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泉万斛》无事生菲

3、第 3 章

　　林泉上次雨夜一摔，屁股疼了三天，站着画了大半幅《瑞鹤图》。

　　他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身子骨太弱了，得多锻炼锻炼。可他见识少，只见过隔壁练杂耍的李三年拉过筋，便想效法这个法子强身健体。

　　第四日清早，他立在案几前，右脚伸直搭在椅背上，左手拿着块糖糕，右手拍打着刚揉好的蛤粉球，眼睛却盯着那个无缘无故多出来的扇子看。他吃了一口糖糕，满脸羡慕。这字儿真好，飘逸流畅，自有一段豪迈与壮志在其中。他打小练书画，字虽然也是端正不凡，可爹总说他字中少了点儿“魂”。林泉边吃边想，这便是有了“魂”的字了吧。

　　屋门被推开了，一个清瘦无比，书生模样的人进来了。他脸色煞白，看着病恹恹的，见着林泉，稍微露出点表情来：“小泉，改行学杂耍了吗？”

　　林泉急忙咽掉嘴里的吃食，放下左手的糖糕，喜道：“师弟，你怎么出来了？快来跟师兄一起欣赏欣赏这几个字。”

　　被唤作师弟的男子皱了皱眉：“小泉，怎么说你都不听呢！我没有正式拜师，你不要叫我师弟，再者，我比你年长，你得唤我声兄长才是。”

　　林泉拍着蛤粉球，反驳他：“不行，爹走的时候叫我好好照顾你的。虽说没有正式拜师，那平日里你不是管我爹叫师父的？我爹教我比你早，我自然是你的师兄。”

　　“师弟”摸了摸头，一脸呆样：“是这样的吗？师父走的时候是让我们互相照顾的吧？”

　　林泉“嘿嘿”一笑：“你这书呆子，读书多都记岔了，你瞧你瘦的，快来吃点东西。”

　　师弟乖乖上前，从虾青色的瓷碗中拿出一块糕点，慢吞吞地吃了起来。

　　吃了半天，他才吭声：“你花朝节出去了？”

　　林泉将拍打好的球搓成条状，放入钵体底部，倒入水，让它静置些许时刻。趁着空闲，跟他叽叽喳喳说了那天的事。

　　师弟听完，停了半晌，问道：“小泉，这幅《瑞鹤图》卖多少？”

　　“陈员外说画完给我一贯。”

　　“那是不是亏了啊，你这蛤粉买了五贯呢！”

　　林泉将水倒掉，又倒了点热水，用乳锤将粉研磨开。边研磨边说：“这也是没办法啊，这鹤若是羽毛不白，没有精神气，便少了仙气。寻常蛤粉底子厚，抹不开，坑坑洼洼的，能看吗？爹说了，作画自然是要画到最好，切不可因小失大。”

　　师弟虽然自诩为兄长，可却也没有管过家事，只问他：“这样下去，咱还有钱吃饭吗？”

　　林泉放下乳锤，正色道：“自然是有的，师兄还能让你饿着不成。”

　　他虽然一脸严肃，可到底是个孩子，稚气未消，看着十分没有威信，特别是嘴角还沾着点糕点碎屑。

　　师弟摇了摇头，一脸惭愧：“我光顾着念书，确实没有好好照顾你，实在是有愧，我下午便出去寻个差事，贴补贴补家用。”

　　林泉点了点头：“你是该出去走走了，整日的闷在家里，瞧这气色差的，我晚上要去趟陈氏团扇铺，你随我一同去好了。”

　　师弟道：“是该转转了，我这几日老是觉得晕晕的，想来是闷久了。”

　　林泉一听，忙搁下笔，担忧道：“可是生病了？咱去看看大夫吧！”

　　师弟一脸不在乎：“不严重，走走就好了。”

　　林泉仍是不放心，跑厨房给他折腾了一碗红糖茶：“我娘每个月都会头晕，我瞧着她都是喝这个，你也喝一碗，看看效果。”

　　师弟病脸上显出些许红晕来，看着有了点活气：“小泉，你对我真好。”

　　林泉学着爹的模样，给他捏了捏肩膀：“师弟，这样你都不愿意叫我一声吗？”

　　师弟脸上红晕立马消散了，端起茶碗喝了个干净。

　　酉时，两个黑影蹲在河边。

　　半柱香的功夫，左边一个偏瘦的人开口了：“哎，如此浪费时间，我今晚还能再看本书的。”

　　右边那个双手托腮，两颊被撑得鼓鼓的：“师弟，劳逸结合，你再如此锥心费神，师兄真的要存些银子，留着日后给你治病了。”

　　两人正是林泉与他的师弟，林泉饭后便拉着他一同送货。师弟看了看月色：“也不早了，那顾四叔今晚真会来吗？”

