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与大鹏鸟》狡兔三瓣唇

18、关切篇三 三

　　三人便从临街的酒楼里包了间厢房，篁者又仔仔细细地关好门窗，这才放心坐下，他先是叹了一口气，才诉苦道：“两位小神官刚才看到了，我没有神力，就连街边的孩童都打不过。”
　　化少巍好笑想这人认为自己与神官走在一处，便也是神官，可见此人的修为如何，连神仙凡人都分不清楚。异瞳神将并没有出言纠正他，而是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阴司的鬼丢了。并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成群结队地丢，那些鬼魂本应该是生人身死后自动归于阴司的，可他们却没有出现，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其中也不乏有一些穷凶极恶的厉鬼，我得知了此事本想立刻上报天宫的，可又怕天君责罚，只好偷摸着上来企图寻找些线索。不想遇到了两位小神官，啊，方才还有多谢两位小神官为我解围。”篁青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化少巍听到是厉鬼便心念一动，这些邪祟天生带着一股子邪气怨气，说不定和恶灵出自一脉，便问：“这事发生有多久了？”
　　篁者的身体在宽大的衣袍里缩了缩，眼神闪烁道：“大概……大概九月有余。”
　　他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肯定是虚报了，怪不得不敢上报天宫，只怕时间可以追溯到数年前。化少巍不拆穿他，又问：“那么你是觉得这个地方有问题？”
　　篁青点头道：“我翻阅过生死簿，那些丢失的魂魄全都在此处周边，以这个城为中心分布，我想不论如何，那个勾走魂魄的东西应该就在城中藏着。”
　　化少巍道：“有点道理，还有其他的线索吗？”
　　篁青摇摇头。

　　有人轻叩了门，喊道：“客官，给您添水。”
　　化少巍道：“进来。”
　　店小二是个小伙子，在这种地方的大多手脚麻利心思活跃，可即便如此等他进了门抬头一看还是差点把水壶给打翻了。不怪他如此表现，这三位客人，一个面如土色的老头，一个四只瞳孔的丑男，还有一个带着奇怪面具的年轻人，这三个人凑一起看着就没什么好事。小二进了门又不敢退回去，哆嗦着两条腿不敢上前，化少巍握住他的手笑道：“我这两位朋友相貌奇特，吓着你了。”
　　小二手腕处感受到了人的温度，知道不是鬼，才拼命压下心头的不安，笑脸迎人地上前添了水，又按照流程问：“几位客官吃点什么？”
　　篁青窝着身子，垂头丧气道：“我什么也吃不下。”
　　异瞳神将道：“不用了，你下去吧。”
　　化少巍却叫住他问：“你们这个地方可有什么好玩的去处？”
　　小二拘谨地回答道：“东边的卢福山，西边的绦子河，南边的紫竹园，北边的景吾址，这些地方外地人都喜欢去转转。”
　　化少巍道：“你们这里外地人似乎很多，我们上来时看到外面的大厅里坐满了人，他们都是从外地来的？怎么来这么多，难道你们这里有宝藏？”
　　小二扯皮笑道：“客官说什么玩笑话，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化少巍抿唇一笑，道：“给我们上几道菜，就要招牌菜，越贵的越好。”
　　小二立刻应道：“好嘞！我们店的招牌菜多了，杏仁佛手、奶白葡萄、雪山梅、洪字鸡丝黄瓜、凤尾鱼翅、饽芫爆仔鸽、八宝野鸭、佛手金卷、绣球乾贝、干连福海参、花菇鸭掌……”
　　化少巍大手一挥道：“各来一份！”

　　小二这才笑逐颜开，麻溜地往外跑道：“客官稍等片刻，我这就下去催他们做。”
　　不一会儿，各式招牌菜便摆了上来，化少巍硬拉着小二坐下陪吃。异瞳神将不解，但也没说什么，安静地在一旁进食。
　　化少巍道：“小兄弟，我跟你也算有缘，我们刚来这里，人生地不熟，不知道能不能交你这个朋友？”
　　小二本来挺害怕这些人的，吃了一会儿，发现也没什么不同，那个老头蔫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异瞳男也只是默默吃饭，身旁这位亲切地拍着他肩膀的面具男也很普通，他见他们出手阔绰，本就有意巴结，化少巍一提他便顺杆爬上道：“几位哥哥哪里话，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尽管说出来。”
　　化少巍道：“你们这里可有发生过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吗？”
　　小二顿了顿，略有犹豫道：“匪夷所思倒也没有，只是叫人想不明白。”
　　化少巍道：“什么？”
　　小二反问道：“你们来这里时看到各家各户的门上贴了什么吗？”
　　化少巍立刻反应过来道：“两幅神官像。”

