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台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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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榭，一定器耳，难成而易好。”[1]
昔日前辈张择端用时一年，画下了旷世名画《清明上河图》。画中人物繁多，士农工商、道士僧人等不一而足。车、船、桥形态各异，房屋、城楼也各具特色。从郊野，到市井，再到汴河，气势宏大，匠心独具，画尽了东京的热闹繁华。
如今故土不再，画卷已佚，那三千浮华随着南渡的氏族宗亲，在这临安重新发了芽，开了花，教人“直把杭州作汴州。”
而临安城中最热闹的地段之一当属于众安桥附近了，众安桥位于御街北段，商贾云集。附近酒楼林立，彩楼欢门，通宵达旦。各色商铺一应俱全，珍玩奇器，花果野味，鳞次栉比，教人眼花缭乱。晚间更是车水马龙，接踵比肩。小摊贩们挑着货担儿，扑卖糖水，肉食，饰物，服饰，书法绘画，还有提瓶卖茶的、卖卦的，沿街叫唤，瓦舍内唱着戏，哼着曲儿，金鼓喧阗。【2】
和丰楼是其中最大的酒楼，酒楼门外的欢楼高达三层，每一层都以彩带装饰，上扎花灯，一到夜晚便灯火通明。文人雅士，富商巨贾，高官显贵，三五成群，簇拥着来此，官妓作陪，吃酒玩乐，直戏闹到四鼓仍未停歇。
酒楼不远处，有家茶室，临街设棚，价格低廉，供行人解渴歇息。茶室旁是一家香铺，横幅上写着“李家香铺。”香铺的对面则是一家脚店。
林泉在茶室坐着，点了盏最便宜的花茶，拿着毛笔在麻纸上画画写写，标记各家商铺的方位构造，行人的衣着相貌，留待参考。
茶棚里坐得大都是些苦力，一天劳累后来此喝茶歇息，林泉白白嫩嫩，格外的引人注目。
一个脚夫好奇地凑上来：“小先生，你是做什么营生的？”
旁边一位屠夫模样的人笑着骂道：“你两个眼睛是被屎糊了？看不出来人是个画师吗？”
被骂得脚夫也不生气，仔细端详片刻后，喜道：“可是在画咱？”
林泉笑了笑：“随便涂了几笔，大哥您能认出来？”
脚夫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我瞧着有些像，特别是这个壮汉，可不是郑屠夫嘛！”
郑屠夫也上来看了一眼，惊奇道：“还真是俺，小先生，你将俺画俊秀些，成不？”
林泉点了点头，应了一句：“哎。”
旁边几个人见机也央求道：“那能把我画得干净些吗？我这身衣服忒脏了。”
“我，我太秃了，小先生，您将我头发画多些可好？”
“小先生，那里灯暗，您上这边来坐。”
一伙人兴致勃勃，好像能被画进画里是天大的喜事一样，殷勤地招呼着林泉。林泉被这突来的关注弄得有些不自在，他看着这些奔波劳碌，一脸风霜的茶客，不知道如何拒绝，只低着头不作声。
“哟，前几日还在云居山上看到你，以为你总算有点儿出息了，怎么又转头画起这些不入流的来了！”
林泉听到这个声音，毛笔顿了顿，纸上瞬间留下一个污点。他扭过头，不想理睬，偏偏那个声音很不识相，又接着道：“想必师父泉下有知，也一定很失望吧！”
林泉一听这句，脸立马转了过来，小脸上满是怒气，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像被惹急的兔子。他大着胆子，厉声道：“我爹要是泉下有知，定会后悔收了你这个败类。”
“哼！”这个“败类”冷哼一声，“我如今进得了御画院，出得了金玉堂，一张字画卖得钱顶你几十幅，师父这么多徒弟中，可就我最出息了吧！”
林泉将毛笔沾满了墨，孩子气地朝那人甩去，那人躲闪不及，绣袍上立即溅上了不少墨点。
“你——”
“哼！”林泉学他，“还不快滚，小心爷爷再给你一脚。”
旁边人全在看好戏，这有钱的年轻人似乎落了下风，他面红耳赤，又气又觉得丢了面子，若是再甩袖而去，更成了笑话了。
与他同行的还有一胖子，若说胖，有人胖的一团和气，如陈员外那样，从不对人恶语相向；也有人胖得一脸横肉，就比如这位，他眼睛被颧骨挤得已经不能算五官了，瞧着十分凶悍。他见同伴被辱，很是气愤，打算亲自给这个小孩儿一点教训。
林泉也不是太笨，见他捏着拳头走来，急忙拿起桌上的砚台向那胖子砸去，胖子不甚灵活，青色锦袍上立马黑了一大片。林泉趁机向外跑去，他平日里锻炼不多，本不是跑得快的人，可所幸对手更差，两个巷子就将人撇下了。
