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泉万斛》无事生菲

7、第 7 章

　　说完就要给他跪下了。赵归亭大手一拉，将他拉直了，拍了拍他的脑袋：“男儿膝下有黄金，别随意下跪。”

　　林泉面上一红，没来由的有些惶恐，生怕面前这位赵大哥轻看了自己。

　　赵归亭见他时不时偷偷抬起头，惴惴不安地看自己几眼，浑然没了刚刚与那衙内针锋相对的坚毅神情，从一个好斗的小野猫瞬间变成了一只小兔子。

　　张老爷不知道两人的心思，只担忧地站在一旁，酝酿良久，才斟酌着开口：“赵......”

　　赵归亭抬手示意他不要开口，他冷淡地说：“张仆射，去找个大夫给令公子看看吧！”

　　张老爷闻言，激动的连忙道谢，给下人打了个手势之后，用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陪笑着：“回头我一定要要管教这个孽子。”

　　“哼。”长乐在后头气愤地很。

　　赵归亭坐回到椅子上，有点儿意兴阑珊了：“张仆射，红玉姑娘与林泉公子都是我的朋友，你俩儿子，能不能放他们一马？我晚上还要当值，可不想在这儿耗着了。”

　　张老爷快要跪下了，忙赌咒发誓：“要是这二位再出一点纰漏，我亲自宰了这两个畜生。”

　　“行。”赵归亭一锤定音，搂着林泉大步离开了。

　　林泉被他搂着，心里安定了不少。他小跑着，才能跟的上赵归亭的步子。赵归亭的马车停在路边，赵归亭示意林泉进去。

　　林泉听话地爬了上去，坐稳后，赵归亭也进来了。他看了看林泉：“住哪儿？”

　　林泉忙挥手道：“不用送我，我自个儿在前面下了，走回去。”

　　赵归亭又想逗他：“谁说要送你了？”

　　林泉连脖子都开始红了，他双手捏住了衣角，不自然地抿了抿嘴巴，怪自己自作多情。

　　“你多大了？”

　　“十五。”林泉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赵归亭朝他身边近了近：“上次看你背篓里全是画，你可是个画师？”

　　仍然只是点头，林泉怕自己再出什么丑。

　　赵归亭眯着眼睛看着他的头顶，又看了看他身上已经脏了的袍子，吩咐长乐直接回了自家宅子。

　　林泉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屋子，长塌短椅，香几上的青釉盘口瓶中插了几株迎春花，添了一抹春意。香几后的墙壁挂了张鸣凤琴。而床相对的一边放着一张条桌，摆了些文房四宝，越窑双鱼笔洗，制笔匠李丰渠的羊毛大楷，还有林泉觊觎了许久的弘氏笔墨斋的长峰狼毫勾线笔。

　　林泉看得眼睛都直了，想动手摸摸，又实在是失礼。正流着哈喇子，伸着脖子凑近了看时，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一双大手正在脱他的衣服。

　　他差点一退三尺，脑子里快速活动了起来：是了，他是听说有人喜好男色，隔壁李三年说过，有钱人家的少爷公子最爱搞这些歪门邪道，养两个貌美的小厮，白天当仆人用，晚上却将他们当女人，睡在一起！

　　林泉心里乱糟糟的，觉得被羞辱了，又觉得赵归亭不是那样的人，何况他帮过自己好几回，若是自己发怒，是不是恩将仇报了？

　　“我......我还小呢！”林泉糊里糊涂的说道。

　　“哦？”赵归亭伸手将他拉到自己身前，将手中的衣服递给了他：“知道你小，按着你的尺寸买的。”

　　“跟我买的？”林泉开心起来：“你刚刚下车就是给我买这个？”

　　赵归亭笑了笑，摸了摸他的脑袋：“赶紧换上。”

　　这件衣服玉兰色，袖口精致地绣着翠竹，林泉一穿上，十足的风流年少。

　　他一边摸着袖子，一边说道：“这衣服肯定很贵吧。”

　　赵归亭看着他又喜又心疼的表情，心里也突然有点不舒服：“没多少钱，回头给我画几幅画就行。”

　　“嗯。”林泉郑重地点了点头。

　　赵归亭又忍不住笑了：“我要先休息会儿，你呢，出去找长乐，让他送你回家可好？”

　　想了想他又道：“我倒是忘了，长乐刚刚去红玉那儿报信去了。”

　　林泉挥手道：“没事儿，我自己认得路。”

　　赵归亭还是不太放心：“要不这样，你也在这儿歇上一歇？我瞧着你刚刚看我那套笔墨看得入神，在这儿写会儿字可好？”

　　林泉点头如捣蒜，生怕赵归亭反悔了。

　　长桌上有一幅字，许是赵归亭刚刚练的，没有收起来，写得是张于湖的一阕《西江月》。粗细藏露，变换无穷，看着就知他写时是有多酣畅淋漓，一气呵成。

　　林泉拿了一张未过用的宣纸，对着这字临摹了起来，起收折捺，气势风格，林泉都仔细的观察，细致的揣摩，再严谨的写出来。

　　林泉写着写着，彷佛忘了时间，这天地间什么都不剩了，只剩下他，与他面前的这方天地。外面淅沥地下起了雨，滴答滴答敲在屋檐上，打在院中的石桌上，些许晚风从敞开的窗子中吹了进来，带来丝丝凉意。林泉却也不知，像是着了魔。

　　“湖”这个字，他临了几遍，还是不得法门，总觉得差了点什么，惹得他颇为烦躁。正准备重新起笔，一只手带着暖意，握住了他，耳边是来人刚睡醒时，较为低沉的嗓音：“我教你。”

　　霎那间，林泉醒了神，他听到了风敲竹枝的声音，感受到了那凉风带来的寒意，也闻到了幽微的墨香，却唯独没有看清眼前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