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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日 错 街上的热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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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的热闹未能进了唐双的心里,他在想许延年,那人明明说会早些来看他,却拖到了现在。
已至除夕。
月儿都出来了。
而他还是没来。
红菱牵住他的手,眼神微微一挑。唐双顺着她的目光向后望去,看到姆妈的脸,满足的,怪异的,也不知在盘算什么。却是不追上来,问他这个那个了。
他们又离着姆妈远了些。
红菱悄声问他,“笨弟弟,你到底怎么啦?”
她总是喜欢喊他笨弟弟,可他明明不笨。
只是唐双从没反驳过。他甚至有点欢喜,因为除了喊笨弟弟,红菱便只会叫他的名字。
可今日到底有些别扭,于是嘟了嘴,将脑袋偏向一旁,尽力遮住眼底的伤情,只淡淡地,“我才没有……”
“你是不是想那个大人了?”
唐双的脸砰地一下红了起来,他急切地,“我才没有!你别乱说!”
于是一切秘密都泄露出来。红菱笑起来,又拿着手指戳他的脑袋,“笨弟弟,你这样没心眼以后可怎么办?”
她教他,“你应该继续淡淡的,好像没听见我的话,这样才能藏住呢。”
唐双心尖一颤,跺跺脚,“本就什么都没有。”
红菱也是见好就收,不再逗他,只是拿着纤纤细手指着天空,“瞧,这花灯多好看呐!”
唐双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有些羞恼,这天上哪里有花灯啊!却看到燃起的烟花,一朵又一朵,在天空中绽放开来,又很快地消失了。
这烟花怕是花期最短的“花”了。却也最是好看,在夜空里,转瞬即逝,令人抓不到摸不着的,所以更加喜欢。
红菱说这烟花是从皇宫里放出来的,因那些位居高位的人喜欢,所以费了极大的人力物力,最终在这华都的夜空里升起十几朵灿烂的“花”。
红菱还说,到了这时节,位居高位的人都忙得很,要去面圣,跟在皇帝身后到处转悠,听自己不怎么喜欢的曲,看自己不怎么喜欢的舞,吃自己不怎么喜欢的菜……总之就是瞎忙,却还是要忙,否则皇帝老儿看你不顺眼,给你随便安排一个罪名就完了。
唐双不解。
红菱嗳一声,埋怨他的不解。她又喊了一句笨弟弟,然后拉着他在街上到处跑着、窜着、闹着。
眨眼间,手上的东西就满了。唐双提溜着红菱买给他的,买给自己的,买给阁里众人的东西,直累得脑中空空如也,什么也不能想了。
红菱还故意气他,手里拿着糖果子在他面前晃悠来晃悠去,等到放他嘴边的那一刻又自己吃掉。
唐双有点郁闷地鼓鼓嘴,和个小金鱼似的。
没过一会儿,红菱回来了,手上竟还捧着一盆金鱼,摇头摆尾的,看起来憨憨的。她冲着金鱼喊:“唐双!”
唐双自然不让,又因手里提溜着东西不好还击,只能诶、诶的喊着,让她不要放肆。
可红菱哪里会怕,直接无视掉他没什么杀|伤力的吼叫,冲着金鱼不停地喊:
“唐双。”
“唐双。”
“唐双。”
……
转着、转着,惊芳阁居然到了。他们在惊芳阁的门口呆了好一阵,才终于梦醒般回过神来,匆匆推门进了。
姆妈跟在他们身后,玩笑似的,“怎么?玩的不想回来了?”
红菱和唐双噤了声,纷纷低下头反省着自己的错处。
其实,刚刚有一瞬,真的不想进来了。
可又不行。
姆妈的脸上又扯出几个褶子,招呼唐双赶忙把东西放下。
“你这孩子,拿在手里不重吗?”
唐双诺诺的,把里面最金贵的玩意拿出来,“孝敬您的。”
姆妈脸上的褶子变得情真意切了几分,她捧着礼物不肯撒手,直道:“说什么孝敬不孝敬的,来了这地,我就是你们的娘,你们就是我的孩儿,娘和孩儿之间,哪那么多讲究?”
可到底把礼物收了起来,顺便用牙齿咬了咬,果然凹下去,出现个印子。
姆妈心里一乐,也开始招呼红菱,
“哎哟,这是个什么玩意?金鱼?真好看呀,瞧瞧放哪里比较好……嗯,这里,怎么样?”
红菱哪敢说一个不字,赶紧把金鱼放下了,还用胳膊环住姆妈的,嘴巴向唐双那边一努,“姆妈,您瞧,这金鱼像不像唐双?”
唐双赶忙把嘴巴鼓起来,学做金鱼的样子,也摇头摆尾的。
姆妈深深地看了红菱一眼,那一瞬,时间仿佛静止了。可毕竟只有一瞬,等到红菱呼出那口闭在胸口甚久的气,姆妈已经远去了。
姆妈刚才说了什么?
