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与大鹏鸟》狡兔三瓣唇

17、关切篇二 恶

　　恶灵朝着封神殿去，今日十五，封神殿内正是热闹，天君君闵笙、天后莲姬芮亲自坐镇，下首一堆许久不曾走出神殿的仙官们此刻也领了旨意安坐一隅，正是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之际，几道黑影突然闯入内场。众仙家大惊失色，个个祭出了法器符咒，他们没见过这玩意儿，不懂得这东西的要命所在，一时原本仅有的四道黑影突然一分为八袭向众人。
　　化少巍与花其善赶来时，众人已乱成一团，纷纷逃窜，化少巍见着最上首那两位高高在上的权利巅峰手拉手往屏风后面躲避，他们身侧另有一人，黑袍遮面加身，身形十分奇怪，上身连着头像是一个直直的尖角，两只手臂长长地挂在两侧，如同鬼魅，化少巍见过神仙形态各异，长角长尾巴的都有，对这人不过多看了两眼，便也不甚在意。
　　几只恶灵像是有预谋般齐齐冲向高位上的两人，化少巍虽然有些幸灾乐祸，但做不到完全置身事外。他立刻将身子往一根雕龙画凤的天柱后藏起，翻起手掌，一团若有若无流动的黑雾从他的指尖缓缓流下。
　　花其善顾着搭救一位被恶灵缠身的仙官，一时不察扭头便瞧不见人影，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急切，却又不言语，飞身到上位者身前，鸦翩冷冷一持，将身后几人尽数赶于屏风后面，这才敢四处张望一番。

　　黑雾从地上飞速地游走，这地上本来覆盖有一层薄薄的仙气，所以并不明显。化少巍后天受魇泽“熏陶”，血脉之间早已与魇泽的煞气融为一体，恶灵依附魇泽，便也自然会依附化少巍。
　　鸦翩与恶灵纠缠在一起，余下皆如同疯了一般攻击着花其善，花其善目色清泠，举手之间片刻缝隙都不留下，众仙家见他赶来，放佛有了信念，也不再茫然，一同施法将恶灵困在一小方阵内。
　　黑雾默默攀爬缠上恶灵的脖颈，化少巍将手一抓，岂料恶灵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声，叫声中蕴藏了滔天的恨意，化少巍突然感觉心中一阵悲痛欲绝，不由自主地涌上眼泪，他只道应是体内恶灵与这外面的情绪相互交通，所以才感染了自己流泪。
　　空气中荡漾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直震得身旁事物尽数炸裂开来，震得众人纷纷以手掩耳，仍然有不少神仙的眼耳口鼻渐渐流出鲜血，他们放佛与那恶灵感同身受，生平最悲痛的经历被人撕扯开暴露在阳光之下。

　　“啊啊啊啊……”众仙家大声尖叫着，哭喊着，浑身战栗不已。
　　化少巍见状忙从天柱后跑出，地上全是抱头翻滚的神仙，他无处下脚，只得踩着矮桌往恶灵的方向奔去，恶灵仰天长啸，封神殿的上空居然下起了苦咸的血泪，逐渐在众人脚下聚成一片，化少巍往桌上一踩，冲着空中兴风作浪的恶灵大叫道：“冲我来！你们想要的是我！”
　　恶灵盘踞上空，呜咽地飘向化少巍，在他的头顶聚集成圆环，逐渐重合，融为最初的四道黑影。
　　花其善飞身落了过来，一手抓住他的胳膊就要往殿外走，化少巍不从，觉得这逃命的行为实在不像花其善会干出的事，有些意外。花其善扭过头恨恨道：“你知不知道命只有一条！”
　　化少巍道：“正是只有一条，所以才不能白活一次！”
　　花其善咬了咬牙，好像生气到了极点，倒也没再坚持，只是快速结下一个结界将化少巍给结结实实罩住。
　　化少巍顾不得什么，指尖稍稍移动，黑雾结成网格如同捕鱼一般在空中撒网，花其善则站在一旁口中喃喃低语。化少巍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他虽然知道花其善神佛皆修，可没想到这人所念的是高深的度化梵文，相必是看出这恶灵的怨气了，他念的这段繁杂，除非有一定修习的人念出才有效力，他也许久未曾听到这些乏味的文字了。

