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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春日 新 街上似乎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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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似乎也没什么变化,依旧是自顾自的热闹着。百姓们当然不会知道华国的政|界正经历着极大的变动。
无论如何,这不关他们的事。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可是,反过来,亦是如此。
兴,百姓乐。
亡,百姓乐。
重权在手、万金在家,那是大人物们的生活,至于百姓,不过二三小钱,微末心思,也能过上一年又一年。
可麻雀虽小也是五脏俱全,他们的生活可一点都不输于这些大人物们。
就如同唐双一直爱吃的糖果子的那家老板,已经几日没守着摊子了。毕竟是要出城,一半歇是吃不到了。又毕竟是唐双一直喜欢的,这次买不到定是会留下点小遗憾。所以许延年纡尊降贵从马车上下来亲自探查老板的去向。
唐双依偎在许延年的身边,矮矮的个子,小小的又精致的脸,再加上繁复华美的服饰,竟让旁边那位小老儿一下子认错了,由衷地感叹道:“这位公子对夫人可真好。”
唐双的脸瞬间便成了红通通的一片,仿若一个猴屁股。
他想解释,于是张了张嘴,又不知如何解释,于是只能将嘴巴合上。低下头,敛住眸中的千丈光芒,以及那些不敢见人的小心思。
许延年竟没有反驳,只是带着唐双赶往小老儿说的地方。
他们赶过去的时候,破败的瓦房里一片混乱。女人的哭声伴着婴儿的啼哭,随之是男人的呵斥声。
“你就知道哭!没听见人家道长说什么吗?!不弄死这个女娃,我们家大伟也活不了!”
婴儿的啼哭声越来越弱。
唐双的脸色变得煞白,他想起自己年幼之时,唐明经常躺在床上,剔着牙,以奇怪的目光将他上下打量一通,然后骂骂咧咧,“那接生婆说的挺对,老子的确不应该把你溺死了。”
渐渐地,唐双也明白了,他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他早就该死了,在什么也不懂的婴儿时期,因为多了个东西,因为出生在那样的家庭,他便该死。
但人大概总有本能的求生欲望。
所以唐双不想死。
午夜梦回时,他偶尔会梦到自己,幼时的自己,毫无反抗能力,被唐明提着脚腕。窒息的痛苦席卷而来,唐双睁开眼睛,而冷汗已经浸透了一切。
“大人!”
许延年微一点头,跟随其后的小厮破门而入,把凶神恶煞的老板吓了一大跳,差点把手里的小婴儿抛出去。
老板哆哆嗦嗦、战战兢兢,“你、你们有何事啊?”
凭着许延年的身份,他自然不需要亲自和老板进行交流,所以他只是微微的道了一声,“王二。”
名为王二的小厮肃着脸,从钱袋里掏出一粒碎银。
“她的命,我们大人要了。”
老板连连摇头,抱着女婴跪下去,鼻涕糊了一脸,“大人,小人也不想把这女孩给溺死了,但小人没办法啊!小人已经四十了,好不容易得个儿子,又被这女孩给克了。大人,求求您体谅体谅小人吧!”
老板说得情真意切,看着那炕上男婴的目光里满是疼爱。
为了一个孩子杀掉另一个,这是什么道理?明明他们都是他的孩子啊!可唐双还是有所不忍,细碎的泪水从眼眶里面流窜出来,他离了许延年的怀抱,颤抖着声音,问道:“这女孩不也是你的孩子么?”
老板点点头,张开嘴想要说话,却被唐双打断,“那你为何要杀她?”
“因为她是个女孩。”
“所以……她的命贱?!”
许延年瞧见唐双的样子十分心疼,皱了皱眉,对王二使了个眼色。
老板的脸忽然狰狞起来,因他看见王二举起了剑,正对着他的儿子。
血液喷溅而出。
唐双呆了呆,他的本意绝非如此。他是恨老板的偏心,却也没想过要杀掉这样小的孩子。
老板发起狂来,将怀里的小女儿猛地甩出去,他对着唐双怒吼,“对!她的命就是贱!就像我们的命,对你们这些达官显贵而言,不也是贱的吗?!”
女孩并未跌在冰凉的地面上,而是在最后一刻被王二救了。他抱着女孩,又将剑抽了出来,这次它架在老板的脖子上,“我们大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老板涨红着脸向前一步,脖子磕着剑刃,划出一道小小的口子。
鲜红的液体流了出来,也是小小的。
老板的热血却瞬间消失了,他像是失了魂魄,成了木偶,脸上挂起讨好的笑容,“大人有何吩咐?”
