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泉万斛》无事生菲

5、第 5 章 五鼓声响，

　　五鼓声响，王翰臣来军巡铺当差，他面色憔悴，看着很久没有休息了。

　　赵归亭换好衣服，准备回家。见他如此，上前问道：“怎么了？”

　　“哎！我娘昨晚突然心绞发作，折腾了一晚上。”

　　赵归亭给他倒了杯茶：“翰臣，带着你娘去我那儿住吧！我那儿正好还有几间空房，也好有个照应。”

　　王翰臣摇了摇头，勉强撑起个微笑：“不用，我一个人还能应付。”

　　赵归亭知道他不愿意麻烦人，自己再说，倒好似在高高在上的同情他，便也不多做强求，只拍了拍王翰臣的肩膀，径直回了家。

　　他本住在城南，后来被调到北边的军巡铺，便在城北置办了宅子，一来离当差的地方近，二来也躲开了母亲那无所不在的唠叨。

　　宅子靠近小河，院子中两颗桧树都已抽了嫩芽，几只早燕正在枝头蹦来蹦去，似乎在寻找合适的筑窝地点，见着有人，扑腾飞了出去。

　　长乐早已起来侯着自家少爷，他在廊下坐着，看到赵归亭，忙跑到厨房给他布置早饭。

　　厨娘今天准备的是笋肉馒头，乳饼，鸡丝面。长乐在旁伺候着，他本就不守规矩，如今离了府，更是胆大了。

　　“少爷，怎的这般累的？要不然咱不干了，回去可好？”

　　赵归亭朝他勾了勾手指，长乐眼巴巴地凑了上来，以为少爷要找他说悄悄话。谁知，赵归亭塞了个馒头到他嘴里，再推开他道：“你在这里，不比府里快活？”

　　长乐胡乱嚼了几口馒头，咽了下去，有点矛盾：“我整日的快活是快活，可少爷，你累呀，哪有主子劳碌，仆人享福的道理。”

　　赵归亭嫌他啰嗦，放下筷子道：“正是，一说我才反应过来，少爷我心里不平衡了，你去院子里跑个十圈，给我降降火。”

　　长乐一听有事干，喜道：“我这就去。”

　　院子不大，十圈一炷香的功夫便跑完了。长乐抹了把汗，想起了什么，又嚷嚷道：“少爷，夫人昨儿差人送了点新茶过来，哦，还有点笔墨纸砚，怕你在此用不到好的。”

　　赵归亭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回头给红玉姑娘送点过去，顺便问问她，最近可需要帮忙？”

　　长乐一听，脸都红了，他不自觉蹭了蹭地面，低声应了。

　　长乐如今也已经到了懵懂年纪，他其实并未见过红玉，只知道她是个歌女，住在皮里巷子中。漂亮的女人，对他这样的毛头小子来说，是个如梦似幻，心跳加速的存在。

　　此刻，他在一小宅子门口忐忑地敲了敲门，一个稚嫩的小丫头开了门，她梳着总角，略带警惕地看着他：“你找谁？”

　　“我是赵家的家仆，奉我家少爷之命，给红玉姑娘送点东西。”

　　“哪个赵家？”

　　“正是与张公子交好的赵家，麻烦你跟你家姑娘说下，她应该知道。”

　　小丫头听完，“彭”地一声，关上了门。长乐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知道如何是好。

　　正当他再想敲门时，门又被打开了，小女孩儿笑着说：“姐姐让你进去呢！”

　　长乐随着她进去，这院子很小，方寸之地，只墙角栽种了几株植物，如今还未开花。几步的路程，有种逼仄之感。

　　屋子也很小，正当中摆着一张茶案。一个松松挽着髻的女子正在煎茶。青黛杏眼，看着让人移不开眼。案桌另一边，坐着一个少年，稚气未脱，但眉眼间已见风华之姿。

　　这少年正是林泉，他与红玉的相识，却也是有缘。当时林父去世，林泉为了生计，不分昼夜的作画卖钱，一次送画途中，因为虚弱疲惫，竟晕了过去，所幸倒在了红玉家前，红玉将他拖了回家，给他喂了几口糖水，这才醒了过来。

