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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日 喜 ...

  •   牵马的小厮也是机灵得很,一听许延年这么说,当即把视线移到唐双的身上,带着不着痕迹的讨好,“小公子放心,这马都是精养着的,奴才和各位兄弟一点都不敢放松。”

      见唐双还是迟疑,又加上一把火,“而且这匹小马是大人特意挑的,在交给奴才之前是千叮咛万嘱咐,让奴才好生看顾着。为了小公子,大人可真真是用了心的。”

      唐双这辈子又何曾被人喊过公子?他一向是轻贱的,被人骂得多了,便以为自己本该如此。好不容易从红菱那里学了点道理,却也不肯轻易自负,只是将自卑埋进心里。瞧不见,看不着,刻意忽视着,便以为没有了。

      今日被这小厮一口一个小公子的叫着,倒真让唐双觉得十分招架不住,红晕从头爬到脚,又从脚爬到头,转悠着转悠着,他也就有点晕了。

      下意识地伸出手拽住许延年的衣角,毫无犹豫地将脑袋埋进去,只偷偷的露出一只眼睛往小马驹那边看过去。

      他是喜欢这匹小马驹的,也跃跃欲试着,却是羞涩得很,所以选择躲在许延年的庇佑下。

      “怎么?闹别扭了?”许延年觉得好笑,这孩子哪里都好,就是这性子着实需要磨练磨练。

      唐双闷在他的衣衫里轻轻摇了摇头。

      “那是怎么?”许是想要磨磨他的性子,于是不肯轻易揭过去,便又指指牵马的小厮,“那人惹你不高兴了?是想要把他的头砍了还是打几个板子?”

      唐双赶紧摇头,许延年却是理也不理,只是自顾自地下着命令。

      “十个大板够不够?二十个?三十?”甚至劝着唐双,“毕竟今日是你生辰,不好见血,你若实在不忿,等明儿再说,好不好?”

      一听这话,牵马的小厮脸色直接变成青紫,却还要作出一副高兴的样子,着实可怜得很。

      好在唐双终于抬起头,双颊上的飞霞还在,却是因为愤怒。他气吼吼地冲着许延年喊:“我刚才不是摇头了吗?你这人怎么这样!”

      这下子,小厮和许延年都惊着了。

      可唐双的气还没消,他的语气语气依旧霸道,“反正不是他的问题。”中途忽然折了个弯,一切都大大的不同了,“我、我……人、人家就想和大人您呆在一起。”

      声音逐渐低下去,不甚熟练又万分害羞的用上红菱教他的招数,扭着腰、低着眉、敛着眸,又特意捏了嗓子,别别扭扭地撒着娇。

      虽有些矫揉造作,却透出一股娇憨的可爱,竟也让人不自觉地就着了他的道,按照他的意思行进下去。

      红菱说,这招叫做欲扬先抑,瞅准合适的机会先是任性一回,再是低眉顺目的撒撒娇,便可事半功倍。

      事实也确是如此。

      许延年不仅没有因为他之前的不尊而发脾气,追究他的责任,反而顺着他的心意将在旁侍候的人全都支走了。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唐双为自己取得的成果感到十分满意,却不知道一切早就朝着与之完全相反的方向去了。

      他只是犹自快乐着,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彻底没了拘束,也将上天赋予他的一切原原本本的展现出来。

      与他相同的,还有那匹白色的小马驹。离开了牵马人的约束,它显得非常快活。

      可惜,无论是小马驹还是唐双,浮在眼前的都不过是自由的幻想而已。

      牵马人虽然已经离去,可牵制住他缰绳还在,拴在木桩上,长长的一根,与它相连,一辈子也分不开。

      而唐双亦是如此。只是牵制住他的不是缰绳,而是一个人。

      不过在此时此地,一人一马都未意识到自己的命运。他们只是快活着、欢喜着,才不管身前身后事。

      许延年懒懒地倚在门框上,瞧他。

      唐双正跟在小马驹的屁|股后面打着转儿,嘴里还不住地喊着,“你慢些,让我骑上去。”

      哎哟一声,被它的后蹄踹了一下,唐双跌了一跤,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将一双漂亮的眼睛转向许延年的位置,抿抿唇,就是不肯开口求他。