　　从花其善的周身散发出道道柔和的佛光，整个封神殿中霎时如沐春风，集聚在众神脚下的血水默默消融，刚才一场浩劫放佛是众生幻想。动静小了些，那扇屏风后面，君闵笙牵着莲姬芮领着众人这才惊慌失色地走了出来。
　　君闵笙朝向花其善紧张道：“九曜，这是何物？”
　　花其善道：“之前在外求见不得，此次入天宫便是告知天君这东西的存在。”
　　君闵笙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只顾着封神这桩子事，听到花其善突然前来，想着无事不登三宝殿，所以肯定没什么好事，便推脱不见，岂料发生了这等变故。他咳了一声，又急切问道：“可知这东西是什么吗？”
　　花其善道：“不知。”
　　“那……从何处出现？”
　　花其善顿了顿，回道：“魇泽。”
　　君闵笙的身体抖了一抖，道：“怎会？是魇泽魔君找上来了？阴魂不散啊！没想到我精心在魇泽布下那么多的勾魂剑镇魂石还是没有作用！九曜，可确定是他回来吗？”
　　花其善垂头站着，不点头，也不摇头。
　　“唉……”君闵笙长长叹了口气，叹到一半，指着黑衣鬼魅道，“送天后回宫。”

　　恶灵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扭曲起来，场中一阵阴风吹过，花其善忙又专心念起梵文，只是这次却没太大作用，恶灵俯冲直下，将他掀翻在地。众仙家立刻活动起筋骨去抓，这次他们学聪明了，知道不用蛮力打击恶灵，只伸手去擒，想着困在法器之中。但恶灵此时移动迅速，众神只能看见它的影子稍纵即逝，一个个扑了空无可奈何。
　　突然一道破空之声，众神仰头望去，见着一只金色利箭刺破云雾而来，周身裹挟着冰蓝色火焰，一击便中！来人正是沈阑，他缓缓收起唤舍弓，扫过众人，目光落在君闵笙脸上，道：“微臣救驾来迟。”
　　君闵笙笑道：“明泽神箭无虚发，来的正好！”
　　沈阑的身旁另站着一人，此人模样有些丑陋，天生双瞳，正是异瞳神将。
　　花其善撤了结界，将化少巍往身后一塞，冲着沈阑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只可惜这种攻击对恶灵无效，反而激怒了恶灵，它狂啸地在殿中奔走，随后一拥而上，往殿外离去。
　　君闵笙大惊道：“快把门关上！不能让它们逃往下界！”

　　鸦翩立刻化出无数模样，整齐排列将殿门堵的严丝合缝。恶灵猛烈地撞击着鸦翩，一如在凡间之时撞击剑阵。
　　众神惶恐不安地看向了君闵笙，这东西从魇泽而来，一百多年前的那场灾难还历历在目，若这东西跑下凡尘，还不知会酿成一场怎样的浩劫！
　　君闵笙短暂的失神之后，立刻命令众仙家死守封神殿，务必擒拿恶灵。
　　“这抵挡不了多久。”化少巍突然道，他朝前跑去跑到沈阑身旁，却没对着他，而是转向一旁的异瞳神将，紧紧抓住他的胳膊道，“用牵丝梭！”
　　此时此刻众仙家才注意到场内有一个带着奇异面具的年轻人。
　　异瞳神将不知他是何来历，又瞧着眼生，有片刻的犹豫，沈阑却拉起唤舍弓，不容置喙道：“牵丝梭！”异瞳神将立刻取出牵丝梭，系了一根在金箭上，唤舍弓从来没有失手过，四次搭弓，将牵丝梭线分别留在四只恶灵体内。
　　异瞳神将未踏入天宫之前曾是一名民间手艺人，善于雕刻编织各种人物花草、虫鱼鸟兽，他独有一把牵丝梭可以穿透世间万事万物，平日里没什么用，可却拿来追踪像恶灵这种飘忽不定的东西最有用。魇泽时恶灵神出鬼没，每次出现都让他们措手不及，如今有了牵丝梭，不用等恶灵上门，他们自己便可找到它。
　　沈阑警惕地看着他道：“你怎知道牵丝梭可行？”