　　“不错，可此地本来是只有一位神官的，便是那尊武神像，那副女神像是后来才出现的，不过五六年，风头便超过了原来那位，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一个都得罪不起，只好在门前张贴两张神像，两方都不得罪。”
　　“说起这个女神官啊，那可不是一般地灵验，有求必应，而且还不要你的报酬，完全是免费的服务，这城里的人个个叫她活菩萨，每年都要为她举行大型的游园会，这不再过一段时间就又要到日子了，客官看到外面的那些外地人，都是曾经受过女神官恩惠的从各处赶来的信众。”
　　异瞳神将颇有些不解问：“这世界上存在不需要人供奉的神官吗？”
　　“有，当然有，”小二斩钉截铁道，“我以性命担保，这位女神官简直是一个大大的好人。就拿我们店掌柜来说，他本来也不信这些东西，前段日子他唯一的儿子死了，他当初生这个孩子就费了好大力气，结果去求女神官，第二日老婆就怀孕了，你说这巧不巧？”
　　异瞳神将道：“巧是巧，但也不一定是那个女神官做的吧？”
　　小二道：“怎么不是？我那店掌柜已经七十多岁，他老婆也有六十多岁，说句不好听的话，已经是快要入土的人，怎么可能还有能力生孩子？你说这不是那位女神官帮的忙，怎么可能？”

　　即便是神官行事，也要遵循法度，让两位花甲老人生子这就有点越界了。化少巍道：“听起来这位女神官倒是神通广大。”
　　小二颇为动容地点了点头。
　　化少巍扭头见篁青一脸苦恼地盯着桌子上的菜看，道：“你怎么不吃？”
　　篁青捂住半边腮帮子道：“我也想吃，可是牙口不好，不敢吃肉。”
　　小二道：“那有什么？你去求上一求，保管药到病除！”
　　化少巍便道：“那该怎么找到女神官？她可也有供奉的神殿吗？”
　　小二道：“这个倒没有，只有百姓自发修建了一座娘娘庙，就在卢福山上。可是想要找到她却并不那么容易，日落以后，你们上卢福山呆着，心中默念自己要求的事情，只要你虔诚，女神官便会感应到现身的。”
　　化少巍道：“还得碰运气？”
　　“是，不然人人都要求荣华富贵，哪个能够满足？”
　　“荣华富贵？还管送钱的？”异瞳神将瞪大了眼睛，他眼睛本就生的奇怪，一瞪就更吓人了。不外乎他大叫，神官是有凭空变钱的能力，可也只是幻术，除非真的隔空从别处移开财物，否则变出来的东西假的还是假的。

　　那小二被他这一惊一乍吓了一跳，有些发泄般斩钉截铁道：“那可不是，一打开门成山的金银珠宝就堆在你面前，几辈子都花不完，我们这里好多人都不干活，不做生意，就天天在那山上守着，等着万一哪一天也能见到娘娘，然后发大财！”
　　化少巍道：“你怎么不去？”
　　“咳，其实我也去过好几次，可都没碰见，有一次离的可近了，我都听到娘娘的声音了，突然窜出来几个大汉把我给轰走了，我一吓，回来生了一场大病。算命的人说我一辈子只能发发小财，狗屎运是没有了，我便不去了！”小二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又大胆猜测道，“几位客官也不用不好意思，多的是外地人来这里求她办事，你们肯定也是听到些传闻才来这里的吧？”
　　化少巍道：“被你猜中了。”
　　小二以为自己猜对，喝了一口酒，来了兴趣又继续猜道：“我瞧着几位客官就不是普通人，在酒楼里混的多了，看人我还是挺准的，那些看上去单纯无害的人往往最有心机，你们几位我瞅着不分上下。”
　　化少巍道：“怎么讲？”
　　小二道：“就感觉，这种东西很奇怪的，我从小感觉就准。”
　　化少巍以为这人能说出什么来，搞了半天原来是瞎猜。篁青笑呵呵道：“你喝醉了。”
　　小二来了劲：“我没醉！我说的都是真的！”