　　“那是自然，顾四叔戌时三刻才歇息，从未有哪天懈怠过。”

　　说话间，一短篷自远处驶来。林泉兴奋道：“来了！”忙站了起来，挥了挥手。

　　顾四叔眼尖，将船稳稳停在了两人面前：“小林先生，今儿又要外出啊？”

　　林泉拉着师弟上了船：“顾四叔，还是去丰和桥，麻烦您了。”

　　顾四叔笑了起来：“小林先生，您还跟我客气什么！且坐好，我开船了。”

　　船慢悠悠的行了起来。

　　夜色凉，林泉呼出一口热气，揉了揉手，再体贴的给师弟裹了裹衣衫。船舱里堆满了大米，无处落脚。林泉让师弟靠着舱门坐着，自己则在外边给他挡着风。

　　顾四叔瞧着有趣，这林泉小大人似的，照顾着这个真大人。他调笑道：“咱小林先生可还是个体贴的师兄，将来哪家姑娘嫁给你真是有福了。”

　　林泉双颊通红，不知是年少情/欲初懂，还是那春夜凉如残月。

　　陈氏团扇铺离丰和桥就半柱香的脚程，两人下了船后，没走几步师弟便喘了起来。他一屁股坐在檐下，脱虚了般，朝着林泉道：“小泉，别管我了，我在此处歇歇，你办完事出来咱再一起回去。”

　　林泉见他如此孱弱，也不忍心让他再走，叮嘱一番后，快步来到了团扇铺。

　　铺子里此时没什么人，陈员外正在柜台后面打着算盘，见着林泉，眼睛一亮，挺着大肚子走了出来：“小林，你总算来了，画完了？”

　　林泉点了点头，从包袱里取出卷好的细绢，递与陈员外。陈员外打开看了看，不住地点头：“不错，不错，俊逸高洁，空灵雅致，我就知道这事儿让你办，准不出错。”

　　他一张笑脸，颇有些和善的意味，人也很大方，当即给了林泉两贯钱。

　　林泉忙挥手，小脸上满是羞怯：“陈员外，咱当时不是说好一贯的吗？”

　　陈员外见惯了虚伪狡诈之徒，偏爱他身上这股子单纯良善之气。他拍了拍林泉的肩膀：“小林，这一贯是我额外给的，你这幅画值这么多银子，我也不能欺负你，占你便宜。”

　　林泉细致地将钱收好，一双亮眼中满是真诚：“陈员外，那我就收下了。”

　　陈员外点了点头：“对了，有个福建的贵人来此经商，一个月后回去。他很是喜欢咱临安的夜市，出高价要我找人画一幅带回去，小林，你有兴趣吗？”

　　林泉感不感兴趣都得接下来，家里银子实在不多了，他跟师弟衣食住都得考虑到。再说，师弟以后成亲，也得给他存点钱的。

　　陈员外给了他三尺上等院绢，只说不够再来拿。林泉小心包裹好，又拿了几个纨扇，这才离开。

　　林泉一路小跑，来到与师弟分开的地方，却没有见到他的身影。他四处寻了，仍没有找到。林泉急得满头大汗，不会是被人牙子给拐了吧？

　　他越想越怕，着急忙慌的沿着河岸往回跑，路上遇到几个书行，也进去寻了寻，始终一无所获。正当他急着要去报官时，在一巷口发现了一个落魄的人影，这倒霉模样正是他师弟。

　　林泉喜极而泣，跑上前去抱着他直抹眼泪，一点师兄的派头都没有了。

　　师弟醒过神，拍了拍他的脑袋，脸上竟真有了笑意：“小泉，我记得你打小就爱哭，可自从师父走后，你整日闹着照顾我，我竟是再也没见你哭过了。”

　　林泉听了，忙擦干净眼泪，小脸皱得巴巴的：“你还好意思笑？为什么不听师兄的话，到处乱跑。”

　　师弟叹了口气，眼神又逐渐涣散起来：“我刚刚好像看到了我大哥，小泉，我跟你说过，我小时候有个大哥，后来失散了吧？”

　　林泉点了点头：“可看清楚了？”

　　“一晃眼的功夫，他就不见了，我隐约感觉是他，便追着寻了出来，哪知我这般没用，没走几步就倒了。”

　　“这哪是几步？我都跑了一里地了，才找到你。”林泉不忍苛责于他，安慰道：“我经常来此处，你回头给我画个像，我拿给别人看看，是否真是他。”

　　师弟摇了摇头：“我哪里知道他现在长什么样子？只是方才一见，隐约觉得有点小时候的样貌而已。算了，许是看错了，小泉，你扶我起来，咱回家吧。”

　　林泉乖巧应了一声，两人互相搀扶着，向着夜色深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