　　化少巍理直气壮道：“乡下人喜欢求神拜佛，知道这些并不奇怪。”
　　沈阑看向异瞳神将，异瞳也迷惑不解，他虽然是神官，可凡间神殿却并不多，多数凡人都没听过他的名字。他见面前这位年轻人轻易说出他的法器，不由得心生好感，点了点头，露出一抹羞涩的笑。
　　君闵笙看了过来，一眼便知化少巍并非神族，遂问：“你是何人？”
　　化少巍冷冷一笑，此时恶灵一时半刻突袭不出，转而冲向他的身体，似是打定主意暂且寄生在里面。化少巍心道正好一道封印了这些东西，留在体内慢慢对付，便往前挪动。谁料花其善抢先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他，不由分说地将他拖走。
　　化少巍挣扎道：“仙君，我有办法。”
　　花其善不管，冷着脸拖着他到一旁。恰逢此时，另有恶灵突破鸦翩朝着下界扬长而去。
　　君闵笙大叫一声：“九曜！”
　　花其善却没停下，将化少巍的双手擒的死死地，他看向一旁一头雾水盯着自己的异瞳神将道：“恶灵作乱天宫，烦请先将这位无辜的凡人带往下界。”
　　异瞳神将领命，看了眼化少巍道：“跟我走吧。”

　　恶灵已经逃窜，化少巍自然没有必要留在这里，他方才太过突出，君闵笙与众仙家都对他的身份起疑，一会儿免不得盘问，化少巍可没想这么快就被人发现，便立刻点头。他跟着异瞳神将走了两步，又突然回过头问：“那我们以后怎么见面？”
　　花其善道：“我会找到你的。”
　　化少巍本意可没不舍的意思，只是觉得花其善今日举动有些奇怪，他并不觉得花其善认定自己是化少巍，便故意拿话来试探他，看样子，这人或许心有疑虑，大抵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是不准备放过自己了。
　　想不到屁股还没坐热，在天宫中转了一圈就又回到了凡间，化少巍不得不感叹命运的玄妙。异瞳神将即将转过街边拐角，有些不放心地扭过头来看他，大概是觉得这样一个普通的凡人经历了刚刚那些应该是心神受挫。
　　化少巍自然没那么脆弱，随着异瞳神将从深巷中走出，这才看清楚两人降落的地方是一片热闹的集市，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他们刚走出来，便有乞丐钻进巷道里试图寻找吃的。他微微挑眉朝异瞳神将看去，神仙下界需要谨记隐藏自己的身份，不得暴露于人前，可异瞳神将似乎并没有那么在乎。

　　异瞳神将略微尴尬地道：“我一时紧张，慌不择路，下次可不会这样了。”他这话像是给自己找借口，又像是说给化少巍听。
　　化少巍也没放在心上，两人一同走上街，此间家家户户门前贴着两幅神像，一副是凶煞的武神，一副是慈眉善目的女菩萨。大部分的小仙官都是在凡间零散地分布着几个小神殿，而比较有名的仙官，譬如东方明泽神、西天昆吾神、南方芒种神、北方惊蛰神等，这类神官则是拥有天宫分配的专属属地，一是为了避免仙官之间对于凡人信徒的抢夺，二是为了更好地将责任划分给神官，省得人懒散互相推诿。化少巍未曾听过有哪些地方是供奉着两位神仙的，便觉得奇怪，忍不住多瞧了两眼，他隐约觉得画像中那位女菩萨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两人走在街上，此处外地人很多，明眼看上去服饰便与本地人不同，操着一口浓重的外地方言。
　　异瞳神将喋喋不休地向他叙说着此处的风土人情如何淳朴善良，大概是真把化少巍当成自己的一个忠实的信徒，有些激动，竟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一个正儿八经的仙官却向凡人讨好。
　　化少巍此时心中却在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坐等花其善来是肯定不行的，他有预感，他与恶灵会以其他的方式再次见到，只是花其善，他大概需要想办法远离。异瞳神将兀自诉说着，丝毫没有察觉到化少巍的异样，这两个人就这样一个有意接近一个有意敷衍地走了一段路。

