二个高台上，女神官动了动，从供桌上跳了下来，从篮子中拿出又大又水的桃子分给众人。
　　第三个高台上，女神官转身回到供桌上想要盘腿坐下，一个又脏又臭的小男孩伸手拉住了她。众人十分惶恐，觉得小男孩的脏手弄脏了女神官的仙衣，将男孩打了一顿丢出门去。
　　第四个高台上，男孩已经长大成人，日日到神官祠瞻仰女神官，他躲在供台下面，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纺织机。
　　第五个高台上，一群粉黛仙女站在神官祠中指指点点，女神官从供桌上跳了下来，将男人从供台下面拖了出来，拿起一把剑要杀了他。突然一声长鸣，是召集神官的警钟，女神官停住手，愤怒地回归原位。
　　第六个高台上，众人跪在地上哭喊不止，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们将男人绑在柱子上，周围架起木柴，辱骂男人的行为侮辱亵渎了神官，所以遭此报应。
　　故事看到这里便讲的差不多了，大概意思就是凡人爱慕仙子，仙子被人耻笑，惹怒仙子杀人。这倒是跟他们来时那几位小童口中的歌谣有些相似。化少巍几个本来没怎么当回事，可待看到第六个高台上被绑着的人却不由得他们不注意了，那人正是被君罄音带走的异瞳神将！他大概被束缚住一身法力，只能任由这些人拖着他游行。

　　篁青突然道：“我知道这故事讲的是谁了！”
　　君罄于的脸色突然很不好看，无恙追问道：“谁？”
　　篁青却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君罄于，花其善接道：“天后莲姬芮。”
　　“那跟异瞳神将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那个冒牌货要把他留下来？”化少巍猛地反应过来道：“难道这个故事里的那个小男孩就是异瞳神将？”
　　花其善道：“不错。故事的最后，异瞳神将自愿以身献祭上苍，平息了千里燎原的怒火，救下了数万人的性命，数万功德加身，使他不需要十世修行便得以飞升天宫。”
　　篁青焦虑不安道：“那现在怎么办？异瞳神将还在他们手里，我们要不要救下他？”
　　君罄于哼了一声道：“这地方人这么多，你想怎么救，暴露自己的身份吗，这可是违反天规的！”
　　化少巍听他语气不善，怒道：“话说人家也没做什么错事，怎么你们家里人个个看人不顺眼，难道就因为他天生双瞳，所以就要受人歧视？”
　　君罄于被噎的说不出话来。
　　这时，天际突然由远至近传来一阵轰隆的雷鸣声，化少巍脚下一软，便将身子往花其善的身后躲了躲，探出一个脑袋道：“奇怪，晴天白日的，怎么好好地无端打起了雷？”
　　花其善不着痕迹地将他往屋里推了一把，化少巍正是奇怪，听他又道：“他来了。”
　　化少巍问：“谁？”
　　花其善道：“沈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