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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春日 出 入睡时,他 ...

  •   入睡时,他们倒还是共处一室。

      许延年散下发来,里衣大敞着,倚在床头看书。

      的确是美的,几乎已然成为一幅画。可唐双心里总是战战巍巍地担忧着,这天也挺冷的,许延年这样不怕感冒吗?

      于是把把被子努力地向上拽了拽又扯了扯,引来许延年微皱眉。

      “大人,小九冷。”唐双把身子往被子里面缩了缩,模样一派天真无邪,却是顾及着许延年好面子,所以不肯将担忧直接言明。

      许延年摸了摸他的发,把书放到一边,也躺下,还特意将被子捂得严实了些。

      他说:“睡吧。”

      再一醒来,天光大明,入眼的便全都是他最为熟悉的摆设了。昨日的一切仿佛一场梦境,从指间流走,全无踪迹,只剩下脑中、心中浅浅深深的记忆,一丝不苟地提醒他梦境为真。

      无需怀疑。

      却越是如此,心中的疑虑越大。

      直到红菱敲门进来,脸色是别样的难看。她把唐双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来回几遍,方才美人抚胸,呼出一口气。

      “笨弟弟,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哪去了呢!”端起桌上的茶杯来喝了一口,“昨儿没见着你后,我跑去问姆妈,姆妈支支吾吾的也说不出什么来,恰巧又碰上那事,我还以为……”

      “昨儿怎么?”

      红菱叹出一口气,都想给自己一巴掌,她在唐双面前总是口无遮拦,一下子就把自个想的全忘了。不过,也罢,这事让他知道也好,省得以后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就那个雨滴,昨儿被赶出去了。”

      “怎么?!”唐双十分吃惊。要说这雨滴,虽然不是惊芳阁的头|牌,但是也算得上是排的上号的姐姐,怎的就突然被赶出去了?不过……转念一想,又有些走神,看来昨日不是一场梦,他和许延年的相见是真的。

      忽而就心安了几分。

      “我在过年时骂的那个书生,原来是她相好的。”红菱撇撇嘴,语气十分不屑,甚至说得上是尖刻,“自个从这边偷了钱去补贴那个玩意儿,结果……”她顿了顿,眼帘垂下去,遮住眼里二三水光,咬着牙作出一副狠样:

      “一不小心怀上了,又不肯喝药,只任着性子不接客,好不容易等到书生来了,呵,把所有事都向姆妈抖露出来,还骂雨滴莫要污了他的名声!”

      唐双有些失神,不知怎的,听着雨滴的故事,他的心也惊惶起来,空空荡荡的,没个着落。这人世间的情啊、爱啊什么的,大概都难得两全吧。又听得红菱讲,说那书生什么事都没有,只有雨滴大着肚子失了爱人又失了庇护,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唐双,听姐姐的,莫要和雨滴学,平白付了真心,最后什么也得不到。这人呐,还要靠自个。”红菱一双漂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在她心里,这惊芳阁的人都是勾心斗角的,也只有唐双能够天真点,值得她心里存着的那点良善。

      唐双认认真真地点点头,表示自己听到心里去了。

      红菱也很是满意,又随口问一句,“对了,昨儿你去哪了?”

      “昨日我见到大人了。”唐双喜笑颜开的将一切托盘而出,“我都忘了,昨儿是惊蛰,我的生辰。大人说他近期不太方便到这边来看我,所以只能悄悄的把我弄过去。红菱姐姐,大人真是神通广大的,我睡个觉就过去了,我再睡一觉又过来了。”

      如同炫耀。

      红菱心里翻江倒海。她想,唐双果然和他们都不一样,脸上的笑容抖了三抖,几乎要维持不住,虽极力压下,却到底有了隔阂。

      她浅笑着,兀自与唐双之间划了一道无形的却最难跨越的沟。

      没过多久,许延年差人给唐双送了一马车的瓷碗过来。

      姆妈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招呼,可许延年送来的瓷碗实在太多,唐双的屋里怎么也装不下。被差遣过来的小厮十分不耐,摆着脸色,问姆妈是不是瞧不起唐小公子。姆妈赶紧为自己开脱,又欺压更低一层,让他们赶紧给唐双重新换个屋子。

      全程,唐双都是莫名的。他站在原地,像个木头人,偶尔动动,也是多余而僵硬的。

      等到一切就绪,姆妈笑出朵朵花开问唐双对这间屋子是否满意,唐双则弱弱地缩着身子,他想说他更喜欢之前的那间,但目睹了所有奔波忙碌,看着满屋子气喘吁吁的苦汉们,他又说不出口,只能点点头。

      瓷碗被摆在一面架子上,小厮对唐双弯下腰,语气十分恭敬,“唐小公子,我们大人说,这些都是给您的。”