      许延年也乐得逗他,只懒懒地倚在门框边上,怎么也不肯过去帮他。

      唐双转过脸,闹起了别扭。

      他还不信了,他这么厉害的一个人,竟还制不住一匹马。

      一人一马,闹腾起来。

      简直是鸡飞狗跳,满地鸡毛。

      不过空中飘散着的却是唐双乌黑的发,他的发带被小马驹扯了下来,恰在此时,一阵风过,于是,烈烈拂着的便是他的发。

      于是,许延年的眼里心里便也被迫是他。

      鼻尖萦绕着的是淡淡的皂角味,溶着唐双独有的味道。许延年飞身上前,把他抱到怀里。

      唐双在他的怀里气喘吁吁,本就白皙的脸蛋上更是呈现出一种健康的浅粉色,看起来像是一颗新鲜多汁的水蜜桃,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

      小马驹看在眼里,便也这样做了。它把大大的脑袋也拱到许延年的怀里,然后伸出大大的马舌|头舔了唐双一口。

      幸而许延年身手了得,在它张开嘴巴咬上唐双的那一刻,带着唐双远去了。

      小马驹疑惑着,想要追上去,又被许延年眼中的狠戾所惊吓,站在原地不安地刨着地上的土。

      唐双却还未感知到危险,缩在许延年的怀里,兴奋道:“大人,它刚刚舔我了,它是不是喜欢我呀?”

      许延年瞧他那兴奋的样子,也不忍泼他凉水,只道:“我之前不是说过,这世上也没几个比你值钱的了。”

      唐双不解,这话跟马儿喜不喜欢他有什么关系?却被心中奔涌而至的喜悦所打断,将其默认为肯定的回答,总不肯细究其中深意。

      他攀着许延年的衣领,洁白的牙齿露出半面,“大人,我想骑马。”

      反正他已经获得了马儿的喜欢,所以这次一定行。

      在这事上,许延年也由他,便把他抱到了马背上,顺便用眼神警告了小马驹一番。这一次,唐双果然成功地骑上了马。

      他还绕着院子走了一圈。

      待得新鲜劲过了,想要下马的时候,突然有点胆怯,手指捏紧了缰绳,声音如同蚊喃,“大人,我下不去了。”

      许延年竟然听见了,他过去,把他抱下了马。

      唐双没想着他能听见,惊喜之余,自然有些感动。但听到许延年嘲笑的话:

      “新鲜劲过去了?”

      好似在责备他只有三分钟热度似的,便也闹了别扭,声音闷闷的,带着些赌气的意味,“过去了。”

      却被许延年压回去,“好了,今日便罢了,以后可要认真学着些了。”

      唐双不懂,他那话的意思就好似要把他放在身边似的,否则,在惊芳阁里,他哪有地方学骑马呀!

      可许延年没有解答他的疑惑,只将手指插入他的发间,淡淡地理着。

      他把管马的小厮喊进来,又拉着唐双进了屋室。

      里面飘着食物的香气。

      原来,不经意间,已经到了正午时分。

      唐双摸着肚子觉得里面空空荡荡,在外面闹着骑马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倒觉出饿来了。他捧起饭碗,好歹还记着礼仪,谨记着红菱的教诲小口小口的吃着。

      然而,身体却十分不配合,他竟然打起了嗝。还是一个接着一个,让他无法招架,好不容易憋回一个,却又趁着他放松的当口挤出另一个。

      唐双是容易害羞的,所以连小小的脚趾都开起了染坊,成了红粉之色。

      他用碗遮着,悄悄将眼睛往许延年那边瞧,终是没瞧出他的喜怒哀乐,于是,自个在心里惴惴着,大人怕不是嫌弃他了。这样猜测,心中的不安更加放大了几分。闷着的嗝也溢了出来。

      唐双心道不妙,赶忙用手捂着嘴巴,却已是亡羊补牢,为时过晚。

      许延年皱着眉,拿起的筷子放了下来。

      一瞬间,唐双沮丧的心情达到了顶点。他想完了、完了,大人肯定特别嫌弃他,而且不仅如此,大人还因为这个生气了。

      脑袋里塞得满满的全都是红菱的话,但无论怎样,结果都朝着最坏的方向去了,还是以十匹马都拉不回来的架势。

      这样想着,身体也颤抖起来。他几乎要拿不住手中的碗了。

      “啪!”

