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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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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车随马过南屏。回首东风销鬓影。
林泉醒来时,马车已经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凤凰山脚。两人拾阶而上,沿着山道缓缓前行。雨后的山,轻寒翦翦,那树叶被水一洗,比翡翠还要绿上一点,较《仙山楼阁图》还要缭绕几分。林泉闻着树木的清香,心情愉悦,快步跑到赵归亭身前,笑着说:“赵大哥,你是带我来看山的吗?”
赵归亭神秘兮兮,直言天机不可泄露。说得林泉抓耳挠腮地跟在他身后,好生好奇。
赵归亭越走越偏辟,约一柱香的功夫,两人面前出现了座宅院,鎏金的牌匾上写了四个大字——“天赐纯暇”。
赵归亭与林泉耳语道:“这家主人姓钱,是个海商,家里积金堆玉,富埒王侯。他平日里好附庸风雅,收藏了很多名家书画,寻常人难得一见,今日咱就去观摩观摩。”
林泉紧张的捏了捏画篓带子,说:“赵大哥,会不会强人所难啊?”
赵归亭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担心,你去了倒是给他面子了。”
林泉跟着他一路顺畅的来到了院子里。只见院子正中坐着个穿道袍的干瘦中年男子,正在抚琴。他下手边还坐了几个人,凝神静听,好似一幅栩栩如生的《听琴图》。
一曲终了,一鹤发长须的老人击节赞叹道:“妙哉,妙哉,钱公这曲旷远悠长,急若繁星不乱,缓若流水不绝【1】。若是义海和尚在此,想必也要甘拜下风啊。”
道袍男子摆摆手,露出满意的神色,一抬头就看到了靠在假山旁的赵归亭,他黑黝黝地脸上爬满了笑意,急忙起身迎道:“还真是稀客,怎么不提前告知一声?这下可要怠慢了。”
赵归亭摆摆手:“本就是临时起意,小画师,这位是我一位故友,你随我叫他钱老就行。钱老,这是我新认识的小朋友,画技超群,今儿特意带他来长长见识。”他凑近林泉,打趣说:“他可藏了不少宝贝,你今日嘴甜一些,哄得他高兴了,他送你点稀罕玩意儿也不奇怪。”
林泉哪里见过这些,他小脸憋得通红,向钱老作揖道:“见过钱大哥。”
“哈哈哈哈。”钱老笑得胡子乱颤:“还真是会说话,归亭,你钱老钱老的叫,倒把我年纪叫长了。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
“我叫林泉。”
钱老上下打量一番,捋着胡子满意道:“一表人才,丰秀俊雅,不错不错。”
旁边站得那位老头适时接话道:“不知小公子师承何处啊?”
“我家祖上曾供职于宣和画院,后因战乱南下至此,我自小便跟着家父学习,他的名讳可能钱大哥未曾听过。”
“没听过不打紧,世上高人辈出,这隐于市的能人更是数不胜数,归亭这么夸你,想必林公子真有过人的本事。”
林泉说:“那是赵大哥过誉了。”
赵归亭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我可不随意夸人,我说你画得好,那就是画得好。”
“钱公,既然这位赵公子如此盛赞,不如咱就请林公子露一手,给咱长长见识。”
林泉扭头一看,顿时怒上心头,冤家路窄,又在这儿见到这个叛徒!
说是叛徒也不叫冤枉,此人名叫李越,曾拜在林父名下,与林泉算是师兄弟。可他心思不在学艺上,林父还在世时就另投名师,到林父病逝,都未曾回来看一眼。
钱老闻言点头道:“正合我意,林公子,我平日酷爱书画,不知你能否作上一幅,给咱品鉴品鉴?”
“这?”林泉看着赵归亭,想让他帮帮,谁知赵归亭同意道:“可不能白画,你那素锦阁里的宝贝得让他挑一件。”
钱老豪爽道:“任由他挑。不过,这画什么,得有我来出。”
林泉怒气顿消,来了兴致了:“怎么个画法?”
钱老略一思忖,对着李越道:“李公子饱读诗书,就请你给这位小公子出个题吧!”
听到饱读诗书,林泉差点笑出来。李越这只白眼狼却假模假样的收了折扇,对着钱公作了个揖:“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他假意来到一枝开得灿烂的山梅前,吟诵道:“天教谪入群花苑,占得东风第一枝。【2】” 又转过身,对着林泉挑眉道:“如何?”
