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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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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归亭赶到丰乐楼时,衣衫倒未怎么淋湿。店小二殷勤着送上干净的热毛巾,让他将脸擦洗一番。
此时一个白布袍衫的英武男子从楼上下来,见着赵归亭,笑道:“原打算下楼寻你,倒是不必要了,我瞧着外面下雨,咱也做回文人,去画舫上喝酒观雨。”又对着小二道:“你去,将红玉姑娘唤来,给爷唱唱曲儿。”
小二点点头,赔笑道:“两位可需要再叫些姑娘陪着喝喝酒?”
赵归亭挥了挥手,小二下去后,他笑道:“你这个武人,倒也风雅起来了。”
男子笑了笑,没有做声。两人一起朝着画舫走去,这画船雕栏画栋,精致富贵,桌椅都是上等的桢楠所制,舱壁上挂着刘清波的山水长卷,茶具也均是青釉莲瓣的均窑。
落坐后,男子幽幽叹了口气:“难得坐一回,不知何时能再看到这景致了。”
赵归亭想问,此时红玉抱着琵琶来了,她梳着双螺髻,鬓边斜插一朵桃花,婷婷袅袅。见着二人,面上一喜,径直坐到了男子旁边,嗔怨道:“张伯阳,你多久没来了?”
声音娇嫩,倒让张伯阳生出愧意来。他搂着红玉:“是我的不是,红玉你可别生气,我来时去珠子市你买了件珍珠钗,来,给你戴上。”
两人在那儿缠缠绵绵,说着体己话,赵归亭咳了咳:“伯阳,你今儿叫我过来,是来看你俩谈情说爱的?”
红玉有点怕赵归亭,她面上一红,站了起来,道:“我给你俩唱曲子吧。”
张伯阳哈哈大笑:“行,待会儿再找你说话,归亭,来,咱俩喝一杯。”
画舫此时行了起来,红玉坐在不远处的鼓凳上,拨着四弦琵琶,唱起了姜白石的《玲珑四犯》,声音伴着雨声传来,叫人心生惬意。
“酒醒明月下,梦逐潮声去。”
赵归亭听到这句,喝了一杯眉寿酒,接着刚才的话茬:“要去哪儿?”
“你我相交多年,我要去哪儿,你会猜不到?”
赵归亭面色一沉,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东京?”
张伯阳与他碰了碰杯:“明日出发。”
“听你这语气,你从东京不准备回临安了?”
张怀阳笑了笑:“什么都瞒不住你,我打算直接去黄州。”
赵归亭压低声音:“朝上不都在反对出兵吗?你去黄州做什么?”
“如今史相去了,官家刚亲政,不免想做出些政绩来。此次明面上派我护送使团去河南祭祖,暗地里却给我下了令。”他这话都是贴着赵归亭说得了:“让我去那儿侦查蒙古人的动向。我猜想,官家必定是要出兵收复三京的。”
赵归亭叹了叹气:“自从三十年前,北伐失利后,收复北地的声音是愈发小了,难得官家有这份雄心。只是,金国虽然灭了,蒙古却在虎视眈眈,朝廷上能领兵的将帅也屈指可数。”
张伯阳拍了拍他:“也别太过悲切了,此次灭金,孟副都统居功至伟,说明咱还是有能带兵的人的。”
两人都不作声了,汴京,对他们来说,是故土,是尊严,也是近百年来所有偏安一隅的南人心上的耻辱。
船一路晃晃荡荡,快摇到湖心亭了,赵归亭看着正唱着雨霖铃的红玉,问道:“你可告诉她了?”
“哎!”张伯阳只闷闷喝酒,看着红玉,眼里有千种柔情,万分缱绻:“还不知怎么跟她谈及此事,我负她太多。她一个女子,整日在这楼里唱曲儿,难免受些委屈,那个张太尉还老是来纠缠,归亭,我走以后,还望你多加照拂,为兄先谢过了。”
赵归亭看着他,笑道:“你也不是东西,对人家也有意,不早点娶回去。得了,我去亭中看看风景,给你俩腾个地儿。”说完便离开了画舫,跟船夫说着让靠亭停下。
舫外仍旧下着雨,湖心亭上游人寥寥。远处丰乐楼灯火通明,金楼玉雕,华彩喧嚣。湖上画舫星火点点,琵琶声、琴声、歌声夹杂在雨声中隐隐传来,一片盛世安康。
赵归亭站着,隔着氤氲的水汽,冷眼瞧着这些热闹,莫名生出些孤寂之感来。有志向的,或是读书做官,或是奔赴沙场,都活得轰轰烈烈;贪图享乐的,或整日混迹瓦舍,或纵情山水,也都快活不羁。偏偏他,仿佛什么都没有,又不知道想要什么。
他习惯性的想掏出折扇,却发现扇子丢了。他思来想去,也只有来时与那小孩儿相撞时,掉地上了。想到那小孩儿,他仿佛又看到了那株鲜活的腊梅,那个翘翘的又沾着水的小屁股。他暗自发笑,难道是中邪了不成?
站了几柱香的功夫,吹了不少冷风,料想舱内也该聊结束了,赵归亭上了船。
里面静悄悄的,红玉红着眼眶,张伯阳默默喝着酒,见到他进来,对红玉道:“我已经跟归亭打好招呼,你以后有事可以找他。”
红玉看了张伯阳一眼,爱恨交织,娥眉紧蹙,气着又坐到了远处。
张伯阳歉意地对着赵归亭:“叫你看笑话了。”
“少跟我客气了,你此行,多加当心。你爹娘还有红玉,我会帮你照顾,别担心。我只盼着你早日得胜归来。伯阳,遇事多想着自己,切勿逞能啊!”