他停在小巷口喘了片刻，准备探出个小脑袋看看有没有追来。突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身后传来严厉的低喝声：“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他一转头，赵归亭便看到了一张惊魂未定的俊秀脸。
此时，歌楼上隐隐传来歌妓的唱声：“人间风月如尘土，剪水双眸云鬓吐，醉倒天瓢笑语生青雾。此会未阑须记取，桃花几度吹红雨。”【3】
月色溶溶，月光照在林泉的小脸蛋上，真有点“剪水双眸”的意味。赵归亭一眼便认出了这个少年，正是那晚与自己相撞的小孩儿。
赵归亭见他如此害怕，不觉放轻了语调：“你在此做什么？”
林泉定了定心神，见对方是一位穿着皂衣的差役，心下有些发怵：“我，我没有干什么！”
他声音带着点颤音，倒让赵归亭想起之前狩猎时，箭下的麋鹿，也是这般，睁着湿漉漉的眼睛，轻声喃叫。
这情态激起了赵归亭的逗弄之心，他手掌收力，大拇指没安好心的，在林泉脖子上摩挲起来，声音也低了，仔细听能听出点笑意：“我瞧着你在这里探头探脑，可是偷了什么？最近可有不少商户丢了东西。”
林泉咽了咽口水，他自幼懂事听话，除了那个败类，从未与人红过脸，眼下被官差质问，可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我没......没有偷东西。”
“哦？那本大爷搜搜。”赵归亭说着，大手便向他腰上伸过去，林泉下意识地想躲，无奈肩上的手抓得死死的，竟是一点都挣脱不开。
赵归亭本就是逗逗他，见他如此害怕，也松开了对他的钳制：“小画师，胆子这么小的吗？”
林泉见他笑了，原本冰霜一样的脸，一笑仿佛春天来了。他突然不好意思起来，觉得有些丢人，再一想，脑子转了起来：“你认识我吗？”
赵归亭走近了些，弯下腰，与他平视道：“上次与你一撞，我这胸口可疼了几天，没想到你瘦瘦小小，力气倒是不小。”
林泉眼睛亮了：“原来是你，上次多谢你的伞了，要不然我回去准得生病了。”
靠得有些近了，赵归亭能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甜味，混合着些许墨香。他问：“现在不害怕了？”
林泉迅速摇了摇头，带着点腼腆：“你又不是坏人。”
“好啊，你个小兔崽子原来跑这儿来了，本大爷今天非揍到你不可。”胖子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他气喘吁吁，却仍是斗志十足。
林泉下意识躲到了赵归亭身后，他身上现在没有武器，可不是这胖子的对手。
赵归亭扭头看着他那颤颤巍巍的样子，越发觉得可爱了。他正过身子，对着胖子道：“聚众斗殴，可是要挨板子的。”
胖子看着他，满脸不屑：“你知道爷爷我是谁吗？老子就是今天揍了你，你也只能认倒霉。”
“哦？”赵归亭扬了扬眉：“又是爷爷又是老子的，怎么给自己降辈儿了？”
“你——”
赵归亭迈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阴森森地：“我现在能打得你再降几辈，你信不信？”
胖子仰着头，他还没有受过这种鸟气：“我可是张仆射家的公子，你识相点，现在跪下磕几个响头，我便放过你。”
赵归亭笑了，眼神充满了蔑视，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胖子的脸蛋，好似将他当成了笑话：“我数三声，你现在不走，我让你哭着叫我爹。”
胖子没想到今天遇到个杠头青，他暗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回头我有的办法整这个混账。当即灰溜溜地走了。
林泉在后面眨着眼睛，狐假虎威，朝着胖子喊道：“你怎么走了呀？”
胖子脚步一顿，咬碎一口烂牙：这事儿没完！
赵归亭见林泉那兴奋样儿，打趣道：“你不怕他找你报仇吗？”
林泉傻傻的，他不知道得罪这些纨绔子弟有什么可怕，只颇为得意地说：“他跑不过我！”
赵归亭看着他晃着小脑袋，单纯地样儿，手不停使唤的，摸了摸他的脑袋：“要是他找你麻烦，你就来找我，知道吗？”
林泉有些眼热，自从父亲去世后，再也没人这样揉过他的头了，他又乖巧的应了一句：“哎！”
赵归亭又哭笑不得了：“都不问我叫什么，回头你怎么找我？”
“大哥，你叫什么？”林泉憨憨地问。
“我叫赵归亭，如今在这北厢的军巡铺当职。”
林泉点了点头：“赵大哥，我叫林泉，家就住在附近。”
赵归亭看了看月色，对他道：“时辰不早了，我还要巡逻，你也早些回去，自己当心点儿，知道吗？”
“嗯！”林泉朝他挥了挥手，一路小跑着，离开了这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