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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春日 离 “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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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
大概又是幻想,唐双捏上自己的脸,又发觉不是。因为捏的重了是会疼的,很疼、很疼。他真是茫然了,自己怎么会躺在许延年身旁?他之前不是在京师父家里睡着的么?不,不对,在睡着之前,他应是上了一架马车。
和之前一个样,许延年想要见他,于是便采用这种方式,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偷”了过来。
也不知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刚刚涌上心头没多久的喜悦立刻变成了纠结与惆怅,虽然明白现在已经很好了,他不该再奢求什么,可心里总忍不住期待更多。
人大抵皆是如此。
一如红菱所说的向上爬,亦如她那微妙却确实存在的嫉妒。
只是,如今的唐双自然不知,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没多久,虽经波澜却并未用心,所以也不觉如何。只是一旦用心,再经历这些便觉肝肠寸断,难以忍受了。又因腹中有了诗书,对这人世的思考便又再加上一层。
许延年应他一声,眉目依旧,是唐双熟悉而喜欢的模样。
一直为他赶车的小厮进来,打破了唐双再见许延年后的喜悦与欢腾。
他说:“大人,唐小公子,京师父仙逝了。”
唐双忽的一下站了起来,他想京师父身体一向康健,怎会一下子就去了?!更何况,昨日他还和师父在一起,只不过睡一觉的功夫,人就没了?!
他不信,人的生命竟是如此脆弱而易折的东西。
可一切,容不得他不信。
昨日还热闹的屋子里变得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具尸体,横在那里,分外可怜。
京师父的脸上还挂着笑意,仿佛他正在做的事情、正在去的地方实为乐土。佛家言,西方有极乐世界,所以和尚的死不为死,而是圆寂。道家言羽化而登仙,他们的死是去做仙人去了。可京师父呢?他不信佛也不信道,他又要去哪呢?
唐双不知道,他也再不会知道了。
那个总在打他手掌心的师父不见了,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给他泡茶喝的师父也不见了,那个总是叮嘱他莫要把戏带到人生里的师父也不见了……唐双终于忍不住大哭出声。
泪水浸湿了许延年的衣袍,他犹豫了几下,终是没有推开唐双,而是任他的衣袍被眼泪鼻涕糊了好几层。
京师父的葬礼非常隆重,唐双身着素白衣衫,望着灵堂,苦苦坚持着。他想,至少要让师父风光大葬。
赶来吊唁的客人们都非同小可,眼泪如不要钱一般飞洒而下,演的倒是情真意切,却是惦记着唐双,好歹也是京师父的徒弟,怎么着也有极大的利用价值,而且没有了京师父的庇佑,正是最脆弱的时刻。
对此,唐双只觉得悲哀,他推拒掉那些人或真情或假意的邀约,只盯着灵堂上的牌位,茫茫然,空荡荡。
好不容易应付完礼节性的一切,唐双感觉自己累得几乎脱了形。幸好还有许延年在暗中帮衬着,否则,要是只是他自己,说不定会手足无措,不仅不能让师父风光大葬,还会搞砸一切。
唐双暗自握拳,他一定要变得更好一些,纵使不能做到许延年那个样子,但也要努力向他靠近。
葬礼过后,许延年并未让他重回惊芳阁,反而一直让他住在他的别院里,顺便学习骑马、游泳功夫之类的。
不得不说,虽然在京师父眼里唐双是个天才,但对于这些运动,唐双完全是一窍不通。
碍于唐双的身份,许延年为他请来的教习师傅不好说什么,但从他们的眼神里,唐双能够感受出十足的无奈。但他也很无奈,因为他真的已经很努力了,可惜学不会。
几个月后,许延年抽着嘴角看唐双在池子里胡乱扑腾,旁边的荷花、莲花全都遭了秧,在水里站着的教习师傅本就被晒黑的脸变得更黑了几分。
于是许延年终于明白,再等下去也没有太大的意义,好在这些唐双虽然学得不精,但也学了个大概,也算是能有点自保能力。
宫里很快传来消息,是皇帝的旨意,派许延年做钦差大臣,到各地查看民情。但其实,说白了,就是流放。
那位少年天子以为自己长大了,又在所谓忠臣的引导下做出了这样的决断。只是,那些所谓忠臣大概也想不到,他们的核心人物之一就是他的人。
对于这一天的到来,许延年并不意外,所以他早就做好了各种准备,包括朝中势力,包括军中势力,还包括……唐双。他不敢轻易踏出任何一步,因为他走的每一步都在悬崖之上,一不留神就会落得个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许延年盯着唐双的背影,叹出一口气。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好不容易才从最底爬到了这里,他已经没了后路。
而唐双转过身,笑得灿然,“大人!”
许延年猛地把他捞进怀里,如同呓语,“小九,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恨我。”
唐双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脑袋从许延年的怀里抢救出来,他先是大口的喘息两下,而后再次露出最天真无邪的笑容。
“小九不会,小九最喜欢大人了。”
混沌了许久的脑袋因许延年的陪伴变得清明起来,那些不请自来的悲伤忧愁也许延年的陪伴一扫而光,虽然真的很对不起京师父,可唐双在意更多的还是许延年。
只是,偶尔在许延年没有办法陪他的时光里,唐双也会不自觉地走神,继而想到京师父。
他实在想不懂,为何京师父会选择那个结局,在出师礼中,唐双发现了一个戏本,是京师父亲手写下来的。唐双一字一句看完后发现其实那并非戏本,而是京师父的一生。
戏本没有结局,只是轻轻几笔,像是试探。
霸王别姬?
江湖风貌?
宫中传闻?
暖花开?
……
后来,唐双便把戏本子锁到了箱子深处,而那份出师礼他也再未动过。也许为了交付他人,完成京师父的心愿,也或许是因他根本承受不来,他怕他会和京师父一样,入了戏再出不来,从此以后,望山不是山,望水不是水,只是执着的,看山也是他,看水也是他。最后,只能落得个姬别霸王的结局。
落场匆匆,无望无求。
偏偏又想到他的第一场戏,明明京师父在登台前为他改了戏,却又唱成了那出。
只能将一切不安埋在心底,对许延年露出最灿然而天真无邪的笑来。
最后的旨意终于下来,更像是一道催命符,夺了许延年大部分的权力。近来深受少年天子喜欢的小太监把圣旨扔在许延年的脚下。也是个可怜的孩子,被眼前的繁华迷了眼,目光所及之处也成了豆子大。
马车里,唐双悄悄掀起帘子,透出一张好奇的脸。
来时也是这样,去时也是这样。所谓人生,大概也就是个环吧。逃不开、躲不掉,终究是一场又一场的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