　　红玉温柔漂亮，照顾他照顾得无微不至。让林泉想起了死去的娘亲，他也不知道羞耻，对她心生好感，黏着人家，张口就叫姐姐。当时红玉捏了捏他的小脸，笑道：“得谢谢老天爷给了你这张脸蛋，粉娃娃似的，要不然我且得赶你出门呢！”

　　姐姐便是这样认下了，林泉有空便买点糕点来这里看看她，顺便讨口茶喝。

　　红玉看了看刚进来的长乐，和气地笑了笑：“可是赵公子让你来的？”

　　长乐不好意思看她，低头应了一声。将手中的茶笼递了过去：“少爷顺便让我看看，姑娘最近可缺点什么，若是有什么需要打点的，尽管开口。”

　　红玉感激道：“劳烦小哥，替我谢谢你家公子，我却也是什么都不缺的，多谢他的好意了。”

　　小女娃笑嘻嘻地仰着头打量他，她孩童的心思，只能靠自己的喜恶分辨好人坏人。长乐瘦瘦弱弱，一脸好欺负的样子，女娃心里认定了他是个好人，于是捏了捏他的外袍：“小哥哥，一起喝茶。”

　　“这......”长乐为难道。

　　“我倒是不如云姐儿会待客了，这位小哥，来，坐下喝杯茶水。”

　　长乐挠了挠头，兴奋地坐下了，面上少有的憨态。

　　“这是刚上市的火前茶，小哥，你尝尝。”

　　“哎！”长乐双手接过，这茶乳膏白如雪，弥漫着淡淡的清香。他也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尝了一口，夸赞道：“红玉姑娘，你这点茶的功夫可比那八仙茶坊的茶博士都好。”

　　小女孩听完捂着嘴，“咯咯”地笑。林泉也抿了抿嘴，对这个称赞很是受用。

　　红玉笑道：“我记得赵公子很正直的一个人，没想到他的随从竟是这般嘴甜。”

　　长乐一听到别人说他家少爷，嘴巴便也闲不住了，他道：“我家少爷人可好了，从来也不打骂咱这些仆人，我自小跟着他，就没受过一点委屈。”

　　红玉自从父母去世，她唱曲儿赚钱后，受过不少有钱人的欺辱。此刻听长乐如此夸赞，点了点头，心里暗暗道：“平日里老见赵公子冷着张脸，无故叫人害怕，却想不到原是这般心善。”

　　林泉也是穷苦日子过惯了，对有钱人有些抵触。他有次替一位显贵画幅出游图，矜矜业业，赶制了三天，却不曾想到图交上去，却挨了那位贵人一顿数落。

　　原来在人物画作中，有个默认的规矩，为了显示王公贵族“高高在上”的地位，一般会将他们画得大些，比如《韩熙载夜宴图》中，中书舍人韩熙载的身型便比旁边侍从的要大，以示“主大客小。”林泉当时十二岁，有些天真。在他看来，体型过于不协调会影响整张图的结构之美，便没有遵守这个规则，差点断了自己的谋生之路。

　　几人正和乐得吃着茶，门口突然响起了一阵剧烈的敲门声。红玉眉头一蹙，很是不安与愤怒。云姐儿下意识地躲到了她的身后。林泉放下手中的茶盏，问：“可还是那个莽夫？”

　　红玉叹了口气：“之前他挨了张伯阳一顿打，消停了许久，没想到伯阳一走，他便是整日的又来烦扰了。”

　　长乐虽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但肯定不会置之不理的，他对着红玉道：“姑娘别怕，我跟着我家少爷学过几招拳脚，定不会让你出事的。”

　　说完便准备出去教训教训这个狂徒，可心里又些许有点害怕，转头对着林泉道：“小兄弟，你我一同前去，也正好壮壮声势。”