林泉淡淡道:“烦请李公子磨墨候之。”
说话间钱家的家仆已经把案几笔墨搬到院中。钱老没有感受到这两人之间的龃龉,他拍手笑说:“二位开始吧!”
李越咬咬牙,给砚台里加了点水,拿起墨块狠狠磨了起来。
钱老招呼赵归亭进屋用茶,不多时院中就剩了这师兄弟二人,李越不再伪装,讥讽道:“怎么样,师弟?我选的这句对你胃口吧!赵彦端一孔之见,看了些艳姬角妓便以为天仙下凡,写出这些酸词,要是见了师弟你,定会知道自己是个井底蛙。”
“别叫那么亲热,你也不想再这儿出丑吧?”
“哼!你爹在时,老说我心术不正,只会趋炎附势,钻营些旁门左道的玩意儿。若是他泉下有知,看到他的儿子也如我这般,不知如何感想?”
“我跟赵大哥一见如故,他带我来见见世面,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趋炎附势,溜须拍马了?”不等李越反驳,林泉继续道,“不过,你画技一般,拍马屁的功夫这些年也没达到顶尖,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是高手!墨也磨得差不多了,现在请你回避下,我要开始画了!”
李越冷笑道:“还能偷学你不成?”说完甩袖负气离去。
赵归亭在会客厅吃了两盏茶,先是钱老给他炫耀了下从阿拉伯运回来的乳香,又听一群门客在那儿抱怨市舶司的抽分和合买愈发苛刻,好多中小海商都破了产,高利贷还都还不清。如此压抑的话题,惹得他都无心品茗,眼神不觉向屋外飘去,也不知道林泉画得怎么样了?
一个时辰不到,林泉画完了,众人又聚集在了他的案几前。
赵归亭看了一眼,差点笑出来。
四开的蝉翼宣上,赫然画了一个男人,吴道子的画风,既飘尘脱俗、又庄严肃穆。他脚蹬祥云,以北斗为壶觞,斟满美酒,正洒向人间。赵归亭发笑的原因是这个男人穿着钱老的衣服,眉眼之间依稀也有钱老的影子,画得是谁不言而喻。
林泉道:“我幼时读九歌,东君篇有云:‘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这世间,除了司春之神,谁能独得这东风第一春?可我一介凡尘俗客,如何能够窥得东君之貌?我环视院中,发现腊梅开得正灿,俗话说腊梅开,知春来。山下的梅花早已谢了,这山中别业中的梅花却独自盛开,钱老您岂不是整个临安城独占春光第一人?我便以您为貌,画出了心中的东君,还请您不要见怪!”
钱公喜得胡子都在抖,却还客气道:“我如何能与神仙相提并论!”
他旁边的灰袍老人说:“如何不能?此词前一句为‘天教谪入群花苑’,钱公,您说不定就是贬谪入凡间的青帝呢!您看这院中春色满园,不如就将此院改名为群花苑,如何?”
钱公哈哈大笑道:“那就依你,回头请先生写个牌匾换上!”
灰袍老人道:“择日不如撞日,赵公子的外祖是书法大家,赵公子的一手行书也是矫若惊龙,不如就请——”
赵归亭也不拿乔,拿起一支狼毫大笔一挥而就,写完他对着林泉问:“林公子觉得如何?”
林泉嘿嘿一笑,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众人又寒暄几句,钱老单独引着林泉来到一个僻静的屋子外,开了锁,说:“林公子刚才那一副画,老夫很是喜欢,如今我带你来素锦阁,你不要客气,里面的东西随便你挑。”
赵归亭也不知道他挑了什么,等到日暮下山时,林泉的嘴角还是翘翘的。他停住脚步,拉着林泉坐到一旁的大石上,对着远方的夕阳悠悠开口道:“林公子得了什么宝贝?一路上乐成这样。”
林泉凑近他,带了点少见的调皮:“你有没有看见,我们走的时候,李越的脸皱的,跟朵石榴花似的!”
赵归亭回想了下,依稀记起了这个李越的相貌,挺难看的,又想了想石榴花的样子,怪好看的,他一时有些疑惑:“你这是夸呢,还是损呢?”
1琴苑要录
2 赵彦端 《鹧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