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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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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泉跟着赵归亭,来到周氏丛食时,仍是出窍的状态。
“可有什么不吃的?”赵归亭问道。
林泉摇了摇头。
“这家店的金丝肚汤很是不错,你今儿受了寒,咱喝一碗?”
“赵大哥,都听你的。”
赵归亭再点了几个菜,支走小二后,见林泉眨着眼睛看着自己,有种局促的感觉。他也不点破,只说道:“我待会儿先送你回家,你今儿也累了一天了,回去好好休息。”
提到休息,林泉又有些愧疚了,因为自己,赵大哥都没休息好。他想了想,说:“赵大哥,你平日里巡逻累吗?”
赵归亭喝了口茶,挑眉看着他:“怎么?心疼我?”
林泉乖巧的点了点头:“你今天都没睡好。”说完都不敢看他了。
“你要是个姑娘,是不是现在都想着要以身相许了?”
林泉却呆呆地问:“赵大哥,你成亲了吗?”
赵归亭简直都要大笑出声了,这小孩儿,在自己面前却不像是个机灵的,可对着张家那个胖儿子,却十足的凶悍,哪有半分呆样儿,真是好玩儿。
两人吃了不到半个时辰,林泉怕浪费,吃撑了。揉着肚子,小脸皱的,是个人都能看出他的痛苦来。
赵归亭故意走慢了,跟在他后面,让他消消食。
林泉全身暖暖和和的,整个人乏力了起来,若不是肚子撑着,简直都可以睡个好觉了。他打了个哈欠,呼出一口热气,风一吹,迅速消散空气中。林泉却突然来了兴致,他故意哈出一口气,趁着没消失前,拿手搅了搅,想画出点图案来。
他玩得兴起,两人一路都没开口,却丝毫没有任何尴尬。到了林泉家门口,林泉推开了门:“赵大哥,进来喝杯茶吧。”
赵归亭笑了笑:“下次吧,我得去点卯了。”
林泉有些失望:“我明天还去和丰楼那儿作画,你要是巡街巡累了,可以来找我玩。”
赵归亭倒是挺冷酷:“到时候再说吧。”说完,告辞走了。
林泉看着他离开,又陷入了沉思,今天一天都好似做梦般,这个赵大哥,应该很厉害吧,连那个张老爷都如此惧怕他,也是了,赵大哥人长得好看,又很善良,字还好,简直是没有缺点了。林泉越想越是崇拜,跑街头买了几株迎春花。
“归亭,那小孩儿是你什么人啊,整日的给你带吃的。”一同当夜的卢春嚼着林泉送的鹿脯,八卦地询问。
赵归亭嫌他啰嗦,转个弯正好看到了茶寮中那众星捧月般,被拥簇在中间的林泉。他吹了个口哨,那林泉仿佛就在等着似的,倏地下抬起了头,四处张望后,找到了暗处的赵归亭。
他眼神都亮了,跟着众人热热闹闹的分别后,跑着奔向赵归亭。赵归亭正好得以摆脱卢春那吧唧吧唧吃东西的声音:“我去北桥那儿看看。”说完头也不回了走了。
林泉跟上他:“赵大哥,我昨天给你带的鹿脯好吃吗?我们桥北的张婆婆做的,可出名了。”
赵归亭不爱吃这些零嘴,又怕拂了他的心意。这孩子在想着法子报答自己呢,他于是换了个话题:“在那茶铺里,吵吵嚷嚷的,能画得好吗?”
林泉背着手,稍稍得意道:“这你就外行了吧!”见赵归亭转头看着自己,脸上还带着平日里少见的兴趣。他尾巴恨不得翘到天上去:“这些人走南闯北,见识最是多。夜市上三教九流,人烟叠踵,物品繁杂,我可不一定每个都认识,这时候就得靠他们帮忙了。”
他这活泼样儿,谁见了都喜欢。
林泉见赵归亭心情不错,有点惴惴不安地问:“赵大哥,我明天起,就要在家正式画了,大概要半个多月不出来了,回头,我还能找你玩吗?”
说完便低下了头,等着赵归亭的回答。
赵归亭莫名其妙,停住了脚:“难道我半个月后会失忆了不成?”
林泉笑了笑,自从父母离世后,师兄师弟们也都各奔前程了,家里只剩下了身子不太好的陆师弟。虽说之前跟他们感情不错,可分别不到一年,家里就没什么人来探望了,林泉也便懂了,久不联络,感情必然会生疏。他心里敬佩赵归亭,自然怕与他生分了,虽然现在也不是太熟络。
赵归亭拍了拍他的肩膀:“三月十五,那天我沐休,你若是有空,便来我家,可好?”