　　林泉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呆，一傻，气势汹汹前去开了门。

　　却不想门外站了四五个人，一锦衣玉袍的矮个男子站在当中，必定就是那张太尉了。旁边站了个胖子，赫然就是昨晚与林泉发生争执的那位。

　　这张太尉是他大哥，叫张大普，烟花柳巷的常客。家里头有好多姨娘小妾，外头又养了几只莺莺燕燕，却仍是不满足，看上了在酒楼里唱曲的红玉，本想着花些银两，与她几度春风，不曾想，红玉不是个为钱作贱自己的，加上他又挨过张伯阳的揍，更是对这红玉念念不忘了，定要亲一亲芳泽。

　　这胖子名叫张小合，也不是什么善茬儿，除了不近女色之外，其他任何勾当他都涉足一二。早听说大哥为了个女子茶饭不思，他挺瞧不上的，一歌女能烈到哪儿去！这是捏着劲儿，想自抬身价呢！当即找了几个家丁，陪着大哥来会会这个娘儿们。

　　仇人相见，格外引人注目。胖子一见到林泉，眼睛都亮了些，透过那小小的眼眶，格外的瘆人。林泉也见了张小合，面上十分厌恶，偷偷拿起门边的柳条，准备随时抽他一顿。

　　长乐此时开了口：“几位，怎么在别人家门口如此喧哗的？叫旁人见了，可失了身份。”

　　边上一犬牙叫嚣道：“别婆婆妈妈的，叫那红玉出来，我家公子来了几次了，全都闭门不见，这是多大的谱啊！”

　　“你们这么多臭男人挤在一姑娘家门口，谁会出来见人。我劝你们，赶紧走，可别让我报了官。”

　　“哟，你去啊，赶紧去，晚了红玉姑娘可就是我们张公子的人了！”

　　几个随从□□地笑出了声。

　　林泉气得便要关门，张小合可不能如他的愿。自从他认出林泉后，目光便没从他身上移开。此刻一双胖手猛地插入到门缝中，狠狠地：“不记得爷爷了？”

　　林泉虽然怕，嘴上却是不饶人：“爷爷自然记得你，你昨晚溜走的样子像极了我的大孙子！”

　　这话彻底激怒了张小合，他一个用力，将门推开，右手抓住林泉的衣襟，将他拉了出来。林泉体弱，哪是他的对手，眼看着那胖脸越来越近，忙将右手上的柳条朝他甩去。柳条甩在了胖子的脖子上，立马红了一片。

　　胖子气急，瞬间没了理智，他一个手刀，将林泉打晕了，把他扛在肩上，像只山猪，喘着粗气，狂奔而去。

　　这变故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期，长乐回过神，想去追回林泉，又碍于张大普在，怕他们留下来伤害红玉姑娘，着急之下，他大声嚷道：“来人呐，走水啦！走水啦！大家快跑啊！”

　　临安人多，房屋密集，最怕出现走水的情况，一烧往往都祸连一大片。听到叫喊，躲在家里的街坊四邻都吓得跑了出来，拿着水桶，准备灭火。

　　动静声也惊动了巡逻的差役，他们闻声赶来，想探个究竟。

　　张大普也不是一点脸面都不要的莽夫，他爹怎么说也是个官，对着这么多人，实在是闹不起来，又怕他这个弟弟弄出人命，只得低声啐了一口，拿眼神狠狠警告了下长乐，迈着粗短的小腿愤愤离去。

　　长乐关好门，宽慰了一番着急的红玉，嘱咐她将院门锁好，忙动身回家求他少爷帮忙。

　　赵归亭此刻练完字，正准备睡下，长乐红着脸，喘着粗气闯进了卧室，没大没小的道：“少爷，不好了，有个小孩被人抢走了。”

　　赵归亭听得莫名其妙：“哪个小孩？”

　　长乐喝了杯水，冷静下来后，将来因去果讲述了一番。

　　赵归亭伸了个懒腰，叹了口气：“今儿怕是睡不成了。长乐，替我找件体面的衣裳，咱去张家瞧瞧去。”

　　长乐忙翻箱倒柜，给赵归亭拿了件宝蓝锦缎的罩衫，赵归亭换上之后，由长乐驾着马车向那张仆射家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