      唐双摸着这些瓷碗,想起惊蛰那日闹出的笑话,看来,许延年还在误会,以为他喜欢摔碗玩呢,不过,他心中的高兴也是做不得假的,他虽然不喜欢摔碗玩,但这份心意却是什么也不能代替的。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大人居然还记得。”

      小厮忙道:“瞧您说的,您不知道,自从您回到惊芳阁后,大人就天天念着您呢。只可惜,大人公务太忙,实在脱不开身,否则小的半夜又有的忙了。”

      说罢,小厮对着唐双挤了挤眼睛。

      唐双抿着唇,微微低下头,脸颊透出淡淡的粉。他面皮薄,被人这样一讲,便有些受不住。

      小厮早被许延年锻炼出一身察言观色的本领,看到唐双的反应,也把话题揭过不提,扯开一个新的,“唐小公子,大人一直都担心您的学业。”

      “那你来考考我?”唐双来了精神,平日的教导先生都说他有天赋,所以他才不怕。

      小厮弯下的腰又低了低,脸上笑出的褶子几乎和姆妈有的一拼,他说:“唐小公子您可真是折煞我了,奴才这样的人哪配得上考您啊?!您就是那阳春白雪,奴才就是破鞋底上的一团泥巴。”

      唐双歪着脑袋,有些较真,“阳春白雪不是那么用的。”

      虽然这小厮平日最恨文人墨客咬文嚼字,但瞧着唐双歪着脑袋的小模样,他实在是讨厌不起来,如此,却也大概明白为何自家大人对这唐小公子那么好了。他装模作样的打了自己一巴掌,向唐双拱拱手,“您瞧,奴才我这连话都说不清楚的玩意儿,哪能配得上考您啊。”

      唐双被他的恭维吓到了,有些诺诺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厮依旧笑眯眯的,只是将腰弯的更低了些,“奴才当然明白唐小公子心善,不过事实如此,这话由奴才说算是逾矩了,还望小公子莫要责罚。”他抬起头,对唐双一字一句认真道:“无论如何,您现在都是主子,而奴才,不过是个下人。”

      唐双觉得自己又被抛进了巨浪里,随着外力的沉浮而沉浮。他想逃,却是怎么也逃不掉。不知怎的,竟有些委屈,若是按照小厮的说法,他面对许延年时又该用什么态度?什么下人、主子的,不过都是些人罢了。

      可终究是不同的。就如同平日里的许延年,那种睥睨一切的劲气,怎么也不是他们这些人能够达到的。

      唐双自嘲一笑,说到底,也是他懦弱罢了,总是摸不准自己的位置。听红菱说要向上爬,虽然记着,却总进不到心里去。他所想的、所求的,不过是能在许延年的身旁安居一角罢了。

      “我记着了。”

      不知是哪里传来一声轻轻叹息,也许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一切都不同了吧。

      小厮对他说,许延年为他找了一个京师父。这京师父是华都有名的大师,无数戏本都是经他唱火的,除了戏外,京师父会的还有很多、很多,什么琴棋书画根本不在话下,而且京师父还是武林中人……总之,京师父就是一个传奇。

      自然是传奇,总会有些虚假的成分,就比如京师父并不会武功,怎么也算不上是武林人士。他的戏的确很好,一首霸王别姬令人肝肠寸断,泪到了眼眶还会嫌弃自己,让京师父变得模糊了。

      唐双被小厮送去京师父那儿,再被接回惊芳阁,隔一天去一趟,总是如此。

      他第一次见到京师父的时候,十分惊讶。因为京师父的美。来华都这么久,在惊芳阁里也呆了这么久,唐双见过的美人绝对不少,无论男女,无论阴阳。可京师父不同,他的美模糊了男女,模糊了阴阳,是绝对的惊艳。

      见唐双看呆到下巴都要掉了的模样,京师父微皱起眉,道:“你这孩子,愣什么呢?”

      “看师父太美……”说到一半赶紧捂住嘴巴,差点就像红菱常吐槽的惊芳阁的客人一样了。这可是许延年特意为他找来的教习先生,容不得他放肆。

      京师父被他的动作气笑了,心想这孩子果然如许延年说的心性极好,单纯得很。手掌在唐双的脸上狠狠地揉搓一番,发现这孩子的美果然已经渗到了骨头缝里,却也因自己的猜测而担忧不已。

      华国看似一片风平浪静,却早已波澜汹涌。这样的样貌,配上这样的性子,接手的又是许延年,他着实担心这孩子的未来。然而,事实是,他也不过只是一个泥菩萨罢了,自个的未来都满是疮痍,又哪有空管别人?