林泉瞬间精神了起来:“好好好,我一定去。”
赵归亭揉了揉他的头:“行了,回去吧。”
林泉这才依依不舍的回了家。
不得不说,每晚都在跟前的人,有天突然不见面了,倒还是不习惯,赵归亭瞧着那依旧热闹的茶铺,竟生出些想念来。卢春这个聒噪的,又在耳边叽叽喳喳了起来:“怎么今儿没见那个小孩儿啊?”
赵归亭个儿高,居高临下的瞧了他一眼:“你还吃出感情来了?”
卢春被他看得突然慌慌的:“没,没有。”心里却犯嘀咕:这姓赵的到底是何来路,怎么气势如此之强,让人生惧。
当然,此赵姓男子是没有觉察的,他巡了前半夜,后半夜便上了望楼,点上一盏油灯,掏出一本《错斩崔宁》,挑灯夜读。
要说军巡铺的差事还是很滋润的,特别是夜里当值的,这家喝口水酒,那家尝尝新茶,累了看看杂耍,听听南戏。要是在望楼上,打个盹儿都行,只要及时发现火灾。
赵归亭从《错斩崔宁》,看到《碾玉观音》,连稍显恶俗的《刎颈鸳鸯》都粗略翻过,直至翻出一本《龙川文集》,他看到“而海道之险,吴儿习舟楫者之所畏,虏人能以轻师而径至乎破人家国而止可用其轻师乎”时,突然轻叹了口气,合上书册,陷入了沉默。
河道两岸的柳枝抽出了嫩芽;廊下双燕盘栖,筑起了巢穴;院中的海棠开出了第一朵花时,林泉背着画篓如约而至。
他仍然穿着旧袍,梳着短髻,脸上依旧一派稚嫩,唯有身高,像是又长了些。
赵归亭刚起,见着林泉,笑道:“小画师,可用过膳了?要不要尝尝我家厨娘的手艺?”
“好呀。”林泉眯了眯眼睛,不客气道。
赵归亭朝他招了招手,唤他进屋,给他泡了杯茶。当今茶色尚白,雪白的乳膏浮在黑釉茶盏中,似皑皑白雪,别有一番清雅。
林泉细细品尝了一口,喜道:“好喝。赵大哥,怎会如此甘甜?”
赵归亭笑了笑,没告诉他这是给小孩子喝得果茶。此时长乐恰好端了午膳进来,小嘴噘得高高的,有些不悦:“少爷,好不容易休息,怎么不多睡会儿?”
“你倒是越发唠叨了。”赵归亭骂完,看了眼有些忐忑的林泉,说:“小画师,可还要再喝一杯?”
林泉摇了摇头:“再喝,可吃不进去午膳啦!”
一句话倒叫长乐裂开了嘴:“好啊,你倒是会挑时间过来。”
厨娘今日做了炸梅鱼、豉汁鸡、杂菜羹,装在青白瓷扣银碗中,叫人口齿生津。
林泉吃了两碗饭,有些饱肚了。他眨着眼睛,看着早已吃完的赵归亭,有点担忧:“赵大哥,我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
“本就想早起出去游玩一番,哪有打扰之说。你呢?下午想去哪里?”
“我听赵大哥的。”林泉很懂事。
“你那幅画画完了?”
“还没有,整日画这些有些疲惫了。”林泉揉了揉眼睛,说:“赵大哥,你喜欢谁的画呀?”
赵归亭喝了口茶,看着他:“你猜猜可好?我好山水,布局呢,要雄伟肃穆,不炫耀技巧。”
“啊,好难哦。”林泉皱了皱眉头,满足这个条件的,可有不少大家呢!
“两个字。”赵归亭继续逗他:“画得是关中一带的山麓。”
林泉眼睛一亮:“可是范宽?”
“不错。我很喜欢他的画作,可惜只见过几面。”
“哎,我若是有他们那样的本领就好了,那样的话,就可以画些山水给赵大哥你了。”林泉叹了口气。
“哈哈哈哈。”赵归亭笑了:“怎么?我们小林画师不擅于此?我初次见你画得梅花,可爱得很呢。”
“欲多其造化,则莫神于好,莫精于勤,莫大于饱游沃看。”
“《林泉高致》?”赵归亭问道:“可也是你名字的由来?”
林泉点了点头:“家父在世时,很喜欢这本画论,也常敦促我熟读于心。山水画,最是难画,我见识不多,平日更是没有时间游玩欣赏,怎么可能会画出那样磅礴的气势呢!”
“你不喜欢江南的山水吗?刘清波,马远,画得山水温软秀美,与你画风类似,世人如今也喜爱这种风格。”
林泉凑了过来,带着隐隐的墨香:“自然也是喜欢的,可我也想画出李成、范中正那样的雄壮山水。”他说完挠了挠头:“我爹说,我心思不定,什么都喜欢,就会什么都画得一般般好,成不了大师了。”
赵归亭摸了摸他的头:“我可不这样想,多试试,才能知道自己最想要什么。走!”
他突然起身,拉住林泉:“我带你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