红菱瞧了瞧自己的手,在明亮而热闹的烛光下,微微的发着红。对了,她记起来了,姆妈刚才说,果真是像——像得很啊!
可她的手却被拍红了。是了,红菱明白了,姆妈在警告她。眼波流转到唐双的位置,红菱不禁疑惑了,这唐双是什么来头,怎的能让姆妈如此在意?
“姐姐?”唐双走向她,天真而无邪,“你怎么了?”
见她不答,唐双以为她被姆妈吓住了,便尽心尽力地逗她笑。他在她面前做个鬼脸,伸舌头扒眼睛,无所不用其极。
红菱也回过神来,极其捧场的笑出声。她想唐双不过个孩子,却忘了自己也是个孩子。
到底是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只是,在此时此刻,她的心还是向着他的,甚至找好了说辞为他开脱——若是他真的有来头,又怎会沦落此地?
可终是忍不住问出了声:
“唐双,你和那位大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呀?”
这一问却让唐双无比为难,他抓耳挠腮起来,纠结半晌,终于开口,“我也不知道。”
唐双的确不知道。之前在村里跟着唐明干活的时候,唐明因嫌他,甚至不让他喊他父亲。至于别的,更是一字不提,以致唐双在被能人老母接过手后还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唐双便遇到了许延年,然后跟着他,跌跌撞撞,走入这繁华之都。他曾以为他会就此定居,跟在他的身边,然后时光流转,一辈子就这样过去。
只是,许延年不要他。
他把他抛在惊芳阁里,骗他他会来经常瞧他,可实际上,他连除夕都不会来。
唐双不是不失望,但许延年毕竟没有真的抛下他,就像之前的那些人,把他彻底交给别人。
所以,他尊他、敬他、慕他。
而红菱却不依不饶,玩笑似的挠着他的痒痒,“笨弟弟,你怎么不知道啦?快告诉姐姐,莫要藏着掖着!”
说到最后,却是带上怒意。
唐双被吓到了,惊惧地瞧她一眼,身体不自觉的向后逃窜。
红菱拽住他的衣袖,手指重重地点上他的额头,“你这样胆小以后可怎么办?”见他不争气的懦弱样,怒意更甚,当即毫不留情地破口大骂,
“唐双,兔子急了还知道咬人呐!而你呢?落到此地做只兔儿还没有人家的脾气!你以为你是尊菩萨?是,你的确是,却是尊过江的泥菩萨,自身都难保了,还这么好的脾气,有空管别人呐!”
说着说着,也有些迷茫,竟不知到底在说谁了。
红菱突地闭上了嘴巴,在明亮的烛光下,眼眸也是明亮的。却是泪水。被她倔强地含在眼里,不肯划出眼眶。
唐双也被红菱激出一点气,犹自涨红了脸,挣扎着,终于大喊出声:
“他是我的!——”
戛然而止,不知所谓。
却在一刹仿佛受到了命运的指示,于是突兀的横在那里,久久不言语。
而红菱呢?她的自哀也被这横立着的话中断掉了,她瞪着眼睛,看向唐双的眼神带着满满地不可思议。
她竟没想到,原来在唐双的心里竟有这样的宏图伟愿。
“他是我的父兄师长……”唐双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又顿住,带着微微恼怒,“反正皆是我的一厢情愿,说不得那位大人根本就没将我放在心上。”末了,又轻轻地补上一句,“说不得……他已经把我忘了。”
“那你呢?”
“什么?”
红菱似没听见他最后一句,直揪着前面的不放,“那你将那位大人放在心上了吗?”
唐双的脸骤然间红了起来,他慌慌地,又很是无措,只能将身子尽力缩起来,假装自己并不存在。
可这毕竟只是掩耳盗铃,他又不可能真的不存在,所以只能从鼻尖里挤出个微弱地肯定回答,以此来应对红菱那凌厉目光。
“那你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哪样?想了想,唐双还是没有问出口。
“笨弟弟,想要在这个世界里生存,你只能一个劲地向上看。”
于是唐双便踮起脚努力地向上看去。
红菱把他拍下去,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泄出点点怒意,又盛了些细碎笑意。她怒他的蠢真,又笑他的纯真。
于是唐双更加不解。
向上看?他刚才的确向上看了呀,可为何红菱要把他拍下去。
“笨弟弟,”红菱牵住他的手,装作毫不在乎地轻松模样,“你不懂就算了,反正我会护着你。”
鲜红的烛燃烧着,微黄的光摇曳着,而她牵住他的那只手那样温暖,那样耀眼。唐双曾以为他的一生便是如此,可他终究还是错了。
——大错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