　　街旁有一群幼童，七八个，小的约么两三岁，大的也不过十一二岁，拉着张渔网裹着一人围着嬉闹。那人身材佝偻，脸上满是沟壑，脸色晦暗无光，穿着一件宽大的补丁衣服，整个人缩在衣服下面讨好地笑着看这群小孩子。他头上的那顶帽子绣的却精致，两旁长翅招摇，较大的那位童子去揪他一边长翅，他连忙护住，口中道：“唉，这个不行，就剩下这个了。”
　　那童子道：“我就要这个，兄弟姐妹上！”
　　一群小孩子扑了过去，小胳膊小腿地又捶又踢，虽然力气不重，但那人却有些受不住，不住求饶，有个麻利点的童子蹭蹭蹭扒着渔网就骑在了他的头上，这人也不恼，反而笑呵呵地伸着双手两旁虚扶着，像是怕这童子不小心掉下来。
　　“丑丑丑，不识一丁做娃娃，傻傻傻，浑身泥巴笑哈哈，羞羞羞，惹怒娘娘要杀杀……”小孩子突然围着他转着圈唱道，应该是什么流传的儿歌。
　　异瞳神将走了过去，呵斥住他们，渔网中被孩子们欺负的老头子抬起头，那是一张怎样扭曲拧巴的脸，就好像是寒冬腊月里被冻坏的猴屁股，两坨红晕不对称地覆盖在脸上，纵横交错的沟壑裂纹都可以让人在里面游泳了。他抬头一看，眼神立刻焕发出光彩来，惊喜叫道：“小神官，快帮帮我！”

　　那群孩子本来就是胡乱打闹，见有大人插手，便赶忙逃走。异瞳神将卸了渔网，伸手将那老头子扶起，颔首道：“冥者怎么来到了人世？”
　　冥者是冥界之主，名叫篁青，看管六道轮回，掌管阴司数万阴兵阴将，他本人年纪并不大，只是模样老，像极了半截身子将要入土的老人家。听闻他年轻时也有一副令人注目的好皮囊，可惜受了一次重伤，丧失全部神力，身虚体弱，就连一个普通女人都打不过，后来也没有能力维持俊朗模样，等到众人察觉时他便已经急速衰老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让您见笑了，”篁青尴尬地擦了擦汗，极力挺直身板，但与他们的身高还是有些距离，所以不免仰头回答道，“阴司出了些要紧事，我这才到了上边来。”
　　异瞳神将关切道：“出了何事？可需要人手帮忙吗？”
　　篁青的脸上露出了难为情的神色，想是事情有些难以启齿，扭扭捏捏不肯说。
　　异瞳神将道：“冥者也可以上天宫求助天君，总好过一个人在这里。”
　　篁青咬了咬牙道：“这事不能告诉天君。”
　　化少巍奇了，道：“你要是自己能行也就罢了，可你又做不到为什么不说，是不是你做事出了什么差错，所以不敢告诉别人？”
　　见篁青神色异样，又吞吞吐吐，异瞳神将也觉得有理，他诚恳道：“冥者有什么麻烦尽管跟我讲，我一定尽力。”
　　化少巍补充一句：“我们两个都不会说出去。”
　　篁者偷看了身旁，压低声音道：“我们先找个僻静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