　　异瞳神将从口袋中掏出一把银锭散在他面前桌上，道：“多谢你今天的这些话，这些银锭你全都拿走，但是今天的事情不要跟其他人讲。”
　　小二见了钱酒便醒了不少，立刻拾进袖子中，讨好地笑道：“那哪能啊，我肯定不跟别人说，几位爷出手真大方，我刚才胡言乱语，什么都不记得，多谢几位爷的赏赐，我这便走了！”
　　他们也不拦他，等小二走后，异瞳神将道：“冥者，今夜我和你一道去卢福山看看那位女神官什么来头。”篁青千恩万谢地点了头，异瞳神将又道：“这位，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九曜仙君让我保护好你，不如你先在这里等着，我们办完事就回来。”
　　化少巍正愁如何摆脱他们，异瞳一提立刻答应道：“好的，我就在这里等你们回来。对了，我的名字是牡丹。”
　　异瞳神将：……
　　篁青：……

　　卢福山，夜，化少巍看着那两人的身形渐渐没入娘娘庙，这才从旁拾了条小路在山上胡乱溜达。那店小二讲女神官听从祈愿现身，可化少巍今生没什么心愿，以往的恩怨早就在上一世了结了。他要是求荣华富贵做大官，他自己都不信，更何况是那个神通广大的女神官？
　　幸好山中除了他，另有些人在路上游荡，这些人便是听闻娘娘庙的神迹来这里改运的。化少巍见着一位印堂发黑双目无神的年轻人便主动凑上前去，那年轻人名叫朱良，约么是个化名，说是家族流传下的宝剑被人偷了，寻了许久都未曾找到，听人说这里有个娘娘庙很灵验，便来碰碰运气。
　　化少巍问他：“你真相信吗？”
　　朱良道：“什么劳什子娘娘庙，不过是个不入流的野神，我不求神拜佛，但是如果能寻回宝剑的话，我就愿意相信她。”
　　化少巍心想难得有一个人看得明白，他也觉得那肯定不是正儿八经封神的神官，只是如果此处有野神兴风作乱，为什么当地的神官置之不理呢？他又想，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那些神官哪管凡人的死活，只顾自己快活逍遥。“这事也得看运气，这么多人来求，你确定自己能被娘娘选中？”
　　朱良道：“当然，不是说心诚则灵，我可不是一个人，我的身上背负着家族所有人的期望，所以我一定会实现愿望。”
　　化少巍道：“祝你好运。”便一路远远地跟着。

　　朱良走到四下无人处，咬破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符咒，然后他盘腿坐下，口中念念有词。化少巍听他祈愿还真的就是“求大仙儿帮我找到宝剑，求大仙儿让我重振家族”诸如此类的话，朱良的身体中一团一团的黑气冒出来，将身下符文完全覆盖，这人果然很倒霉，要么是上辈子做尽了坏事要么是这辈子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所以才一头霉运。
　　他身下符文大概有什么夸张的作用，化少巍明显感觉到此间冷风阵阵，头顶似乎乌云盖顶，空气中说不出的憋闷感，难怪这人这么有信心，原来早就做好了准备。
　　不多时，从一片林子里走来几位大汉，化少巍本以为也是来求神庇佑的，不想却不是，他们来到朱良身旁，问：“是你求娘娘？”
　　别人看到半夜出来的大汉肯定得心慌，可朱良也是见过世面的，不急不躁道：“是我。”
　　大汉看了他一眼道：“跟我们走吧。”话毕取出一块黑布将朱良从头到脚罩上，大概朱良提前已经获悉了这个规矩，并不反对，任由这些人将他扛走。
　　化少巍一路尾随，这些大汉走的不快，脚步甚至可以说有些慢，他无意之间扫过一眼这些人的下面，见他们脚步虚浮，肢体僵硬，似乎是脚不沾地行走，便有些奇怪，定睛一看，果然是脚不沾地。这个地方没有下雪，温度如同春秋一般爽朗，地上堆积着许多的落叶，他们行走在上面，脚下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可他们普普通通，并不是身怀秘术的修行者，长得甚至可以说是凶恶，倒像是打家劫舍的土匪。
　　这群大汉在山中兜兜转转，绕了半天路才朝着正确的方向走，化少巍一看，这些人最后还是钻进了娘娘庙。异瞳神将和篁青就在里面，化少巍跟了进去，却没见着他两人，只见大汉们将朱良往地上一放，掀开黑布，眼前突然一变。