“我们大人想要十斤糖果子。”
“好嘞!十斤糖果子,马上来!”
只剩下女人的哭声,低低的,胆颤的,幽幽缠绵不绝,令唐双也不禁悲从中来。
他有点恨许延年。
不知为何。
原来,世上的大多数感情都来得毫无道理,无论是爱还是恨,不过一个瞬间。抑或是,爱和恨本就是一体的。
后来,唐双大概明白,他恨的是许延年的狠。因为小兽般本能的直觉,在那一刻他嗅到了自己的未来,于满地血痕间看到那一双冰冷而毫无感情的眼睛。
唐双退却了。
他穿着繁复的服饰站在街口,垂着脑袋,像是一只斗败了的公鸡。也许是他错了,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喜欢糖果子,这样两条人命也许只会……唐双忽而想起,那个女孩儿没有死。
可心里到底还是结了个疙瘩。
街上的小流|氓见到他,冲他吹起了口哨,猥|琐的样子让唐双有些不适。他厌恶地退后一步。
眼瞧着一只脏手就要贴上自己的胳膊,一只手臂将他带远。原是许延年。
唐双抿着唇,也不知怎的,竟然脱口而出一句——
“不要!”
许延年低头看他,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泛出点点波动,不经意间泄出一丝隐忍压抑后的情感。
因为分神,许延年挨了一个拳头。精致华美的锦衣上顿时出现一块泥污,许延年被打得一个趔趄,却还是记得护住唐双。
好在王二背着糖果子走了出来,他简直火冒三丈,没有多想就拔出了剑,却被许延年制止。
“不要动剑。”
“大人。”唐双明白,许延年的那句话是为他而说的。
王二有些意外,还是听许延年的话把剑乖乖地放下了。不过没了剑,他还有蛮力。
【大力出奇迹!】
王二喊完这句话,“喷涌而出”的肌肉将衣服撕了个粉碎,他朝着小流|氓们捶了两下,效果惊人。
几个正在嚣张的泥孩们全都摔进了泥里,疼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报官吧。”
说罢,许延年护着唐双上了马车。
在唐双看不到的地方,王二抽出剑,唰唰几下,将他们大卸八块。偏偏那些人还剩下一口气,于是只能凄厉地挣扎着,静待自己的生命慢慢流逝。
而巡逻的都官也闻声而至,和王二客套几句,脚底下踩着的便是一块肉。
人命,从来都是不值钱的。
人命,原来真有高低贵贱之分。
而街上依旧是热闹的,人们平静的生活未曾被此打扰。毕竟,人们的悲喜并不相通。无论兴亡,百姓皆是一样的活着,或苦或乐。所有人都是这世上的一粒尘埃,自顾自地活着。
一向如此。
唐双自然也不知晓街口发生的一切,他只是独自欢喜着,为许延年的那句话。
他捻起一粒糖果子,放进自己的嘴巴里。不禁有些疑惑,这糖果子的味道似乎和平时有些不同,但他忘了,这份糖果子是用鲜血浇筑而成的,所以自是与平日不同。
他也忘了,自己的初心,以及那一瞬间的恨。
一切都被遮掩过去,匆匆而过,无论有没有道理。
那个男孩本就已经病的不成人样,何况他们救下了一个小姑娘,这就够了……够了。
至于那些坏人,除了让他心中泛起涟漪,和许延年重归于好外,没有任何意义。像他们那样的人,活在这世上又有什么意义呢?更何况,许延年没有杀掉他们,反而是交给官员处理。这很公平。
他的大人,他最喜欢的大人,为了他早已是委曲求全到了极点,他还有什么不满足、不愿意的呢?
唐双将自己靠在许延年身上,感受着肌肤传来的温热感,轻轻地喊:“大人……”
——大人,我只要你。所以,你也只要我,好不好?
可等到许延年追问他到底说了些什么时,唐双却是不应答了,他笑着将糖果子塞到许延年的嘴里,眼波流转,妖娆初现。
那个孩子,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已在不知不觉间成为曾经。许延年有些遗憾,他还记得在唐双小时候,他总是抱着他,而以后怕是不行了。从今以后,他们怕是要避嫌了。
许延年伸出手轻轻地抚了抚唐双的脑袋,马车驶过城门,逐渐将华都越甩越远,最终只剩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曲终人未散。
戏本子换了一曲,那登台的角儿还是曾经的两位。
又是一出好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