      瓷碗跌到了地上,溅起无数碎片。

      “你还真是喜欢摔碗玩啊。”许延年叹一口气,将遮在唐双身前的衣袖收回去。飘逸清雅的纱袖上混合着瓷片还有冒着热气的白米饭,本是飘然欲仙,却也沾染上尘世的烟火气了。

      唐双慌了神,有些骇然,又有些卑怯。他想伸出手捉住他的衣袖,再将其掀起来,瞧瞧里面的肌肤,有没有被伤着。

      终是犹豫,最后放弃。只能徒然地双手紧握,反复揉搓,掐出深红色的印子。

      他伤了他!虽然不是本意,却是已然如此。

      悔恨几乎要将唐双吞噬殆尽。

      “大人,我……”话到一半,戛然而止。在这当头,说什么都像是在推脱。于是,干脆将自个的袖子向上一推,拾起碎瓷片干脆利落地划上去。

      许延年抓住他的手,真的动了怒,“你这是在做什么?!”

      唐双咬着唇,不答,手掌却在暗自用力。

      许延年怒极反笑,把手松开,也发了狠。

      唐双因着悔恨,心中郁结着,又不能发出来,便趁此机会全泄到了手上,重重地向下一划。

      见血的却是许延年。他把他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语气半是安抚半是无奈,“你这孩子,到底怎么了?罢了罢了,我也不追究了,只是,下次莫要再想伤害自己了。”

      他把脑袋放到唐双的头顶,声音是罕见的郁闷,语气是难得的任性,“你这样,我心疼,所以下次绝对不许了。”

      “可是,我伤了您!”唐双顾不得什么,终于脱口而出了。如水银般的眼睛里盛着如墨的瞳,现在也真的成了墨,化开的墨,星星点点的溢出来,又掩耳盗铃似的把头扭到一旁,不想让人瞧了去。

      他绝不想学红菱教的那样,用泪水做武器,让许延年再不好追究下去。他自己犯的错,罪责他自己担。

      许延年倒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抬起手,在唐双的鼻尖上用力一刮,语带宠溺及怜惜,“好了,这便是我对你的惩罚了。”

      “大人……”一滴泪跃了出来,可是唐双真的已经憋不住了。那一瞬间,担忧、害怕、委屈种种情绪全都跑了出来,他简直想要伏在他的怀里嚎啕大哭了。

      又被许延年一句话哄好——

      “唐双,你要知道,伤了你,比伤在我身上可要疼多了。”

      那一刻,唐双的世界变得明亮起来,前所未有的明亮。他的心从来没有这么暖过,他几乎要立刻嚎啕大哭起来,却又不可抑制地将唇角上挑、再上挑。

      半哭半笑,又哭又笑,狼狈却多情。

      完全将心交付过去,他将指抵在许延年的伤处,含情带怯,“大人,小九亦是如此。”

      “小九?”

      “嗯,我自小排行老九,本应叫做小九的,没成想生成个双儿,便被父……”唐双顿了顿,因他实在不想喊唐明为父亲,在他心里,父亲应该是许延年这个样子,疼他、爱他、惜他、怜他,于是跳过不说,只讲自个因此被取名为唐双。

      幸而许延年也懂得他的小心思,只顺着他的话头念着,“小九。”

      唐双于是感到非常满足。

      “这名字倒也配你。”许延年说着顺便揩掉他嘴边上的米粒。

      唐双还是害羞,耳朵动了动,透着淡淡的粉。

      许延年来了兴致,对着唐双的眼,将米粒卷到了自己的嘴里,还美名其曰,“节约粮食。”

      他对唐双说:“你该着也背到了,明白‘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道理。”过了半晌,又道:“算了,反正我们这种人家,也不在乎这些。”

      果真是财大气粗,所以理直气壮。

      “你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要紧的是别委屈自个。这种物件,没甚所谓。”

      唐双却不晓得,自己原是这“物件”中的一件,只是比它们都值钱,所以受到优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春日 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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