　　他们方才明明在娘娘庙中，眨眼之间却身处在一个石洞之内，两旁分列有不少人整整齐齐地朝着一个方向跪拜。他们所跪那人装扮成菩萨模样躲在重重帷幔之后。化少巍知道他们还是在娘娘庙，只不过那个冒牌娘娘在另一处地方，不知用了什么法术将两处的影像重合，所以他们才觉得换了地方。
　　朱良道：“娘娘，我来此寻找一把宝剑。”
　　娘娘道：“我已知晓你的来意，你的宝剑长什么样子？”
　　朱良从怀中取出一副画，有人过来取走呈给了娘娘，娘娘道：“是这个呀，我能帮你找到它，那你能为我做什么呢？”
　　朱良疑惑道：“不是说娘娘帮人从来不求回报的吗？”
　　娘娘笑道：“有得必有失，我所求也不多，只要你愿意用一天生命来换取宝剑，我便将宝剑奉上。”
　　朱良道：“一天生命确实算不上什么要求，只要能寻回宝剑，我愿意。”
　　“你的付出是值得的，”娘娘从帷幔中伸出一只手来，朱良的身体里涌出来无数个发光的小点，娘娘只取出了一点握在掌心，“我已取走了你一天的生命，依照承诺，我帮你寻回宝剑。”她招人过去，等那人出来时怀中已经抱着一把剑。
　　朱良接过剑，在怀中确认一番，大概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回来了，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化少巍却知道这把剑是假的，反正绝对不是朱良想要寻回的那把剑，只是长相一样，他们这些凡人分不出幻术，便很自然地将其当做是真的，原来这什么神通广大的神仙就是一个骗子。朱良道了谢，便又被黑布罩上由人带走。

　　有一个人站出来道：“娘娘，在庙中抓到两个鬼鬼祟祟的人。”
　　娘娘道：“带上来。”
　　化少巍一看惊了，竟然是异瞳神将和篁青，难怪这两人不出现，敢情是被人给抓了。
　　娘娘一见他两个人竟然乐了，指着异瞳神将笑道：“这个人留下来，我另有打算。另外那个，杀了吧。”
　　篁青立刻挣扎道：“你可知道我是谁，你一个妖孽也敢自称神官，在人世间兴风作浪，是谁给你的胆子？”
　　娘娘笑道：“你是谁我清楚的很，不就是一个丁点神力都没有的废人吗？”
　　篁青脸色一僵，异瞳神将怒道：“你滥杀神官，天宫不会放过你的！”
　　娘娘嘻嘻地笑了起来，有人过来把异瞳神将往面镜子上一推，异瞳神将一个踉跄被跪着的人接住，后也被强压着跪下。
　　娘娘道：“散了吧，今天就到这里，我还得赶着去冰棺。”
　　化少巍此时跳了出来道：“且慢。”
　　众人不防这里还藏着一位，大惊失色，篁青惊喜地叫了声“小神官！”娘娘倒是淡定，大概看出他构不成什么威胁，捏着指甲问：“你有什么事？”
　　化少巍道：“我也来求娘娘一件事。”
　　娘娘道：“哦？何事，说来听听。”
　　化少巍道：“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谁，你很清楚他们二人的身份，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可是却无所谓，你的身份一定很重要，至少你肯定自己做到这些事被人发现后，还可以性命无虞。我未曾听过有哪位女神官能够像你一样肆无忌惮，可若你要真是神官，就不会屈居在这一座小小的娘娘庙中。”

　　娘娘轻笑道：“分析的不错，我的确不是女神官。可是你又是什么人呢？”
　　化少巍不答，有人从门外走了进来，淡淡回应道：“他什么人都不是。”
　　异瞳神将激动道：“九曜仙君！”
　　娘娘的身子僵了僵，原本端坐在宝座上的身子突然开始躁动不安起来。花其善看也没看她，扭头问：“你没事吧？”
　　化少巍道：“没事。你来的正好，快把人给救了。”
　　花其善一挥手，压着篁青的大汉便被震退数步。篁青赶忙朝他们这边跑来，化少巍又替他解绳子，篁青连声道谢，感动地几乎都快要流眼泪了。花其善略一点头，又问异瞳神将道：“你从天宫中下来怎么到了这里？”
　　异瞳神将奇怪道：“有什么不妥吗？我随便找的地方。”
　　花其善抿嘴不言。
　　篁青连忙接口道：“是我，两位小神官是为了帮我才来到这里的。九曜仙君，快将那个女妖孽抓住！”
　　娘娘叫道：“你居然敢叫我妖孽，你等着，我日后再收拾你个老东西！”说罢，一甩衣袖，整个空间变换，众人又身处于娘娘庙中。
　　篁青大惊道：“怎么回事？她去哪儿了？”
　　化少巍道：“她本来就不在这里，你叫也没用。”
　　篁青道：“那异瞳神将呢？他怎么办？要不我们去找此处的神官求救好了。”
　　花其善道：“不必，我大概猜出她是谁了。”
　　化少巍道：“谁？”
　　花其善道：“此处神官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