      可到底含了些怜悯,所以竭尽心力地教着,无论是戏还是别的。

      他唱:“我是女娇娥,不是男儿郎。”手指翘成妖娆的兰花。

      唐双看着、学着,有模有样。

      京师父摸摸他的脑袋,告诫道:“虽说唱词如此,可戏外的你毕竟是个男儿郎,你可千万莫要把戏里和戏外弄混了。”

      唐双点头说是。

      却在戏外瞧见许延年的那一刻,方寸全乱。

      仔细揉揉眼睛,又是什么都没有。原是自己的幻想,因心心念念,便也逼了真。

      渐渐地,连京师父都分不清戏里戏外了。什么戏里、什么戏外,又或许他从没分清过。在那人的身后追着、逐着,也累了。

      当初京师父答应许延年收唐双为徒是为了一个人,而今那个人回来了,却怨他向奸人低头。

      那人道:“我就是死,也不需你来救!”

      那人道:“少来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那人道:“你救我不就是为了我的身|子?!你下|贱!”

      他褪了衣衫,屈辱的,愤恨的,“这次过后,我们再不相欠!”

      京师父觉得荒唐,他只是想救他,仅此而已,剩下的,他从没想过。也许曾经渴望,不过心知那是奢求,所以再不奢求。

      他垂眸,敛住心中的委屈,轻启朱唇,“我们本就互不相欠。”

      可不知为何,那人纠缠上来,渐渐地,一切都失了控。

      第二日,唐双乘着马车越过大半个集市,如约到京师父的家里学习,又被京师父惊艳了一番。明明二人早已相熟,可今日一见,却觉得京师父如昙花初开,方知曾经惊艳不过如此,今日惊艳才真为真。

      京师父道:“唐双,演一遍霸王别姬罢。”

      唐双束了发,化了妆,一转身,看见京师父,开了厚重的金丝楠木箱,里面是镶了金银穿了珍珠的头面戏衣。

      京师父从中选出一件,给唐双穿上,本来惊艳的面容上忽而多了几分苍老,他以从未有过的慈祥姿态对唐双说:“师父也没什么好送你的,唯有这些头面戏衣,还能算些东西。”

      唐双自然推脱,却被京师父告知这是他的出师礼,虽然不愿,却也只能收下。毕竟华国对师徒关系十分看重,拜师礼和出师礼都需极为隆重。

      他穿上京师父仔细收藏着的戏衣,戴上珍贵华美的头面,望着水镜中的自己,有些疑惑,这是他吗?不自觉地伸出手,镜中人做出同样的动作,便知那人的确是他。看来“人靠衣装”这话果然没错。

      京师父甚至为他搭了一个戏台,大红色,却在上台之前把他拉住,“还是莫唱霸王别姬了。”

      “那唱什么?”

      “唱个好的,就唱……暖花开吧。”

      唐双上了台,匆匆一瞥,便瞥到了许延年。他坐在台下,捻着佛珠,椅边放着一张桌,桌上摆着一盏茶。

      此次,是他第一次登台唱戏。也如他所愿,他的第一个看官真的是许延年。

      掌心渗出汗来,因心中的紧张,也因着激动与兴奋。他开口,唱出来的却还是霸王别姬。

      京师父眉间拧成一团,他怕,怕那霸王别姬最终成了真,就和他似的,到底得不了好。唐双是他唯一的徒弟,他自然希望他能好,所以临场换成了暖花开,新出的戏本,虽然劣质,却是个完美的故事。只可惜,冥冥中自有天定,最后唐双还是唱成了霸王别姬。

      等到一曲唱罢,已是香汗淋漓,唐双再低头,却没见着许延年,幸而还有茶香氤氲,告知他一切为真,并非他的幻想。

      下了台,早已有小厮等在那里,解释他们家大人突然接到公务,只能赶回去,还请唐小公子莫要怪罪。

      唐双自然不会怪罪,他把托辞当了真,便也犹自快乐着。

      何况,他已经见到了许延年,还有什么好奢求的呢?

      接下来却是一场盛大的宴席,觥筹交错间,唐双也正式被京师父介绍到华都的显贵圈子里去了。

      谁都知道京师父曾经的名声,自他从戏台上退下,无数人愿掷千金只求京师父唱上一曲,只是最终没能如愿。所以,等到京师父重新下贴,那些人顾不得矜持,蜂拥而上,本以为这是京师父重登戏台的信号,却没想到却是向他们介绍他唯一的徒弟——唐双。

      这下子,唐双真可谓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了。这一场酒宴,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唐双总觉得自己下一秒就可入眠,偏偏还要硬撑着,不仅是应付已经来到酒宴上的人,更因为心中的那一丝丝微妙期待。

      也许……在下一刻,许延年就会走进来,而后坐到上首,对所有人宣布,唐双不仅是京师父的徒弟,更是他的人。

      又不禁纠结起来,这样说着实让人误会,什么他的人不他的人啊,感觉……仿佛他们要马上变成夫妻了似的,可又想不出更好的说辞,毕竟他是他捡回来的,也的确是他的人。

      可惜,壶里的酒已被倒空,留下的人也只剩下他和京师父,许延年还是没来。

      只能不甘愿的匆匆睡下,却全是噩梦,毫不安稳。

      一睁眼,又是另一番天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春日 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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