张伯阳笑了:“我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当然也不蠢笨懦弱。此行我已经考虑良久,你也知我自小就好耍棍弄枪,家中更是世代行伍,若是打仗,我必定是要抛头颅,洒热血的,归亭,待我归来,咱兄弟二人再来此处痛饮。”
“好!”酒杯碰在一起,二人笑着告了别。
赵归亭回府已至后半夜,院子里都熄了灯,随从长乐还未睡,他撅着嘴不满道:“少爷,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赵归亭敲了敲他的头,打趣他:“你这小仆,竟还管起少爷来了。”
长乐揉了揉头顶:“不是我想管,是夫人,等了你一晚上。”
“娘找我什么事?”
“嘿嘿,好像是少爷你的亲事,夫人想找你商量商量。”
“哎,又来。长乐,少爷我睡了,明儿还得早起,你跟娘说,我忙得很,没空想这些。”
“少爷,你老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啊,夫人都愁得不行了,她......”
“行了,能拖一天是一天吧。你别再多言。”
“好吧。”长乐不甘心地闭了嘴。
五更天,赵归亭便来到了七宝山,营房到处点着火把,一群人正聚集在空地上争执些什么。走近一瞧,管营的刘明文正在对着一个长相异域的汉子破口大骂:“金朝的皇帝都死了,你还在这儿跟我嚣张呢!女真人没有一个好东西,抢我河山,掠我银钱,如今总算是报了仇了!上边儿仁慈,给你们这些异族人活路,你非得寻死是吧,我今儿个就军法处置了你!”
被骂得男子也瞪着眼睛,一脸怒气,很不服气。
旁边的杨咏德见着赵归亭,跟见到救星似的,忙跑到他这儿低声道:“归亭,你上去劝劝瀚臣,别跟刘疯子置气,他素来看咱不顺眼,这次逮住把柄,可不知道要怎么折腾呢。”
“怎么了?”
“昨日不是翰臣爹的忌日嘛,他在后山祭拜,可不巧被谁撞见了,告诉了刘管营,他今早来非一口咬定翰臣在祭拜亡国,准备拿他问罪呢!”
赵归亭听了大概,思忖了一下,上前拉住了正暴怒的王翰臣,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冷静。”又转头朝着刘明文道:“刘管营,昨儿是翰臣爹的忌辰,相熟的都知道,他每年都会祭拜,绝不是你说得在拜金廷。”
刘明文仰着脑袋,颐指气使:“这谁能保证呢,以前可以说是在祭亡父,可这金朝皇帝没死多久,保不准儿他心里存着恨呢,我也不能拿将士的生命开玩笑啊。”
他的狗腿在下面齐声附和:“是啊,难保他日后会不会对咱动手啊,要我是他,可不得恨死汉人了。”
赵归亭死死按住准备动手的王翰臣,反驳道:“翰臣爹虽是女真人,可翰臣却是打小生在临安的,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遇到险情翰臣绝对是会冲到第一线的,这儿就有不少被他救过的兄弟吧!”
杨咏德趁机附和:“就是,上次在嘉州遇到流寇,便是他替我挡了一刀,否则我的右手早就废了。”
周围没了声儿。刘明文有些不满的看了看这些废物,又道:“话虽如此,可咱这七宝山也有七千多个将士,真要出了事儿,我可付不起这个责任。这样吧,翰臣,我调你去军巡铺可好?”
王翰臣不作声,去军巡铺是降级了,俸禄也会少很多,他娘疾病缠身,可正是缺钱的时候。可不答应,这刘疯子摆明了是要赶他走,正在迟疑时,刘明文又开口了:“归亭,你跟他一块儿去吧,你跟他关系最好,有你看着,也放心些。”
这是早有准备了,刘明文铁了心要他俩离开中军。赵归亭无所谓,对着他轻蔑一笑:“行,就按你说得办。”说完便拉着王翰臣离开了。
王翰臣回到营房,怒气更甚:“归亭,那王八蛋摆明了是要整咱俩,正愁找不到由头呢,你还巴巴儿往前凑。我这就去跟他说,我离开这儿,你留下来。”
赵归亭拦住他:“行了,我今儿不走,明儿也会被他找个理由打发到别地儿去,如此正好,咱兄弟俩一起去军巡铺,又能有个照应了。”
王翰臣绕着营房走了几圈,待怒意消散些,才又开口:“跟史相有牵连的,罢官的罢官,贬职的贬职,他怎么还能这么嚣张?”
赵归亭轻轻一笑,眼神却很冷:“他一个小管营,还入不了官家的眼,再说,那史老儿走了,根子还在,且倒不了呢。”
王翰臣叹口气,也想明白了:“想来他赶我走是做局,引你上钩呢。你在咱营寨中声望很高,又得人心,他那人心眼小,如今正值动荡期,他也怕你取而代之,这才如此着急。”
“你总算是清醒了,翰臣,其实是我对不住你,让你受牵累了。“
王翰臣哈哈大笑:“这也得你愿意上钩啊,归亭,我得你一个兄弟,算是死而无憾了。”
赵归亭看着东边已经微微亮的天穹,也笑了:“你一个大男人说这些,怪肉麻的。对了,你可知是谁跟刘明文告得密?”
王翰臣摸了摸头,有点茫然:“我已经很小心了,在后山并未遇到什么人啊。”
“可有告诉什么人?”
“就告诉了一人。”
“谁?”
“咏德。”